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

就在千生思考要不要等这位男性走后把玩偶再挖出来时,她听到了另一处传来的动静。就在身后不远。

千生握着球棍迅速转身,恰好避开已经伸出、试图捂住她的嘴的一只大手,而她球棍横挡、猛地侧挥击中对方腹部——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连她本人都在意识到身后是活人后,才堪堪止住动作。发现自己差点把人打飞后,千生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而“偷袭者”——跟踪杰米的警长吉姆——根本没反应过来,捂着吃痛的腹部踉跄后退,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东方少女。

“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杰米·亚申?”吉姆警长迅速拔枪对准千生,惊疑不定。这女孩的身手太诡异了,远超他先前以为的半夜探险的青春期小鬼。

“我才要问你呢!”千生压低声音,又心虚又气,“我只是……路过!看他鬼鬼祟祟才跟来看看!”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杰米·亚申,形容憔悴的男人将手电筒照过来,厉声喝问:“谁在那?!”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经过一番紧张的相互解释,三人才勉强弄清了彼此的身份和目的。

吉姆警长是怀疑杰米与其妻子丽莎的离奇死亡有关,一路追踪至此。

“我说过了!不是我!”杰米眼眶通红,愤怒又悲痛,“我怎么可能会杀了她……是玩偶比利做的!是玛丽·肖杀了她!”

“你要埋进去的那个玩偶?”吉姆根本不信,甚至警惕地退了一步,生怕这个半夜挖坟、疑似精神有问题的嫌疑人气急袭警,“一个玩偶怎么杀人,用它一拆就坏的关节么?编瞎话也要有个道理……”

千生在两个男人争吵时便溜到坟边,看了看墓碑上的生卒年,又好奇地用球棍戳戳那个躺在小棺材中、做工精致、穿着小西装还戴着红领结的玩偶。

玻璃眼珠在冷月下闪烁着非人的光泽,就像在看着她一样,强烈的恶意扑面而来。

“这个玩偶能给我吗?”她兴奋地一把捡起来,木质的身躯比想象中沉重,“关节活动很灵活啊,玛丽·肖是它的制作者吗?”

被吉姆警长气得差点捋袖子的杰米一个激灵,匆忙回头制止:“不行!把它放回坟墓!它有问题!”

他冲过来,吉姆也跟着赶上——虽然这行踪怪异的东方少女目的不明,但看她这样天真烂漫地蹲在墓边、抱着一个曾出现在凶案现场的玩偶,还是有点担心的。

但近前时,千生忽然“啊”了一声。两人也愣住了,瞪着她手里的玩偶。

——比利的左手,不知何时“牵”住了她的衣袖。五指抓得死紧,像铁钳。那双蓝色的玻璃眼珠歪斜着,映出千生的侧脸,带着某种评估工艺品般的、令人脊背发麻的审视。

这不是人为能摆出的姿势,而是某种活着的……意志。

“!”

杰米和吉姆在一瞬间头皮发麻,几乎同时扑过去,想把它从千生身上拽开。

“等等!”察觉到他们意图的千生眼疾手快地高举起玩偶,“它看起来盯上我了,不能随便处理,弄坏的话可能会被封牵连。”

她当然知道这背后有怪谈作祟,因此反过来安抚两人,语气轻快:“别怕,这种东西处理起来轻轻松松啦。”

两个男人看着她毫无畏惧、且一脸兴奋的模样,脑袋隐隐地痛了起来。

这反应……不对劲吧?

玩偶比利在半空晃啊晃,玻璃眼珠倒映出千生微翘的眼角和翘起的马尾辫。然后,它的下巴张开了,露出一个近似笑容的弧度。这个笑一闪而逝,像晃动间的惯性。

“……。”远处山坡上,通过望远镜看着墓园中一切的黑麦,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果然,千生出现的地方并不平静。这位少女的专业性毋庸置疑,但就这么抱着一个疑似怪谈的玩偶也确实是令人佩服。

而吉姆警长揉着太阳xue叹了口气:“听着,女孩,我不知道你究竟从哪来的,但这鬼东西显然有点问题,让我看看是否有什么机关……”

在亲眼看见一个本该是死物的玩偶做出“抓衣袖”的动作后,信誓旦旦怀疑杰米是嫌疑人的他也无法肯定了。但更多是猜测这个玩偶是某种设置了精密机关的凶器。

杰米则愣愣地盯着玩偶比利,想起自己这几日遭遇的诡异事件:“它确实有问题……是玛丽肖。”

“玛丽肖是谁?”千生抓住关键信息,熟练地跳过对玩偶比利如何处理的话题,“我想我们都在这了,交换一下情报也可以吧?”

