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

翌日清晨,晨雾还未散尽。雷万斯费尔的天空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

千生神清气爽地醒来。玩偶比利安静地躺在地上,眼珠黯淡无光。

她心情大好,哼着歌洗漱完毕,出门送别珍妮和史蒂夫。

两人睡了一夜,此刻精神充足,但眉眼间仍带着心有余悸的惊惶。

开车送他们来的吉姆警长眼底带着青黑,他把自己和同事的号码写在便签上递过去。

“回去之后好好休息,”在车上听两人说了在伊甸湖遭遇的吉姆心情不是很好,“等这边的事结束后我去看你们。”

他严重怀疑那个小镇上绝不止珍妮和史蒂夫遇见了袭击,那些该死的渣滓搞不好瞒下了更多失踪案。

“谢谢,吉姆警长。”史蒂夫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将便签接过,感激地道,“祝你们调查顺利。”

珍妮则用力地抱了抱千生:“千生,注意安全。”

清晨第一班离开小镇的巴士载着两人驶远,千生站在路边挥手,橙白外套的袖口在晨风里晃动。等巴士消失在公路尽头,她才转过身:“走吧,杰米先生应该在殡仪馆等急了,吉姆警长。”

吉姆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开着车到了殡仪馆。看见穿着深色西装的玩偶比利被千生抱在怀里时,坐在沙发上的老亨利有一瞬呼吸一滞。

杰米坐在沙发另一头,神色憔悴且紧绷,吉姆和千生各自坐下,后者坐在褪色的天鹅绒扶手椅里,棕色的眼眸睁得圆圆的,像只专注听故事的小动物。

“玛丽·肖……”老亨利的声音沙哑,带着年老后仍无法忘记童年阴影的恐惧,“她是镇上最出色的腹语师,战前就在湖畔剧院表演。那些玩偶——她管它们叫‘孩子’——简直像活过来一样。”

数十年前的事被他缓缓道出。被小男孩质疑的腹语表演、几天后失踪的男孩、被镇上的人怀疑而割掉舌头死去、却留下遗嘱的玛丽·肖被亨利的父亲制成玩偶。年幼的亨利甚至见到了玛丽·肖的鬼魂。在玛丽·肖和她的玩偶一起下葬后,很多家族都被灭门,父亲、妻子、孩子、孩子的孩子……都失去了舌头。

“最近的一个……就是你的妻子。那首童谣,不只是吓唬小孩的。杰米,你不该回来的。”他疲惫地叹了口气。

“是这个玩偶自己出现在我和丽莎的家门口!”杰米身体微微颤抖,“是谁把它送过去的?”

吉姆警长眉头紧锁,虽然理性仍在抗拒,但老亨利的叙述和昨晚的亲身经历,让他无法再完全否定超自然的存在。

“玛丽·肖的鬼魂在复仇?用那首童谣的方式——让人尖叫,然后拔掉舌头?”他声音绷紧。

千生一直安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玩偶比利的冰冷眼珠。她没有以认知滤网的存在来安慰杰米,毕竟现在说出口可能更会被认为是疯子。

“亨利先生,玛丽·肖生前表演的剧院……还在吗?”她问得认真。

老亨利愣了一下,点点头:“在镇子另一边的湖中心,废弃很多年了。大家都说那里……不太干净。”

“太好了!”千生发出决定性的欢呼,干脆得像在说“我去便利店买瓶水”,“我想去剧院看看,玛丽·肖一定在那里留下了更多线索。”

“那地方废弃了那么多年!结构都不安全!”吉姆警长立即反对,作为替代,他提出另一个可行性操作,“我们该先确认玩偶究竟是怎么来的。不是说一百多个玩偶都一起埋了吗?为什么这个玩意儿会干干净净再次出现?我们可以……”他比划了一个拿铁锹挖掘的动作,“先去墓园看看。”

老亨利瞪大眼睛,这个在殡仪馆工作了一辈子的老人似乎快气得昏厥。杰米也“唰”地扭头看他,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千生则条件反射捂住玩偶比利的耳朵,然后瞳孔才后知后觉亮起。

而吉姆面对神情各异的三人,抬手摸了摸刮得光溜溜的下巴,干咳道:“听着,我跟着来是因为杰米是我辖区命案的嫌疑人,查案需要注重每一个细节。但这不代表我相信什么玩偶复仇的故事。这可不算亵渎死者,我车上有一把铲子。如果有谁在装神弄鬼——”

“就打倒他。”千生理所当然地说,甚至有点懊恼自己竟然没想到挖坟确认,“这确实是调查的必要程序。亨利先生你这有多余的铲子吗?”

