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连城挥动马鞭,马车边缓缓向前而去,越过在长亭的众人,渐渐成了一个黑点,然后消失在众人的眼中。



[流风曲:第八章 穿云遇土匪]

春寒料峭。

从鄞都到清江,乘马车少说也要一个月的时间,老人家经不得旅途劳累,所以连城每日都是赶在落日之前赶到下一个城镇,找间客栈住下。

好在走的是官道,沿途小城小镇也不少。

从渝州到最近的仙林镇,需要越过穿云山,这穿云山正如其名,高耸而立,云带飘渺山腰,奇峰险壁,堪称绝地。

山道虽然不宽,但也能容一辆马车行走,连城小心翼翼的驾着车,终于过了穿云山最险的流云壁,正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前方突然窜出几个三大五粗的大汉来。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云千珞在马车里面翻了个白眼,还真跟那些江湖武志之类的书上面记载的一模一样,这些个抢匪就不能有点新意?

墨兰昕伸手将门帘掀起一点点,看见外面几个人手中都拿着散发着寒意的大刀,一脸的凶恶。

“喂,有没有听见,把钱财给老子交出来!”为首的一个络腮胡子见半天马车上都没有反应,而那个车夫只是低头不看他们,不禁有些恼怒。

“可是我们没有钱怎么办?”墨兰昕探出头,浅笑着说道。

那络腮胡子抬头一看,好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儿,白皙的面容仿佛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漆黑的双眸如同这穿云山中最好的黑曜石一般,小巧玲珑的鼻形美好,粉嫩的唇瓣一开一合之间,仿佛那诱人的樱桃,让人看着想咬上一口。

而他身后的那几个人,早就看的口水流满地了。

“兰昕,进马车去。”连城将兰昕往马车里一推,然后跳下马车,就要教训这些个匪众。

那络腮胡子正看得发呆时,突然觉得脸上一阵剧痛,身子腾地倒飞了出去,待到摔在了地面成了狗啃泥,那络腮胡子才反应过来,他被打了。

“这小子,居然敢对胡大哥不敬,上!”几个小喽啰一见为首的人被打飞,没有胆怯反而冲了上来,连城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是转身向马车走过来。

云千珞将手中的书放下,掀开车窗看了一眼,已经快傍晚了,怕是来不及赶到山下的小镇——仙林了。

这时云清池终于醒了过来,他老人家一路上全在睡觉,只因为他说他怕高,怕走那悬崖绝壁的时候吓晕过去,所以干脆在城里买了点让人昏睡的药,所以一路上昏昏沉沉,直到这时候,才悠悠醒转过来。

“嗯?这车怎么不动?到了仙林了吗?”迷迷糊糊中,云清池半睁着眼睛问道。

“爷爷醒啦!”墨兰昕回过身子,然后将云清池扶着靠着厢壁坐了起来,“我们遇上土匪了,连城大哥正在外面对付他们。”

“哦,土匪啊!”云清池接过墨兰昕递过来的丝巾,随意的插了擦脸,然后又递给墨兰昕,顺手接过兰昕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漱了漱口,吐在痰盂中。

“什么?!土匪!”云清池仿佛这才反应过来一般的吼了一声,然后猛地掀开门帘。

“你就是现在担心也来不及了,更何况连城能输给那些个不入流的匪众吗?”云千珞放下事先就捂住耳朵的手,凉凉的讽刺道。

“老爷。”连城刚坐上马车,便看见他家老爷气急败坏的掀开门帘。

马车前面不远处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嘴里还不断哼哼着的大汉,云清池走下马车,连城不得已,只好跟着他家老爷下车。

云清池走到那个络腮胡子面前蹲下来,用手指在他的脸上戳了戳,“喂,还活着吗?”

那络腮胡子本来就满脸胡子,现在又被连城揍了几拳,那脸上压根就找不出一块还能看得出原来颜色的地方,这下被云清池戳着,更是钻心的痛,那络腮胡子忍不住呻吟了起来。

“还好,还能呻吟。”说着,云清池站起身,看了一下其他人,见情况都差不多,于是转过身背着手向马车走去。

连城在后面很无语,感情他家老爷特地下车来就是确认一下这几个人还是不是活着的,他连城下手就那么没分寸吗?

“连城,这天已经晚了,恐怕在天黑之前没法赶下山去,而且天黑这山路也不好走,所以……”云千珞看着连城,缓缓的开口道,然后伸出手指了指地上那几个躺着的土匪,“所以,我们借他们的地方歇一晚吧!”

