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

世界某处,散发着陈旧机油气息的废弃工厂内,阴影中正发生着不为人知的杀戮 “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伴随着美工刀落地的脆响。

富江穿着精致的黑色衬衫,脸颊和胸腹是正在飞速愈合的割裂伤。在他面前,与他昳丽模样一致的黑发少年,脸上的神情还残留着讥诮,喉骨却已经被捏碎了。

两双如出一辙的眼睛对视一瞬,随即是后者消失。没有血肉的黏腻感,而是在物理层面上的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富江站在原地,昳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懒得甩去指尖残留的触感,但内心的波动远比表明更甚。

在千生重新出现在现实时,富江便有了清晰的感知。但随之而来的是自她失踪以来更深重的烦躁。

一个多月的清理工作并不愉快,而那些该死的衍生体因她的回归越发躁动不安。尤其是离开车站后躲在画廊的这个家伙,竟然想偷偷跑去雷万斯费尔菲尔,把千生关进自己打造的黄金笼子。

他们像嗅到花蜜的蝇虫,嗡嗡作响。囚禁、占有、撕碎、吞噬……种种肮脏念头在共鸣网络里翻涌,扩散。只要本体还在、只要还会为千生情绪波动,衍生体就层出不穷。

所以富江按捺住了立刻出现在千生面前、把那个迷路的笨猫领回去的冲动。

他甚至没有去接她打来的电话。一次,两次,听着铃声一遍遍回响到自动挂断,捏着手机的手几乎把金属外壳捏变形。

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远承认的心虚。

在如月车站里,那两个无能、愚蠢的劣质品不但惹哭她,还没能抓住她的手。

不,富江不会心虚。

他只是在赌气,是那两个劣质品的错,是那只笨猫毫无防备、总把注意力放在那些无关紧要的怪谈和人类身上!

是她就算他不接电话也只是沮丧片刻,就又没心没肺地投入到回收怪谈的工作中!

她根本不知道他因为这该死的、不受控制的分裂和清理,都快被自己恶心吐了!

富江烦躁地扯开歪斜的领口,准备去往下一个衍生体藏匿的地方。

但共鸣网络突然震颤一瞬,意识深处,那片永不平息、这段时间因大量衍生体消亡而翻涌的意念之海,忽然捕捉到了雷万斯费尔的某个怪谈的意识节点。

恶意。针对千生的恶意。

富江的神色冷了下去。共鸣网络中,所有尚在厮杀、隐匿、或冷眼旁观的其他富江,无论他们之间有多少憎恶、多少对“唯一性”的争夺,都在这一刻被本能驱使 。

【什么东西敢碰她? 】

【烧成灰。挖掉眼睛。 】

【我的……】

【小千生——! 】

【——竟然敢打那只笨猫的主意? 】

前所未有的暴怒在所有富江的意识中同步蔓延、燃烧。所有的厮杀都戛然而止。

这与过去旁观千生兴致勃勃回收怪谈、如同旁观家猫扑打毛线球的兴味截然不同,是再也无法容忍任何肮脏的存在觊觎她的占有欲。

富江对此有清晰的认知,却毫无修正的意愿,甚至带着一丝扭曲的自得——就像他从始至终愤怒的都是无法控制的分裂——千生是他凭本事拥有的,自然容不得他人染指。

赌气?清理门户?让见面环境更完美?

这些都不重要了。

先去把那只被脏东西盯上的笨猫抓回来,关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然后再继续清理“自己”。

这个统一的念头强横无比,以致于雷万斯费尔的玛丽·肖都感知到了注视。

世界背面,意念之海短暂地静止一瞬,随即剧烈地翻涌起来。某些特殊存在都有所察觉。

潜藏在数据流中的贞子清晰地感应到了现实结构——或者说世界基底的动荡。这让她回忆起千生失踪的这一个月里,富江是如何以血腥手段进行自我清理的。而现在千生回来了,但那份膨胀的占有欲,似乎无法让他平静下来。

她把自己更深地藏起,那不是她能处理的事。

而寂静岭中,日日夜夜掉落的灰烬似乎都停滞了一瞬。前不久亲手将千生送回现实的阿蕾莎,则好奇那个思维简单的少女,会如何用她的方式安抚富江。

【警告:现实锚点稳定性剧烈波动……滋啦……核心怪谈“■■”状态极不稳定,情绪波动峰值突破阈值……】

一直引导着千生回收怪谈的系统,在她回归现实后便陷入沉寂,但此刻,本该传达到千生耳边的播报,在她耳中是滋滋的电流声后,迟来的、针对玛丽·肖提示。

【警告:检测到玩家遭遇B级怪谈-玛丽·肖的仇恨锁定。状态:愤怒|慌乱|惊惧】

千生对背后的骚动一无所知,将系统的通知理解为玛丽·肖作为表演者讨厌外人贸然拜访。虽然她有点困惑为什么这就仇恨锁定了。

这时三人已经到达了亚申宅门口。她抱着玩偶比利,棕瞳倒映出这座典型的维多利亚式建筑。

她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粘稠、带着和玩偶比利一样的木料忽然旧布料气味的视线,正死死地锁定自己。

比之前更强烈,更……焦躁?就像系统说的那样,仇恨锁定。

千生挠挠后脑勺,不由自主地抬头望了望天。

就在刚才,她觉得天空忽然暗了一瞬,某种冷意似乎短暂地覆盖过雷万斯费尔,和至今以来接触的怪谈气息不像——更像富江身上常有的那种冷香。

一想到富江,千生想回收怪谈的那种兴致就有点蔫巴。一个月太久了,以富江的性子肯定气得要死,光是想象回去后面对好友——甚至可能是好几个的谴责,她就想快点结束工作。

不知道富江会不会对玛丽·肖感兴趣,比利做得这么优秀,这样的玩偶还有一百零七个……真是厉害的制作工艺。富江喜欢奢华精致的东西,说不定真的会觉得有意思呢。千生认真地想。

