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

随着天际雷声乍起,雨势渐大,湖中的火焰在雨中挣扎、变小,焦黑的骨架和滚滚浓烟在雨幕下萎靡。

吉姆确定了剧院焚烧范围不会扩大后,便喊上杰米和千生返回亚申宅,将爱德华和艾拉两具人偶搬下楼,用毯子裹好,抬上了后备箱。

雨越下越大。汽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驶向殡仪馆。

千生坐在副驾驶,怀里紧紧抱着玩偶比利。回收怪谈的工作已经结束,她的心思已经完全飞到了大洋彼岸。以及先前搬运人偶时,卧室墙上那幅描绘风暴海的油画——右下角,那块剥落的、形似眼睛的空白处依旧存在,但那种让她心悸的、想到富江的注视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仿佛那只隔着遥远时空投来视线的眼睛,已经满意地阖上,或者……已经不需要通过它来看她了。

千生还是搞不懂为什么自己会觉得那像富江的注视,但这不影响她明白自己必须回去见富江,也有可能是好几个富江。

哄富江……该怎么说呢?

“对不起,因为如月车站的列车突然把我带走……我也不知道时间差会这么大。”——不行,太没诚意。这种辩解富江肯定会觉得是在指责他无理取闹。

“我给你带了伴手礼!一个可以动的小玩偶!”——可比利在玛丽·肖被回收后就不能动了……而且富江可能会嫌弃她这是随手一拍脑门想出来的礼物。

“我之前才知道富江你根本没有兄弟,对不起误会这么久!但为什么要打架呢,大家都是好朋友……”——这个她倒是惦记着道歉了有一会,但感觉富江会更生气。

千生懊恼地把脸转向车窗,看着窗外被雨幕覆盖的昏暗景物。

富江一个人(或者说所有富江)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睡觉?有没有被讨厌的跟踪狂缠上?还有最让她担心的是……富江和富江关系那么差,要是为了找她碰上了,会不会像在诊所里那样想杀死彼此?

死亡。一想到富江那么骄傲、那么好看的少年,会为了杀死另一个自己而毫不顾惜自身,千生心里就闷闷的。

阿蕾莎给她看的那些碎片画面——无数个富江,在不同的s地方,做不同的事,但本质上是同一个存在——再次浮现在脑海。

意念之海。增殖。厮杀。追求唯一性的怪物。

她想不通。

车在殡仪馆门口停下 ,听见动静的老亨利撑着伞出来,看到后车厢的东西,浑浊的眼中闪过了然和悲悯。

他们冒着雨将两具人偶抬进殡仪馆的停尸间,冰冷的白炽灯下,人偶的可怖细节更加清晰。吉姆和杰米都移开了目光。

离开停尸间后,杰米在客厅沙发角落蜷缩起来,眼神空洞地望着地板上的划痕。吉姆则捧着老亨利递来的热可可,试图调整心情。

玛丽安坐在避风的摇椅上,身上盖着毛毯,睡得正沉。

而千生抱着玩偶比利,再次借用了老亨利的手机,站在前后厅连接的走廊上拨出烂熟于心的那个号码。

嘟——嘟——嘟——

打给富江的电话依然是忙音,依然几次都没有回应。

她只好老老实实地再打给松田阵平。

“松田警官,这里是千生!”电话接通的刹那,千生便元气满满地开口,仿佛先前的失落并不存在,“雷万斯费尔菲尔的怪谈回收工作完成了,非常顺利。吉姆警长和杰米先生帮了大忙!大概再处理一点后续,我就能去大城市买机票回东京了!”

电话那端,松田阵平和与他在一起的萩原研二松了口气,后者嘀咕了一句“真的假的这么快?太好了!”。

“没事就好。具体经过回来再说。”他严肃道,“路上注意安全,买好机票告诉我们航班号,我们去接你。”

“嗯嗯,我会注意的!”千生没有问他们是否有联系富江。

但她不问,松田阵平却还是说了。

东京警视厅的楼道内,卷发警官和好友对视一眼,眉心蹙起的弧度如出一辙。

“千生,听着,有件事你得知道。”松田阵平说,顿了顿,“富江他……可能已经在去找你的路上了。”

千生愣住了。

“我们接到了一些线报。”松田阵平压低声音,“有人在北美看见了疑似他的少年……甚至不止一个。千生,富江他……不太对劲。他上次出现是半个月前,之后就不太清楚动向。但他‘清理’了一些和他很像的人,那绝对不是你以为的兄弟。”

