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

现实世界,废弃医院远处某栋高层建筑的水箱旁,寒风凛冽如刀。

琴酒倚靠着锈蚀的钢架,指尖的香烟在阴影中明灭,视线通过望远镜死死盯着那座死寂的庭院。

诸伏景光在另一栋楼层中,贝斯包静静躺在手边,他通过瞄准镜同样一瞬不瞬地监视着目标区域,指节绷得发白。

耳机里只有电流的微弱滋滋声,以及彼此压抑的呼吸。

半小时前,千生、松田阵平、波本和那个疯癫的窃脸贼,就在他们眼前像是被无形的橡皮抹去一般,毫无征兆地消失在庭院中央。与波本的加密通讯也在同一时间被切断,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

琴酒掐灭了第二支烟。他厌恶这种无法预料的失控局面,尤其是涉及那些比阴谋诡计更麻烦的“脏东西”。

指针指向最后三十秒,他的手已经按上伯。莱。塔,正要下达突入那片庭院的行动指令时——

庭院中央的空气像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三道身影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仿佛被无声地“粘贴”回来,正是千生、松田阵平和波本!

琴酒瞳孔微微收缩,精准地扫视过三人。没有明显外伤,但松田阵平和波本明显处于高度警戒后的松弛状态,脸上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世界观被强行重塑后的麻木感,至于千生……看起来在发呆?

“通讯测试。波本,听到点头。”琴酒冷声道。

降谷零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朝着狙击点的方向微微点头。

诸伏景光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他们失踪后事件的过程可能不轻松,但结果……显然差强人意。

千生被寒风一吹,这时候才呆呆地回过神,有点失落地放下手:“还想和他一起去找富江呢……就这么跑了?”

松田阵平和降谷零几乎是同步深吸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太阳xue仍旧突突跳动。

强行纠正千生那套顽固的“双胞胎兄弟”论?

在刚刚目睹那个“兄弟”如何被她几句话搞得心态爆炸、狼狈遁走之后——算了,为了两人岌岌可危的心脏健康和所剩无几的血压,还是放弃吧。

“千生,听好了……”松田阵平揉了揉眉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而不是在哄三岁小孩,“以后,如果再遇到那个‘富江的兄弟’,一定不要像刚才那样随便凑上去。明白吗?”

他说出“富江的兄弟”这个词时嘴角不可避免地抽搐了一下,连同降谷零通讯器另一端,正从狙击点撤离的两人都眉心齐齐一跳。

“没错。”降谷零立刻接话,神色凝重,“他比八尺大人和窃脸贼都要危险,记住这一点。”

千生看着两个态度严肃的队友,虽然不懂那个和富江一样好看、一样脾气的“兄弟”危险到哪里去了,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哦,知道啦。放心,我有分寸的!”

松田阵平和降谷零:“……”

完全放心不了。你那“分寸”和正常人的标准恐怕隔着次元壁。

然而,面对千生那双写满“我很听话”的澄澈双目,再多的话也显得苍白无力。松田阵平叹了口气:“走吧,待会我送你回去。”

接下来的事情乏善可陈,松田阵平送千生回公寓,降谷零则与他们分头行动,两辆车在废弃医院外的路口分别。

降谷零驾驶着车辆融入了东京正午川流不息的河流,在确认无人窃听后,才在通讯频道中发言,尽可能简洁、客观地向琴酒汇报在“领域重叠”时发生的一切。

——八尺大人如同被驱策的猎犬般出现、与窃脸贼的疯狂厮杀,以及最为关键的存在:与川上富江拥有同一张脸、自如月车站的雾气中走出的少年。

“……窃脸贼在他到来时主动要求被千生回收。八尺大人更是恐惧到毫无反抗之力。毫无疑问,那个少年,就是‘那位大人’。”降谷零顿了顿,语气带着某种克制后也依然存在的无力感,“千生坚持认为他是’富江的兄弟’。他最后,似乎是被……气走了。”

琴酒在另一端的保时捷356A中静静听着,窃脸贼与八尺大人的狼狈并不令人意外,对于“那位大人”的身份更是早有怀疑。

唯有千生坚持的“双胞胎兄弟”、并试图“友好交流”“带回去见富江”……他几不可查地嗤笑一声,额角却隐隐作痛。

这种完全脱离常理、无法用威胁或利益衡量的思维模式,比任何精心策划的阴谋都更让人无从下手。

但更重要的是事实——那所谓的“兄弟”,与千生日常接触的邻居少年或许根本就是同源一体,是具备对怪谈的支配力、难以预测、且对千生抱有不明意图的活体灾厄。富江的危险程度远超预估。

诸伏景光同样在某个地方屏息听着汇报。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听到“同一张脸”“驱使八尺大人”“窃脸贼主动要求回收”这些关键词时,他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怪谈”的认知范畴。而千生,那个竟然对那样的存在、甚至还以一种堪称无厘头的方式让对方主动离开……他几乎能想象到松田和零在那时的心情,并不由得敬佩起千生的粗神经。

“情况基本明朗了。”琴酒最后说道,打破了频道内的沉寂,“窃脸贼已被回收,二重身的威胁暂时解除。苏格兰,通知黑麦和基尔老地方集合。”

“接下来的重心,是那个基地。再次重申:禁止以任何形式主动接触‘川上富江’,以及任何与他容貌相似存在。在查清基地真相之前,不要节外生枝。”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了解。”

“明白。”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几乎是同时应声。无需多言,三人都清楚,与“富江”相关的任何事,都已超出了常规范畴,与其冒险接近,不如彻底规避。

*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街道上,却驱不散空气中刺骨的寒意。

千生站在自家公寓院门口,看着松田阵平的车消失在拐角,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金属球棍柄——这根刚刚被仔细擦干净的老伙计,此刻却无法给她带来面对怪谈时的镇定。迟来的、清晰的忐忑让她的胸腔里像是有只不安分的小鸟在扑腾。

富江生气了。因为自己去找窃脸贼,连句话都没留。而现在,自己在回收怪谈的过程中还把他的兄弟气跑了。这算不算雪上加霜?