老亨利发出干涩的笑声:“……但你们还是要去剧院的,对吧?”

“如果玩偶不见的话,很可能就在那里!”千生举起玩偶比利,玩偶的眼珠静静地看着她,“我能感觉到,比利想去那里。”

“感觉?”老亨利叹气,“孩子,我在这镇子活了这么多年,唯一的感觉是玛丽·肖从没离开过。她看着我们每一个人,等着我们犯错,等着我们……尖叫。”

“那就别尖叫。”杰米忽然道,这个失去妻子、想要查明真相证明清白的男人语气平静得可怕,或者说,破罐破摔了,“我父亲说这只是骗小孩的……但我不相信,我想知道真相。亨利,拜托了。”

“……”老亨利放弃了思考,颓然垮下肩膀,“有。”

寒意在他打开仓库的门时涌出,他的妻子玛丽安从角落里探头看他们——或者说,在看被千生用旧背带斜挎在身侧、和金属球棍贴在一起的玩偶比利,这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瞪着它,浑浊的眼中有恐惧在发酵。

千生趁三个人都没注意时溜过去。

“她在看着你……”玛丽安抽泣道,“她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不,不,快走!”

“嘘——”千生竖起食指,笑眯眯地拿出两枚刻印硬币放心她颤抖的手心,“奶奶,这个送给您。”

老妇人的动作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两枚泛着柔和微光的硬币,嘴唇的蠕动渐渐慢下来,最后变成一句含糊的、几乎听不清的“天使”;那双浑浊了多年的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清明。

千生没听清,但能感知到玛丽安的情绪平静许多。

“随身带着,能保平安。”她认真叮嘱。

在离开殡仪馆前,她再次给富江打了电话,依旧打不通,甚至自动挂断了。

千生眨了眨眼,忍不住想富江果然是生气了。对她而言时间不长,但现实里是切实过去了一个多月,富江……还有其他富江,肯定都很不高兴。

她把心虚和愧疚压下,第二个电话打给松田警官,将这边的大致情况说给了似乎在熬夜办公的两位警官,算是让他们安心。

“放心啦,杰米先生和吉姆警长都超级配合!”少女轻快地说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与此同时,殡仪馆百米外的林边,黑麦在车中揉着眉心,平板上是他快速记录的关键词:腹语师玛丽·肖、一百零八个玩偶、灭门的多个家族……

确认三人要到殡仪馆拜访入殓师后,他在凌晨时分便装好好窃听器。耳麦里老亨利的叙述与连夜调阅的FBI档案重叠——数十年前雷万斯费尔因无线索归于“自杀”或“意外”而落灰的多起卷宗,现在看来当然是悬案,因为凶手是个死掉的人偶师怨灵。

真荒谬。

然后现在他们要去挖玩偶的坟了。即使是FBI的王牌探员,也沉默了足足三秒。

黑麦收起接收器,对吉姆警长——他真正意义上的同僚——生出些许敬佩之情。敬佩他作为警察的理性逻辑,甚至能给千生开辟新思路,让她像个发现新玩具的孩子般兴奋。

***

白日的雷万斯费尔笼罩在一层白雾之中,天色暗沉沉的的,镇外公墓与夜间相比更为枯寂。灰白色的墓碑排列得歪歪扭扭,许多甚至已经倾斜甚至倒塌,爬满暗绿色的苔藓和地衣。

千生挥舞着老亨利借出的铲子,挖得虎虎生风。泥土飞扬,她橙白色的外套很快溅上了泥点,但她毫不在意,甚至哼起了游戏主题曲。

吉姆警长在另一座坟前,动作标准得像在挖战壕。杰米同样在铲土,神色紧绷,动作利落。

远处能俯瞰墓园的缓坡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阴影中。而黑麦举着高倍望远镜,绿眸通过镜片冷静地观察着墓地里“热火朝天”的景象。