她的提议打破了原本僵硬的气氛,杰米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道出自己知道的一些、但绝对触及不到真相的事。以及在妻子丽萨下葬后,殡仪馆老亨利的妻子告诉他要把玩偶埋回去。

“我小时候……我妈妈经常给我念的童谣,镇子上的成年人都相信。”

“双目瞪人玛丽肖,傀儡为子常怀抱。汝儿小辈需谨记,梦中应惧其尖叫。”他沙哑地重复了被继母和父亲否定为迷信的歌谣。

空气仿佛随着童谣的最后一个字而凝滞。树林的枝桠在夜风中轻颤,投下的影子像细瘦的手指摸过千生的衣角。

她露出沉思的神情,戳了戳玩偶比利的脸。

诶,也就是说,这东西是玛丽肖的傀儡,是玛丽肖想这么做,它才抓她的衣袖——哦,她被盯上了!进入这个镇子以来感受到的“视线”,很有可能就是玛丽肖!

怪谈大多对她抱有千篇一律的敌意,或者是如窃脸贼那样被污染而变得奇怪,贞子和阿蕾莎那样愿意友好交流、合作的也挺少见,但至少有。

但这种在未直接接触情况下、似乎抱有特殊目的的“关注”,怪稀罕的——甚至在她的感知中,更像那些跟踪狂对富江的那种不正常喜爱。不是珍视,而是随时会拿起利器割开血肉般的……微妙凶残感。

千生将思绪掐断。既然是这种感觉,那么揍起来当然是更顺手了!

吉姆警长长呼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封闭小镇上总会有迷信的传言,这不能证明什么。”他冷静地说,“好了,女孩,把玩偶给我。你拿着太危险了。”

杰米则反驳道:“最好埋回去。”

“不不不,这位警官、这位先生,这个玩偶看上去挺喜欢我的……”千生反应过来,把玩偶往身后藏了藏,她不太确定在这个陌生小镇随便暴露自己作为怪谈回收员的身份是否合理,难得谨慎了一把,“不对,我是说,它一点威胁都没有,我对它的做工很感兴趣,是真的想仔细研究一下!”

“另外,殡仪馆的老先生的妻子告诉您要埋掉它,说不定那边可能知道更多事呢。”她匆忙转移话题,“或许在小镇的历史上确实发生过什么,才会有童谣流传下来……要查明真相的话,要不要去问问?这种时候不好打扰,所以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去吧!”

两人都被她自然安排行程的表现惊呆了。

他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千生的决定不会改,而去询问疑似知道什么的人也确实是必要的。

最终的结果便是吉姆警长载她回去,三个人在汽车旅馆各自的房门前分别。千生之前要了两间房,因此不用担心打扰正在睡觉的珍妮和史蒂夫。

“太危险了。”杰米试图反对。他见过玩偶莫名其妙的行动,自认有经验。

“没事的。”千生打开房门,比利被她夹在胳膊下,“玛丽肖女士似乎更想和我‘玩’,不会对你们下手的。”

吉姆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路过的专业人士。”千生笑起来,眼角微翘,“好好休息,明天还得麻烦您帮忙送我的两位同伴去巴士车站呢。”

门关上了。

远处,黑麦缓缓活动了一下身体,放下高倍望远镜开始敲击加密通讯器。

「To:Gin

约22:17分,第三人(一名成年男性)进入墓园与目标相遇,被试图埋葬一具玩偶的杰米·亚申发现。目标将玩偶从棺中取出,与另外两人发生交流。玩偶“比利”出现主动行为(抓住目标衣袖、眼珠转动、微笑),目标无恐惧表现,并拒绝交予另外两人。根据口语内容推测,目标与二人达成合作协议,疑似翌日行动。现已返回临时住处。