完了。

千生脑海中只有这两个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橙白外套,又扯着袖口和衣领嗅了嗅。

回收窃脸贼和八尺大人的过程并不艰难,但富江总是嫌弃她回收怪谈后身上有“奇怪的味道”——虽然她真的闻不到嘛——现在这样过去,他会不会更不高兴?

难得的犹豫让千生在自家院门和隔壁那栋别墅的铁艺大门之间来回踱步,像一只找不到回家路的小动物,影子被阳光拉得长长短短。

直接进去?富江会不会还在生气,根本不想见她?不进去?可是不道歉的话……

最终,千生式的直球劲头占了上风——躲是没用的!好朋友之间有问题就要当面说清楚!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冲向隔壁别墅,一把推开了那扇并未锁死的门。

“富江!我回来了!”

宽敞的客厅里,黑发少年正慵懒地陷在沙发里,手中是一本摊开的精装书,仿佛沉浸在阅读中。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书页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从千生下车和那个利用她的警察告别开始,他就站在落地窗旁看见了。

看着她低头嗅袖子,看着她在原地转圈,富江心底那蓬勃的怒火,奇异地掺杂进了被取悦的微妙感。

而看着她最终鼓起勇气冲过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富江迅速后撤,几个箭步闪到客厅中央的沙发边,一把抓起随手搁在扶手上的书坐下了。

而带着一身冷空气闯进来的千生,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上的富江。侧脸在光影中好看得像一幅画,但似乎……没打算理她。

果然还在生气。

千生心里咯噔一下,但来都来了,她蹭到沙发边,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沮丧:“那个……对不起嘛,富江。我不该丢下你去找窃脸贼……对了,如月车站的领域突然重叠现实,你的兄弟在那!我、我不小心把他气跑了……”

富江:“……”

他几乎要气笑了。

这个笨蛋是真的不怕把他也气跑啊!她脑子里装的什么?棉花糖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和某种微妙的焦躁直冲头顶。他应该更生气才对,应该用最刻薄的语言讽刺她的愚蠢,应该让她立刻滚出去,好好反省她到底做了什么蠢事。

但千生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发顶被阳光照得毛绒绒,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外套下摆,脸颊因为沮丧微微鼓起,棕瞳甚至仿佛都蒙上一层水光,像受委屈的小动物。

坚持住!富江的尊严不能丢!

但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先前这笨蛋那石破天惊的发言。

“捏脸和牵手的力道一样”“很像的脚步声”“连喉结滚动的频率都一样”——

这个笨蛋!她怎么会记得这些细枝末节?她怎么敢如此坦荡地、毫无遮掩地将这些观察说出口? !

滚烫的热意再次悄悄爬上了富江的耳根。这意味着什么?这个笨蛋根本不懂那些扭曲的欲望和占有,她只是纯粹地在“看着”他,看着他本身,这份注视毫无杂质,比任何痴迷的目光都要令人战栗。

富江甚至能感觉到那热度有向脸颊蔓延的趋势。

他猛地惊觉,自己竟然在下意识地控制呼吸的节奏、关注坐姿是否足够优雅、甚至说话时喉结是否在不自然地滚动。

——荒谬! “富江”怎么能如此在意一个人的目光? !

恼羞成怒的情绪瞬间压过了其他,他“啪”地一声合上书,霍然起身。

“滚出去!”他试图用凌厉的气势和身高压迫对方,掩饰内心的狼狈。

千生被他突然的爆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棕瞳依旧睁得圆圆的。

富江更生气了?但耳朵和脸好像有点红?是暖气开太足了吗?

但就算这样也好好看,也没有真正暴怒地直接动手把她拎出去……像一只假装很凶、其实被踩了尾巴所以在炸毛的黑猫!

“富江你别生气。”她往前蹭了一小步,眼巴巴地恳求道,“要我帮你做点什么吗?整理书房?或者我做午饭给你吃?”

她的思维已经从“道歉”跳到了“好朋友之间就要靠行为诚意获取原谅”,直白得令人发指。

富江看着她那双眼睛,毫无防备,盛满信任,还有一丝因他的怒气而浮现的、细微的委屈。

这笨蛋……根本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

而她此刻仰起的脸颊微鼓,根本看不出先前被如月车站衍生体捏过的红痕。但某种灼热的印记却仿佛烙在了富江的感知里。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区区复制品竟敢触碰他的所有物……他作为本体都没有……

一种恶劣的、带着报复和某种隐秘试探,乃至强调自身所有权的冲动,骤然攫住了富江。

他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刻意味道的、近乎戏谑的笑容,仿佛冰雪初融,却更为危险。

“想要我原谅你的话,千生。”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微微俯身,漆黑瞳孔锁住微微睁大眼睛的千生,“我们是‘好朋友’,对吧?”

话音未落,略带凉意的修长手指,便精准地捏住了千生一侧柔软的脸颊。

“好朋友之间随便‘碰一碰’,也是可以的,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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