“目标状态更新。”他顺手按下加密通讯器,“正与两名合作男性进行……实地勘探。”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具体行动为:挖掘玛丽·肖及其陪葬玩偶的坟墓。领头的那位警长认为这是必要的调查步骤。”

通讯那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琴酒似乎也被这过于硬核的调查方式噎了一下——这次黑麦几乎能想象出对方抽烟的表情。或许还有同样处于监听频道的其他人,例如波本,例如贝尔摩德,都是同样的心情。

“挖坟。”琴酒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作为调查步骤。”

“是的。那位警长很务实。”黑麦说,“他们都同意了。”

他看见千生把铲子插在土堆旁,从外套口袋掏出糖果。她先给自己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然后又掏出两颗,递给杰米和吉姆。

杰米疲惫地摆了摆手,吉姆则盯着那糖看了两秒,才接过去。

几秒后琴酒才发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冷哼:“确定他们的下一步动向。”

墓园里泥土翻飞。一座、两座、三座……被挖开的棺材里空空如也,只有潮湿的泥土和陈年的朽木气味。没有尸骨,更没有玩偶。

数量太多,他们跳过了大部分玩偶坟墓。而属于玛丽·肖的棺材被撬开时,一股浓烈的防腐剂和木头混合的怪味扑面而来。棺材内衬着褪色的绒布,中央凹陷下去的人形轮廓清晰可见,但被制成人偶的尸体早已不翼而飞。

吉姆警长的脸色变得难看,最后一丝“人为作案”的侥幸心理被彻底击碎。

杰米扔开铲子,胸膛起伏。

千生则神采奕奕得像解出了数学题的学生:“一百多个玩偶全都埋下去了的话,玛丽·肖女士又要再挖出来带回剧院,搬起来肯定很辛苦,真是生前死后都热爱工作啊。”

杰米和吉姆表情有一瞬空白。

“这不好笑,小姐。”吉姆下意识地去按枪套,“一百多个玩偶,如果全都在剧院里……”

“那我们就得去剧院看看了。”千生弯腰抱起一直放在旁边“观战”的玩偶比利,拍了拍它身上的浮尘,“你说对吧,比利?把你送回去和老伙计们放一起,你也很高兴吧?”

玩偶的玻璃眼珠反射着微光,下一秒,所有人都看见它的脑袋以极其微弱的幅度,转向了剧院的方向。

但三人都没有惊慌。

杰米抓了抓头发,疲惫和愤怒让他说得毫不客气:“我真想把它烧掉。”

“我有打火机。”吉姆用看待命案嫌疑人的苛刻目光注视着这个玩偶,“要不要带点可燃物?”

千生则象征性地捂了捂比利的耳朵:“这么说不太好吧?玛丽·肖小姐说不定会气活。”

黑麦通过望远镜看着墓园里的三人收拾工具准备离开。千生走在最后面,抱着玩偶,但在即将走出墓园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视线精准地投降了黑麦所在的山坡方向。

黑麦呼吸一滞。

但千生眨了眨眼,棕色的瞳孔在冷调雾色中依然亮得像两颗温润的琥珀,她歪了歪头,很轻地挥了挥手,转身跟上杰米和吉姆。

黑麦盯着她的背影,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千生发现他了。不是发现具体位置,而是感知到了监视。那个挥手不是警告,而是某种天真的、介于“我知道你在看”和“你好呀”之间的奇特反应。

千生三人在墓园入口收拾工具。

“直接去剧院吗?”吉姆问,将铁锹放回后备箱。

抱着玩偶比利的千生却摇摇头:“最好去一趟杰米先生家。”

“什么?”杰米诧异扭头,“那里只有我父亲爱德华和……继母艾拉。他中风了,艾拉在照顾。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千生不太好解释,自己昨夜的【灾厄印记】标记最后的落点不在剧院方向,而是在亚申老宅位置。甚至在她的感知里,那股阴冷的、带着审视工艺品意味的视线,在听到“亚申宅”时,似乎波动了一瞬。

她挠挠头,实事求是地道:“因为你的父亲和继母还活着。按照亨利先生的说法,玛丽·肖女士干坏事是有顺序的。但现在先下葬的是……”

吉姆也皱起了眉,他看了杰米一眼,欲言又止,但最后只是赞同了千生的说法,语气温和许多。

“她说得对。亨利只是旁观者,他知道的只是表象。玛丽·肖为什么要把比利送给你?为什么是亚申家?镇上那么多家族都死绝了,你父亲不可能一无所知。”

杰米想不出来。他这段时间一直沉浸在妻子死去和查明真相悲伤与愤怒中,与继母艾拉是第一次见,与父亲爱德华更是关系不好吵了一架。如果爱德华真的隐瞒了什么……

“那就去看看吧。”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我父亲脾气不好,你们……委婉一点。”

“放心,”千生拍了拍胸口,笑容明亮,“我最擅长委婉了!”