结论:目标已确认此地有怪谈存在。

提议:监视难以顾及细节,请求介入。 」

简讯发出的刹那,黑麦也忍不住屈起指节按了按眉心。他完全能想象到另一边的琴酒收到信息时的冷气飕飕。

没有等待多久,他便收到了琴酒的回复。极其简单的一句自行安排并承担后果。

黑麦收起通讯器,离开了这处监视点。

千生只见过一次“诸星大”,贸然出现在她面前根本不是“异国他乡遇见的可靠长辈”,反而有可能让她怀疑起那次诊所的相遇并非偶然。他不打算表明身份,而是计划尽量缩短距离,方便窃听点什么,好了解大致情况。至于这是否能成功……只能看运气了。

而汽车旅馆的房间里,千生把玩偶比利放到沙发上,还贴心地把它的姿势摆好,让它“坐”得更舒服些。

她洗了个澡,吹完头发出来时,发现那个玩偶爬到了床头,坐在枕头边上。

“诶?”千生有些困惑地蹲在床边,头发乱蓬蓬的模样看起来像只幼崽,“为什么要到这里?”

她把玩偶放回沙发,抽过小毯子盖上去时嘀咕:“富江要是知道我和怪谈周边同床共枕,肯定会气得拆房子……明天带你去见制作人哦,晚安,玛丽肖女士,比利。”

千生顺手理了理比利的红领结,便去睡觉了。她确实累了,几乎是秒睡。

然而,睡眠并未持续太久。深夜,一阵刺耳的刮擦声将她惊醒。房间里没有风,但窗帘却在晃动,沙发上的玩偶比利不知何时转了个方向,玻璃眼珠正对着床铺。

接着,是轻微的、像是小脚丫在地板上行走的“哒、哒”声,由远及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房间角落爬过来。

千生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到玩偶比利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床边,暗红的灯光下,那张脸显得格外瘆人,而它的手,正抓着被子边缘。

她揉了揉眼睛。

“别闹……这么晚了很没礼貌的。”千生困得眼皮打架,含糊地嘟哝一句,“【灾厄印记】……标记。”

半夜三更打扰睡觉的坏东西,就该倒霉。

遵从被打扰睡眠的一点不快,千生甩出技能,满意地躺回床上,不出三秒就陷入沉睡。

而没入玩偶体内的【灾厄印记】,沿着某种无形的链接,跨越空间,投射向了小镇另一端。

……

当玩偶比利趴在床边时,玛丽肖的意识正透过玻璃眼珠,仔细“打量”这个东方女孩。

从千生踏进雷万斯费尔开始,玛丽肖就注意到她了。

多完美的素材啊。年轻的肌肤,富有生命力的肢体,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像琥珀的棕瞳……还有她身上那股奇特的气息,既有活人的鲜活,又有某种类似“同类”的标记。寂静岭的味道,但更深邃,也更复杂,不是侵蚀,而是……认可。

最重要的是——她不害怕。

当比利抓住她的袖子,这女孩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怕它被弄坏。当比利在她眼皮底下展露异常,只是放回沙发。现在被吵醒,也只是像发脾气的猫一样呲了呲牙,就又埋回去睡了。

有趣。太有趣了。

玛丽·肖决定要她。要这个特别的女孩,把她做成最完美的人偶,永远留在自己身边。这与对亚申家族的复仇不同,是她出于人偶师的艺术追求。

她已经开始构思了——用什么颜色的丝线缝合关节,用什么质地的玻璃珠做眼睛,声带要如何取出才能保持完整……

然后,就在她全神贯注“观察”时,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标记”了自己。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被轻轻戳了一下额头。玛丽·肖起初没在意——她现在是怨灵,是依托于玩偶忽然执念存在的怪谈,是萦绕在雷万斯费尔上空数十年的阴影,怎么可能会被触及?

