第67章 绝境·狼王现形

时间在黑暗里像被冻住了。

没有手机,没有对讲机,没有光。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瓜皮偶尔翻身的窸窣。凌啸靠在岩石上,顾晏靠在他怀里,他的一只手还按在顾晏后背的伤口上。血已经止住了,但顾晏的体温在往下掉。

一开始只是手指。凌啸摸到他的手,冰凉的,像握着一把雪。然后是他贴着顾晏脸颊的那一侧脖子,感觉到他的皮肤越来越冷。顾晏的呼吸变浅了,浅到有时候凌啸要等很久才能等到下一次。

“顾晏。”凌啸叫他。

“嗯。”顾晏应了,声音很轻,但还清醒。

“你手很凉。”

“没事。还能撑。”

凌啸把他抱紧了一点。但不够。人的身体在这种温度下,抱得再紧也不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往顾晏那边流,但流得太慢,赶不上寒冷侵蚀的速度。

顾晏开始发抖。一开始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整个人。他咬着牙,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咯咯声。他把脸埋在凌啸的颈窝里,呼吸又急又浅。

凌啸低头看他。黑暗中他看得见——顾晏的嘴唇发白,脸上没有血色,睫毛上结着一层细细的霜。那是他呼出的水汽凝结成的。凌啸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冰的。

他把手收回来,沉默了很久。

裂隙外面偶尔传来闷响,是救援队在挖雪。但声音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凌啸不知道他们还要等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三个小时,也许更久。但顾晏等不了那么久了。

凌啸闭上眼睛。

“顾晏。”

“嗯。”

“我要变回去了。”

顾晏模糊中睁开眼,他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凌啸的脸。他看不见凌啸的表情,但他听得见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平静。

“变回去?对你有伤害吗?”顾晏问。

“变回狼。用狼的身体给你取暖。”凌啸的声音顿了一下,“人的体温不够。”

顾晏沉默了几秒。他想说“不用”,想说“我能撑”,想说他不在乎。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凌啸说的是对的。他的身体在冷,他能感觉到血液流得越来越慢,手指脚趾已经开始发麻。

“可是——”他说。

“没有可是。”凌啸打断他,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不是生气,是某种更沉的东西,“你会冻死的。”

顾晏没说话。他靠在凌啸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那你变吧。”

凌啸低头看他。黑暗中顾晏看不见他的眼神,但他感觉到凌啸的下巴在他头顶上轻轻蹭了一下。

凌啸把他从怀里放下来,让他靠在岩石上。瓜皮从顾晏怀里跳出来,蹲在旁边,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安静地看着。

凌啸往后退了一点。裂隙很窄,他只退了半步背就顶到了对面的石壁。他闭上眼睛。

变化是从骨头开始的。顾晏听见了声音——很轻的、闷闷的咔嗒声,像骨头在重新排列。然后是肌肉拉伸的声音,像绷紧的弓弦。凌啸的呼吸变重了,从鼻息变成低沉的喘息,带着一种顾晏从来没听过的频率。

顾晏没有害怕。他睁着眼睛,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不想闭上。

衣服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布料被撑开、撕裂、落在地上。然后顾晏感觉到了——毛茸茸的东西蹭过他的手背,很软,很暖。他伸手摸了一下,手指陷进厚厚的毛发里,像摸到了冬天的阳光。

然后他看见了。

黑暗中亮起两团金色的光,是凌啸的眼睛。竖瞳,在黑暗里像两颗燃烧的炭。那光很亮,照亮了周围的石壁和雪层,也照亮了凌啸的身体——一只巨大的银白色狼,毛色如雪,在金色的光晕下泛着冷冷的银光。它的体型大得惊人,几乎填满了整个裂隙,肩背的线条像山脊一样流畅,四肢粗壮有力,爪子在岩石上轻轻扣着,留下浅浅的痕迹。

顾晏看着它,没有害怕。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很真:“你真好看。”

凌啸看着他。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它低下头,鼻尖凑到顾晏的手背上,蹭了蹭。它的鼻头是湿的,凉的,但呼出的气是热的。

然后它趴下来。

巨大的狼身蜷缩在狭小的裂隙里,把顾晏圈在怀里。它的身体像一道毛茸茸的墙,挡住了从裂隙口渗进来的每一丝冷风。顾晏靠在它身上,感觉到体温从那些厚厚的毛发里渗出来,像泡进一缸温水里。从胸口到后背,从手指到脚趾,温暖从每一个接触面涌进来,把寒冷一寸一寸地推出去。

顾晏把脸埋进它的毛里。那毛发很厚,很软,有一股山林和雪的味道。他闷声说:“好暖和。”

凌啸的尾巴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卷过来,盖在顾晏身上。那条尾巴很大,毛茸茸的,像一条厚厚的毯子,从顾晏的腰一直盖到膝盖。顾晏伸手抓住尾巴尖,握在手里。凌啸的尾巴抖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顾晏靠在它身上,听着它的心跳。那个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很沉,很有力,像鼓点,一下,一下,一下。和人的心跳不一样,但顾晏觉得好听。

他把脸埋进凌啸的颈毛里,闭上眼睛。寒冷还在裂隙外面徘徊,但他感觉不到了。他只能感觉到那些毛发贴在他脸上,那个心跳在他耳边,那条尾巴盖在他腿上,尾巴尖尖轻轻扫他的小腿。

“凌啸。”他轻声说。

凌啸的耳朵动了一下,转向他的方向。

“尾巴可以停一停吗?”

“……”

凌啸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鼻头是湿的,凉的,但蹭过脸颊的时候,顾晏觉得那比任何人的亲吻都温柔。

时间在黑暗里继续走着。裂隙外面偶尔还有声音,但顾晏听不清了。他只知道很暖,暖得他想睡觉。但他不想睡。他想多待一会儿,在这只狼的怀里,多听一会儿它的心跳。

他伸手摸凌啸的耳朵。那只耳朵竖起来,在他手心里抖了一下,毛茸茸的,尖尖的,耳根很软。顾晏捏了一下,凌啸的耳朵往后压了压,然后又竖起来,像在说“你摸吧”。

顾晏笑了。他摸着那只耳朵,从耳根摸到耳尖,又从耳尖摸回来。凌啸的呼吸变得很轻,胸腔的起伏也小了,像是怕惊动他。

瓜皮从旁边爬过来,挤进顾晏和凌啸的前腿之间,找了个缝隙蜷起来。它看了凌啸一眼,“喵”了一声。翻译过来大概是:挤死了。但它没走。

顾晏把脸埋进凌啸的毛里,闭上眼睛。他听见凌啸的心跳,听见瓜皮的呼噜声,听见裂隙外面的风。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慢的歌。

他轻声说:“凌啸,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狗,白色的,很大。它走的时候我哭了三天。”

凌啸的耳朵转过来,对着他。

“你拿我当狗?”

顾晏说:“后来我再也没养过宠物。直到遇见你。”

凌啸的爪子收紧了一点。

顾晏把脸往它毛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没有!你不是宠物。你是我老婆。”

裂隙里安静了很久。凌啸低下头,把下巴搁在顾晏的肩膀上。它的呼吸喷在顾晏的脖子上,很热,很慢。顾晏伸出手,抱住它的头,手指插进它耳后的毛里。

“凌啸。”

凌啸的耳朵动了一下。

“以后每年冬天,都带我去看雪吧。”

凌啸的尾巴尖轻轻翘了一下。

顾晏笑了。他把脸埋进凌啸的毛里,闭上眼睛。外面的雪还在落,但裂隙里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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