那络腮胡子听到这段话,便开始在心里计量,哼,等你们进了我们的山寨,那时候便是瓮中捉鳖了,看他怎么出这口气。

“确实啊,已经很晚了呢!那好,连城,叫醒那几个家伙,让他们带路。”云清池看了看天,也同意了。

于是,被连城武力威胁强行从地上拉起来的几个小喽啰,一边拖着那个络腮胡子,一边领着他们的马车向他们的山寨而去。

而一路的弟兄们以为那马车是他们抢回来的东西,也没多加阻拦,反而笑嘻嘻的跟他们说着混笑话。

络腮胡子也只能挤着那张仿若猪头的脸附和着那些人,心里的愤恨更甚,他誓言要让这几个人尝到苦头。

当最终到了山寨,连城首先跳下车,走到那络腮胡子面前,“叫你们当家的出来。”

络腮胡子推开身边扶着他的那些小喽啰,摇摇晃晃的向里面走了过去,不一会儿,便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惨叫,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个络腮胡子的声音。

只听到混乱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不一会儿,众多的土匪便将他们的马车包围了起来,当然,他们不是空手的,而是都拿着大刀。

楚国矿石资源贫乏,铁矿也都是从丰国买进的,这些个抢匪居然能有这么多的铁制兵器,看来跟这山下的官府必然脱不了干系,云清池心里思量着,是不是要顺便查一下这其中的问题呢?

然后他又敲了一下头,他都已经辞官了,还管这些官场上的事情做什么?于是继续靠着马车的厢壁看着外面的情况。

突然,那些包围着他们的抢匪让开了一条道,一个身形高大,面目清朗的男子走了出来,他抱拳道:“在下是这疾风寨的当家的,不知几位有何见教?”

“见教没有,只不过是想借你这山寨住上一晚而已。”云清池掀开门帘下车,笑眯眯的说道。

白起看着眼前这面目清癯的老者,须发皆白,眉角唇弯都是笑容,微眯着的眼中精光尽敛,一身青色的袍子,虽已年近古稀,却有老当益壮之势,直觉告诉他这个老者不简单。

“不知道老人家尊姓大名?”

“敝姓云,清池也。”云清池毫不介意的报上他的大名。

白起心中大惊,云清池,难道眼前这老者就是楚国七年前独力撑起楚国大局的云清池云丞相?这可是件不得了的大事。

白起挥手让手下们收起兵刃并回到各自的岗位上,然后走上前在云清池前恭恭敬敬的跪下,“祁州白家白起参见丞相大人。”

祁州白家?那不是七年前因为太子之乱而被先皇满门抄斩的白翎白将军一家吗?原来还有后人留下。

云清池上前将白起扶起,“如今我已经不是丞相了,白公子无须这般多礼。”

这时,云千珞和墨兰昕也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云千珞对眼前的情况完全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他已经饿了。

“当年,白起多亏云将军和云老爷恩典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白起这些年来日日夜夜无不思量着要报答云老爷,只是苦无机会……”七年前的太子兵乱中,白家被皇上下令满门抄斩,当时云行非和另一位公公一起前去抄家,云行非偷偷将白起放走,于是他开始逃亡,那日,就在他要被那群官兵认出来抓走的时候,云清池的轿子出现了,他看见那个站在轿子旁边的中年人用眼神示意他要他快点逃走,慌忙中他只知道那是楚国丞相云丞相的轿子。

听着白起的话,云清池在心里嘀咕,他什么时候救了这个人啊?

“我饿了。”突然,云千珞的声音打断了白起。

“我记得车上不是还有梅花糕吗?”云清池正跟白起说的好好的,却被云千珞一句不识时务的话打断了,火气腾地窜了上来。

“我吃腻了。”云千珞看了自家爷爷一眼,然后便抬脚向前走了几步,“可以吃晚饭了吗?”这话是对着白起说的。

“云千珞,对人要有礼貌这我没教过你吗?”云清池不禁被他这个孙子气的有点头晕,这儿不是云府啊,他难道就不能看看时间地点吗?

连城慌忙上前帮着云清池顺气,“老爷,小少爷一向如此,您就别气了。”

“爷爷,兰昕也饿了。”墨兰昕将一双水眸投向云清池,带着淡淡的渴望,那眼神何其无辜。

“云老爷,您别生气,白起已经备好晚饭,只是这山上粗茶淡饭,恐不合各位的胃口。”白起见着几个人旁若无人的吵着,为免他就被那样无视了,立刻插了一句。

“没有关系。”云千珞冷冷的说完,然后便看着白起,“我们要去哪儿吃?”