杰米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按响了门铃。刺耳的声音在老宅前回荡,惊起远处黑鸦扑棱棱地飞向铅灰色天空。

而吉姆警长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枪套,职业本能让他浑身肌肉紧绷。不知道是否是心理作用,这栋房子给人的感觉太糟了,不仅仅是陈旧,而是一种了无生趣、伪装成安静的恶意。

“嘎吱——”

大门被从里面推开。一张女人的脸露了出来,模样精致,金发披散,穿着优雅且质料上乘的连衣裙。

吉姆眉心一跳。这么年轻的女人,是继母?看起来比杰米大不了多少岁。

艾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杰米?你怎么来了?还有这二位是……”她声音柔和,语调平稳,每一个音节和表情都像是精心测量过的。

“艾拉,这是千生小姐,和吉姆警长。”杰米声音干涩,“我们想见见父亲,有些事想问他。”

“见爱德华?”艾拉微微蹙眉,露出为难的神色,“事实上,杰米,昨夜家里发生了一点意外……”

不等杰米追问,她侧开身,让三人进来——看见冷清的大厅,以及天花板上倾斜着、离掉落只有一线之隔的水晶吊灯。

杰米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昨夜突然吱嘎响,固定吊灯的链条松了几根,爱德华被吓到了,从轮椅上摔了下去。”艾拉无奈道,“现在精神很不好。”

“摔倒了?严不严重?”杰米紧张地问。

“只是些擦伤。但吓得不轻。”艾拉叹了口气。

吉姆警长仰头看那岌岌可危的吊灯,试图判断究竟是年久失修还是人为破坏。这要是砸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艾拉柔声劝说:“杰米,不如你们先在客厅坐坐?等爱德华情绪稳定些,再……”

而千生抱着玩偶,棕色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下。心虚像小鱼吐出的泡泡从心底冒出。

啊、这个意外,该不会是自己昨晚那个【灾厄标记】的后续影响吧?虽然目标是玛丽·肖,但她身边掌控的“舞台道具”遭遇一点麻烦……好像也挺合理?

只是她以为顶多走路绊一下,差点上演“凶宅吊灯杀人事件”……效果有点太好了。

心虚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千生的感知力便抓住了细节。

站在眼前的这位艾拉女士,外表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没有活人应有的、温暖而复杂的灵魂波动。没有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没有呼吸带来的胸腔起伏,一丝一毫都没有,更像一具过于接近活人的提线木偶。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面前的艾拉早已是玛丽·肖复仇中的一个人偶,她口中的“中风的爱德华”,真的还是一个活着的、需要被照顾的病人吗?玛丽·肖作为怨灵,会耐着性子,日复一日地扮演一个尽职的妻子,去照料一个瘫痪的仇人后裔吗?

更大的可能是,爱德华·亚申同样早就不是活人了。他可能和艾拉一样,是玛丽·肖操控的另一具人偶,一个被用来向杰米展示最终残酷真相的道具。

“艾拉女士,”千生声音清脆,抱着玩偶比利上前一步,“这个是玛丽·肖女士的玩偶,是我们现在调查的对象。有些事情可能和亚申先生有关,如果不确认他现在的状态,我们接下来也无法安心调查。我们只是远远看一眼,可以吗?”

她眼神清澈地看着艾拉,理由极其正当。

吉姆警长立刻领会沉声附和:“没错,夫人。我们接到一些关于古老传说被利用的举报,可能与亚申先生的安全有关。作为警务人员,我有责任确认爱德华·亚申先生目前的状况。”

“艾拉,就让警长看一眼吧!不然我们都没法放心!”杰米也反应过来,急切地说。

艾拉倒茶的动作停住了,完美的神情上出现一丝僵硬。玛丽·肖的意识在愤怒地尖叫。这个女孩!这帮人!步步紧逼,根本不按剧本来!

但她不能拒绝得太强硬,那会引起更大的怀疑。尤其是那个警长,眼神像刀子一样。

“……好吧。”艾拉笑容勉强地道,“但请务必轻声,爱德华他真的需要休息。”

*

二楼尽头的卧室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灰尘味。爱德华躺在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处,而他微微合着眼,看起来陷入充满病痛的疲惫睡眠。

艾拉有意无意地挡在他们去床边就近观察的路上,皱着眉,看起来很是忧虑:“他太累了,早上起来连饭都没有吃。”

千生站在最前面,恰好隔开她与身后的吉姆和杰米两人。

她低头看看比利,又看了看床上的“病人”。

没怎么犹豫,她就做出了决定。

【灾厄印记】二次发动,目标玛丽·肖,当前操控载体“艾拉”!

就在吉姆试图上前去观察、却被艾拉挡住时,后者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脑袋迅速转向千生,神情扭曲起来,惊愕且怨毒——

“该死的、你又干了什么!”她怒吼。

不等杰米和吉姆反应过来,“咔嚓”一声。

艾拉脚下那块看起来完好无损的深色木地板,毫无征兆地碎裂了。一块木板翘起,尖端狠狠敲在她右小腿。

“啊——!”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在其他两人懵逼的注视下,艾拉整个人失去平衡,身体向前倾倒,在她倒下的路径上,恰好是一个摆放着老旧杂物、桌角尖锐的矮桌!

“噗嗤!”令人牙酸的闷响,是艾拉的额头不偏不倚,重重撞在坚实的实木桌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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