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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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生蹲在路边,盯着水洼里一片打旋的落叶飘走。

雨在几分钟前突然下大了,她挑了个能一眼望见从次级公路驶来的车辆的空旷位置蹲下,看了好几次路口。

雷声如同巨兽咆哮,千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眼角余光瞥见远处两道刺目的车灯。

引擎声由远及近,那是一辆黑色的跑车,车速极快,几乎在千生看见它的下一秒,它便拐进通往小镇的主路,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两道高高的水墙,在空旷的街道上毫不减速。

雨刷疯狂摆动,挡风玻璃后的驾驶座上是模糊的侧影。

黑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以及左眼下方,那颗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清晰可见的泪痣。是富江。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千生视觉之外的感知力在躁动,系统甚至发出了滋滋的电流声,但没有任何警告或提示,像是普通地确认了某个既成事实。

“富……”

千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性能卓越的跑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即甩出一个惊险的弧度,稳稳的停在路边,距离她不到十米。车灯刺目的光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引擎没有熄火,在雨声中持续轰鸣。

车门“砰”地打开。

千生看见富江从车上下来,在瓢泼大雨里疾步走来,黑色衬衫和长裤瞬间湿透,紧紧贴着身体。那双黑眸穿过雨幕,径直锁定她。

现实里过去了一个月,富江好像……瘦了一点?脸色好像也更苍白了?

她下意识拿着伞站了起来,怀里的玩偶忽然有点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在心里练习许多次的道歉、哄人的话突然之间被某种酸酸软软的情绪覆盖了。大脑一片空白,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富江。”她将伞举向来到面前的好朋友,认真地说,“你淋湿了,会感冒的。”

话音刚落,千生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纠结了那么久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抱怨他淋湿了!

富江垂眸看她,雨珠挂在他的睫毛上,随着他眨眼的动作颤动着,像碎钻。那张昳丽的脸上毫无表情,黑眸像两潭映不出月光的深潭。

他就这样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久到千生准备再次开口,不管什么第一句话了,先道歉再说的时候——

“你抱着这个脏东西做什么?”富江的声音比雨水更冷,像紧绷的弦。

千生眨眨眼。

“这是……这是战利品。”她下意识把比利往怀里藏了藏,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可能让富江更不高兴,又赶紧解释,“是玛丽·肖的玩偶,刚回收的怪谈,我觉得比利有点可爱,就带出来了,想给你做伴手礼。而且它不脏,我擦过……”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富江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翻涌着她看不懂、也分辨不出来的情绪。不像嫌恶,是更复杂的。

“战利品?伴手礼?”富江重复,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个想把你做成收藏品的恶心家伙的作品,你抱着它在雨里等我?”

千生:“……诶?”

所以果然能通过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看她呢。

“我想早点见到富江你。”她没有追问,只是老实承认,棕色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像被雨淋湿的小动物,“松田警官他们说你可能来找我了,所以我想在路边等,你一过来就能看到我。”

她没说自己害怕进店等会错过,害怕富江找不到自己会着急,或者因为没有立刻看见她生气地走掉。

富江:“……”

她说得那么诚恳,眼睛那么亮,那么干净,里面盛满了对他的全然信任。但松田阵平那帮警察肯定跟她说了什么,她不可能真傻到一点异常都察觉不到。

他那些构建了一路的刻薄言辞和冰冷决心,在这种眼神下像阳光下的雪,迅速消融。

“……笨蛋。”他撇开脸,动作却不含糊地接过黑伞,另一只手牢牢圈住她的手腕,为触及的皮肤冰凉而皱紧眉头,“走了,上车。你想在这么大的雨里上演愚蠢的情景剧吗?”

千生被他往身边带了带,伞勉强能遮住两个人,但空间狭小,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她眨眨眼,从善如流地跟上他有些急促、却并不上无视她的脚步,并悄悄反手握住那只同样泛着凉意的手。

她能明显感觉富江僵了一下,但没有甩开,他牵着她大步走向那辆黑色跑车,几乎是粗暴地将她连着伞塞进了副驾驶座。

车门被重重甩上,富江绕到驾驶座坐了进来。

铺天盖地的雨声和灰蒙蒙的世界被隔绝在外,车内空间狭小、静谧,只有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身上雨水滴落的滴答声。

富江没有立刻开车,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千生像是进入新领地的小动物一样把背包、那把伞和那个肮脏的玩偶小心放好,然后小心翼翼地转向他。

“富江……车上有毛巾吗?”她小声地叫他,带上了一点讨好的意味,“你湿透了,要不要擦擦?”