还真是直接啊!白起抬起手擦了擦那没有一滴汗的脑门,然后便领着云千珞他们几个向后面的厢房而去,并顺便对身边的一个手下吩咐了几句。

几个人到了厢房,饭菜已经摆上桌,看了看桌上的菜色,云清池有些佩服的想到,虽然土匪都是些粗人,不过这些菜式却做得甚是精致,倒也是色香俱全。

吃过饭之后,云千珞又说累了要休息,白起便立刻带着云千珞和墨兰昕去了休息的地方。

进了房间,墨兰昕关上房门,“千珞哥哥很喜欢刚才那位姓白的公子吗?”他知道如果是云千珞不喜欢的人,那么云千珞会连看都不看那人一眼的。

“他人很不错。”这个评价对于别人来说,很可能只是随口说说,但若要从云千珞口中说出来,却是非常之难。

“他刚才说的云将军是千珞哥哥的爹爹吗?”对于云千珞的父母的事情,云清池极少提起,云千珞也从来不说,墨兰昕自然是不知道的。

“应该是吧,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云千珞掩下眼帘,父母,对他来说实在太过于陌生,他连父母的模样都没有记住,那时候,他还太小了。

“千珞哥哥……”墨兰昕第一次看到云千珞脸上露出这般的表情,仿佛是寂寞又仿佛不是。

兰昕走上前,轻轻握住云千珞的手,“千珞哥哥,兰昕吹箫给你听可好?”

于是从腰中取出那支洞箫,略一思索,箫声便如流泉乍泄,传将开来。

春光正好,微风习习,繁花盛开,蜂飞蝶舞,融雪绘成溪流,缓缓穿行而过,细小的碎冰碰撞着发出悦耳的声音,树上有黄鹂鸟儿啼声阵阵,还有燕子张开翅膀掠过水面划开波纹……

云千珞见着房中正好有一张琴,于是走到琴边坐了下来,纤纤十指伸出,轻拨琴弦,和着墨兰昕的箫声,琴声婉转,箫声低沉,缠绵交织,仿若天籁。

那一夜,疾风寨的众人都沉浸在那琴声和箫声中,他们仿佛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春天,和这个世界上最深刻的依恋。

一曲终了,墨兰昕走到云千珞身边,将头埋入云千珞的怀里,“千珞哥哥,我喜欢你。”

“兰昕,永远不要离开我。”云千珞将墨兰昕抱在怀里,喃喃的说道。



[流风曲:第九章 赎罪何时休]

次日清晨,早饭时分。

在饭桌上,云清池突然提议道:“白公子,我若让你解散这个山寨跟着我们一起走,你可愿意?”

“跟着云老爷?”白起惊诧的抬起头,神色间有着几丝犹豫。

“你不必急于现在就做决定,你看今天这天阴沉沉的,可能会下雨,所以也不敢贸然下山,还要在你这儿多叨扰几日,白公子可以慢慢考虑。”云清池说完,便放下筷子起身缓缓走了出去。

白起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门外站着的那两个下人却目瞪口呆,这,好像有点主客颠倒了吧?

连城在心里苦笑,他家老爷还真是有够“自觉”。

“这天一时半会儿根本下不起来雨,真不知道爷爷干嘛多此一事。”云千珞嘴里念着,脚下不停的走回他的房间。

“可能是爷爷惜才吧!”墨兰昕在后面跟着说道。

“惜才?不是辣手摧才么?”云千珞一撇嘴,“好好个山寨,他偏要让他解散了,不就是为了皇甫熙么!”

“白公子将这个山寨治理的这般有序,昨天抢我们的那几个是违背了山寨的规矩,现在正在受罚呢!爷爷看中的或许就是白公子的统领才能吧!”墨兰昕试着分析说道。

“楚国自太子之乱以来,那些权臣便开始打压武将,爷爷一个人独木难支,便任那些人去打压,如今楚国文人充斥,武将极少,西边丰国对楚国虎视眈眈,皇甫熙他如果再不想办法,过不了几年,楚国将会成为丰国野心的第一步。”

七年前,祁州白家,涠州司徒家,利州李家皆是有名的武将世家,楚国武将多出自这三家,然而,因为在太子之乱中跟随了太子而被先皇满门抄斩,如今除了白家有白起留下,其他两家有无后裔,无从得知。

“行非啊,爹我赎了七年的罪,可是,却怎么也弥补不了那件事给这个国家带来的伤痕,我不想把珞儿也牵到这事情中来啊,可是,你爹我也累了啊!”云清池站在窗前,看着阴沉沉的天空自言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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