吉姆警长看着她的笑容,又看看被她随意夹着的玩偶,沉默地别开了脸。

委婉?

他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两辆车一前一后地驶离墓园,而黑麦则通过接收器(窃听器放在了杰米那辆红车的底盘)和唇语辅助确认了他们的交流内容。

“目标与两名男性已完成四处墓葬挖掘。所有棺材皆为空。他们认为玩偶全部被转移至废弃剧院,并决定前往杰米·亚申的老宅。理由:怀疑杰米父亲知道更多。”他再次报告,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目标似乎察觉到监视,但没有表现出敌意。”

琴酒那边沉默了几秒:“跟上去,看她闯。必要时可提供有限协助,但不得暴露身份。”

“明白。”

黑麦挂断电话,发动汽车,沿着与墓园平行的荒废支路,缓缓驶向亚申老宅的方向。他需要提前找到一个合适的观察点。不能潜入,否则有可能打草惊蛇。

……

亚申宅二楼。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艾拉”坐在唯一的单人沙发上。

旁边是神色呆滞、像具被钉在轮椅上的活尸的爱德华,他的脖子微微歪斜着,缠着一条深色围巾。

玛丽·肖的意志在这具人偶躯壳中沸腾。一整夜的玩偶修复和发展不按剧本来的愤怒在发酵。

杰米应该独自回来。应该在悲愤中调查,发现妻子死时已经怀孕,发现父亲并非中风而是被制成人偶——然后作为亚申家族最后的直系后代,像他的先祖那样在绝望中尖叫,被她优雅地制作成新的人偶,成为她永恒的收藏。

然后是那个东方女孩……她应该是独自一人,在剧院被她精心布置的舞台俘获。应该在恐惧中尖叫,然后被她制成最完美的、永远不会衰老的玩偶。

但现在,他们不但在那个多管闲事的警长领头下挖了坟,还要来亚申宅!他们会观察,会走动,爱德华被掏空的身体很快就会被他们发现!

计划全被打乱了。因为那个少女。那个被寂静岭标记、活力充沛到刺眼、甚至能用某种可恨的方法让她倒霉的少女!

那女孩的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专注的探究欲。

这种态度让玛丽·肖烦躁。恐惧是她创作悲剧的基石,而千生看起来只是把她的孩子当成了普通的玩具或研究对象。

不行。不能让他们这么顺利地发现真相。舞台还没有布置好!

玛丽·肖开始疯狂思考如何阻止,如何将剧情扭转回她设定的轨道。也许,该让“艾拉”做点什么拖延时间?

就在她焦灼的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无数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同时锁定的感觉,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怨灵的本质都感到了战栗。

“什……什么东西?”艾拉那张艳丽的脸蛋扭曲出惊愕的神情。

这个小镇,除了她,还有那些不成气候的残念,还有什么?不,不是小镇,是外来的……

那不是人类的视线。像神明垂眸,瞥见了蝼蚁摆弄自己的玩具。

更重要的是,玛丽·肖能通过比利的眼睛,“看”到那道视线的最后落点,是千生。

那辆车正在驶来。驾驶座是吉姆,副驾驶是杰米,后车座的黑发少女抱着玩偶,棕瞳倒映着通往亚申宅的枯燥道路。

而她被注视着。那视线不在雷万斯费尔,也不在寂静岭,更深更远,仿佛来自世界背面,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这个女孩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那种东西标记?

玛丽·肖的核心短暂地颤抖一瞬,随即是被挑衅的暴怒。

这里是雷万斯费尔,是她的地盘!是她盘踞数十年,用恐惧和鲜血浇灌出的舞台!

那个女孩是她看中的、最完美的材料——那双眼睛、那副骨骼、那种生命力,会成为超越比利、超越艾拉,超越她所有孩子的终极作品!

谁敢阻拦? !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