富江没有回答,而是倾身凑近副驾驶,打开储物盒拿出了两条毛巾和一条叠好的的羊绒毛毯。

这一串动作不可避免地让两人贴近了,近到千生能数清他眼睫上沾着的几颗细小水珠,近到她就算脊背抵在座椅靠背上也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拂过耳廓,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混着雨水潮意、车内香氛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冷香。

那一点味道太熟悉了,她心跳慢了半拍,忽然想起自己最开始见到富江的“兄弟”时,在花圃里被她忽视的那点异常香气——包括那栋别墅里的香薰。

那个时候,她以为兄弟互殴后提前走掉的那个“兄弟”,其实就是被富江自己处理掉了吧?所以这种甜腥的、无法形容的冷香,其实就是意味着……富江清理了自己。

富江那次说做噩梦时,走廊上也有这种香气。

千生说不上自己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富江这一个月一定很辛苦。

她还没来得及分清自己的想法,和相应的、应该作出的举动,便被富江用毛巾糊了一脸,像搓猫一样擦起脸和湿掉的头发。

少年动作有些粗鲁,但足够熟练。千生被这熟悉的“照顾”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又被搓得开不了口,所幸富江只搓了四五下就收手,把那条羊绒薄毯抖开扔给她。

“外套脱掉,除非你想感冒。”他说。

“诶?可是富江你更湿……”千生被搓得有点发懵,抓着毯子一角,下意识说。

但富江已经自己擦起头发和脸,目光扫过来,她被看得有点心虚,乖乖脱下湿了半边肩膀的橙白外套,把毯子披在身上。

羊绒毯子蓬松柔软,几乎把她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个脑袋。太暖和了,千生忍不住用冻得发红的脸颊蹭了蹭毯子,棕色的眼睛偷偷看向一旁的富江。

富江对自己擦的并不用心,湿透的毛巾随手扔到后车座,衬衫紧贴身体,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开着前方路,踩下油门。

“富江……”她小声喊他。

“闭嘴。”富江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千生噎住,默默把毯子拉高,遮住下半张脸。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刷器规律摆动和空调暖风呼呼的声响。

她能感觉到,富江现在的情绪很复杂,或者说,一团糟。

有怒气,有担忧,有放松,但还有很多她从没体会过的情绪激烈冲撞、翻滚。是富江和富江之间此刻同步产生、混杂在一起的情绪吗?她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点燃什么。

驶离雷万斯费尔的车子在雨中穿行,穿过跨河大桥,大约半小时后,在拐过一个弯后进入一个稍微大点的小镇。

富江将车停在一家看起来干净的旅馆前。

“今晚住这里。”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明天回东京。”他解开安全带,率先推门出去。

千生抱着毯子和背包也跟着下车,富江从后备箱取出一个小型行李箱,锁好车后径直走向旅馆前台。

雨还在下,但小了许多。积水的路面在他们走过时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前台睡眼惺忪,看到两个浑身湿透。相貌出众的年轻男女深夜入住,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但没多问。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有独立的起居室和卧室,两张单人床,米色墙纸,深色地毯,看着干净也没什么特色。

“去洗澡。”富江反手关上门,落了锁,“你身上有墓土和焦灰的味道,难闻死了。”他指了指行李箱,“衣服在箱子里,找自己能穿的。”

千生低头闻了闻,湿漉漉的水汽里混着点微妙的气味。她挖了坟,烧了剧院,又在雨里待了一段时间,确实不算好闻。

再抬起头时,富江已经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拿着手机,屏幕冷光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把行李箱提进卧室,翻出自己能穿的衬衫和长裤,抱着进了浴室。

花洒打开,温热的水流浇下来,洗去了一身的疲惫。但千生的心情却像无法泡胀的石头,依旧沉甸甸的。

浴室里哗哗的水声传出去,富江依旧维持着坐在沙发上的姿势,一动不动,视线并没有落在手机屏幕上,而是放空。

安全了。她回来了。就在一门之隔的浴室内,水声清晰,热气从门缝溢出,带着沐浴露的清淡香气。

这个认知像终于落地的巨石,给富江带来一种近乎钝痛的、让人眩晕的安心感,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直按捺着的、铺天盖地的后怕,以及一种想要做点什么来确认她真的存在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暴烈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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