直到她操控着杰米的继母“艾拉”——那具和她做了交易、被她精心制作、以假乱真的“完美人偶”——在别墅里行走、意图去二楼的书房进行设计图绘制时,脚下滑了一下。

这很荒谬。

玛丽·肖是顶级的人偶师,成为怨灵后更是完美,对身体的操控精度可以让人偶跳芭蕾。艾拉的躯体她多次调整,关节灵活度堪比真人,平衡性更是精心设计过。

但她就是脚滑了。

在踏上二楼的刹那、在铺着厚重地毯的楼梯口,平白无故地,左脚绊了右脚。

“艾拉”的身体向后仰倒,沿着楼梯滚了下去。头颅撞击在栏杆上,发出沉闷的“咚”声,颈部的支撑杆弯曲了,脑袋歪向一边,以一种滑稽的角度斜挂在肩膀上。

接下来是更糟的事。她一路滚到了客厅,撞上了坐在轮椅上的爱德华——杰米的生父,另一具被她制作成人偶的作品。

爱德华那具被掏空内脏的人偶身体被她撞得从轮椅上翻倒,脑袋“啪嗒”一声滚落,一路滚到壁炉边。下颌关节弹开了,露出里面精密的弹簧和齿轮结构,看起来像无声的嘲笑。

这一连串的场景如果被人看见,大概会以为是恐怖喜剧片的片场。

“……”

玛丽·肖沉默了片刻。这种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她懵了,连核心怨念都为之震荡。

她操控“艾拉”爬起来,歪着脑袋走到爱德华的脑袋边,弯腰去捡——然后“艾拉”的右臂关节“咔”地一声脱臼了,小臂软绵绵地垂下来。

“……”

玛丽·肖换了个姿势,用左手去捡——左腿膝盖的齿轮卡住了,人偶“扑通”单膝跪地,姿态像是在求婚。

黑暗的别墅客厅中,一具歪着头、单臂脱臼的人偶,单膝跪在一个头颅前,不远处倒着轮椅和一具无头身躯。

场面诡异中透着一股荒诞。

玛丽·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意外。

是那个女孩做的。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睡得迷迷糊糊的东方女孩,在她“标记”猎物的同时,反向标记了她。

而那个标记的效果……显然并不“友好”。

“艾拉”人偶保持着跪姿,试图用还能动的左手调整自己歪掉的脑袋。但就在她手指触碰到颈部支撑杆的瞬间,天花板上那盏已经安稳挂了十几年的水晶吊灯,螺丝“嘎吱”一声松动了。

玛丽·肖操控人偶猛地抬头——这个动作让歪掉的脑袋危险地晃了晃——只见吊灯摇晃了两下,而后其中一根装饰性链条“啪”地断裂!

沉重的吊灯倾斜,但没有完全掉落。它斜挂在半空,另一个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水晶棱柱互相碰撞,发出清脆又惊心动魄的声响。

玛丽·肖当机立断,放弃捡爱德华的脑袋,操控“艾拉”人偶向旁边翻滚——这个动作对她来说本应轻而易举,但现在歪头脱臼的躯体完全不听话,人偶以笨拙的姿态滚了两圈,撞在了茶几上。

而吊灯,在那根断裂的链条彻底崩开的前一秒,倾斜的角度卡住了。不再下落,也不再安全。任何轻微的震动都可能导致它的彻底坠落。

“艾拉”人偶躺在地毯上,歪着头,脱臼的手臂以奇怪的角度弯曲着。玛丽·肖透过人偶的眼睛,看着斜挂的吊灯、滚到远处的爱德华的脑袋。

她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这具身体,艰难地爬起来,看着需要大修的爱德华,又感知到玩偶比利那边传来的、千生愈发香甜绵长的呼吸声,一股无名邪火直冲脑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女孩做了什么? ?

玛丽·肖气急败坏地开始着手修复爱德华。灯光照亮“艾拉”那张扭曲的美艳脸蛋,以及爱德华那副凄惨狼狈的模样,什么恐怖氛围都被一种荒诞的喜剧感彻底取代。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千生,正深陷梦乡。她梦见了一只毛色乌黑亮丽、眼角有颗小痣(?)、神态傲慢又慵懒的黑猫。她在梦里开心地追着猫跑,把黑猫抱进怀里。而黑猫虽然一脸嫌弃,却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两下,最终安静地蜷缩在她臂弯里,尾巴尖轻轻扫过她的手背。

梦境之外,她咂咂嘴,嘴角弯起一个甜甜的弧度,抱着被子翻了个身,睡得更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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