说出来了。

终于说出来了。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几乎想喘一大口气。

在重新获得千生消息的这两天里,他们讨论过后,认为再继续顺着千生的思维模式不去提及她邻居的异常,并不是一件好事。

富江因为她的失踪情绪不稳定,许多个富江的活跃也可以观察到。不管他对千生究竟是什么想法,这些意味着其存在特殊的异常已经彻底无法被一笔带过了。

千生需要意识到这件事,虽然这孩子的脑回路有点清奇简单,但作为怪谈回收专家,她有自己的判断能力。

而千生在灯光下指尖发白。

清理,这个词听起来冰冷又残酷,像用扫帚扫除垃圾,像用抹布擦掉污渍。可富江在清理的是“自己”,是那些有着相同容貌,相同泪痣,相同灵魂波动的其他富江。

“我、我知道。在寂静岭的时候,阿蕾莎给我看过一些东西。”千生努力克制住语气的平稳,“见到富江我会和他好好聊聊的,关于不是兄弟的那些‘他’!帮我向大家问好!”

她能听出来那边的两名警官似乎都吸了口气——或者是叹气?很无奈的样子。

松田警官他们的担忧千生其实并不是不懂,他们是真心为她好,但有些事——和富江之间的事——并不是能用“危险”就简单定义的。

千生觉得自己的话没问题。在阿蕾莎的友善告知和过往的线索组合下,她已经接受了富江不止一个的事实。

难道这样富江和她就不是好朋友了吗?怎么可能!

富江会嫌弃她脏却默许她蹭饭,会嘴上刻薄却陪她逛街,会因为她夸“真好看”就耳尖发红,会一边嫌弃一边把她喜欢的游戏卡带全部买齐,会用带着恶作剧的力道捏她的脸……这些都是真的。

所以不管是一个,还是好多好多个,富江都是千生的好朋友。好朋友不会因为对方“不一样”就跑掉。

虽然她确实有点不高兴。不是生气,是有点委屈的、闷闷的不高兴。富江为什么要任由她误会成兄弟?为什么宁愿看她闹笑话,也不肯说一句“那些都是我”?

但要是想象富江那么骄傲的人自己坦白他讨厌“自己”、他非人的本质……有点可怕,千生打了个寒颤,她怀疑自己可能会先被富江掐死。

“总之……你自己注意。”松田阵平最终叮嘱道。

挂断电话,千生站在昏暗的前厅里。

窗外的雨小了些,雷声远去,天空露出一线灰白。

通过窗子往外看,湖泊那边的浓烟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雨雾朦胧。

雷万斯费尔的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但千生想起那幅油画上像眼睛的剥落,想起那股转瞬即逝、让她熟悉的注视感。那不是错觉。富江在看着她,在等她完成这场“游戏”,然后——亲自来带他回家。在她以为他生气到不想理她的时候,他……来找她了?

这个认知让千生耳根微微发烫。

这一定就是好朋友之间互相惦念的美好情感!她比想象中更想见到富江,所谓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就是这回事吧?

【认知滤网】启动倒计时还有十六分钟——之后剧院的大火、爱德华和艾拉的死亡、玛丽·肖的存在都会被覆盖、扭曲、合理化,成为一桩合理的意外事故。至于杰米的妻子……她会复活,甚至可能以为自己和杰米一起回来,是为了参加爱德华与艾拉的葬礼。

千生观望了一下雨势,便返回后厅。她不好解释自己怪谈回收专家的身份和即将到来的富江,因此必须走了。

“和朋友联系上了?”吉姆警长投来视线。

“嗯,不久就会到这里了。”千生把手机还给老亨利,“谢谢你们的帮助,我得先走啦!”

“现在?”吉姆皱眉,“雨还没停,而且天快黑了。我们可以送你——”

“不用。”千生摇头,“他已经在路上了。”

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织成朦胧的光帘。

千生背着在一个昨天临时买的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零食,以及从不离身的球棍。她撑开老亨利给的黑色长柄伞,伞面很大,足够遮住她和怀里的玩偶比利。

“我走啦!”她和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吉姆、杰米、老亨利和玛丽安用力挥手,声音在冷清的空气中格外清亮,“谢谢你们!一个小时马上就要到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吉姆和杰米表情复杂,没有多问,最终只是说了句“一路平安”。千生拒绝在这里多待、又没有拜托他们送她去镇子主干道入口,或许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一个小时。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

老亨利摆摆手,玛丽安握着刻印硬币,对她露出一个安静的微笑。

千生转身走进雨幕,橙白外套在黑伞下像燃烧的暖光。

她抱着玩偶比利走在湿润的空气里,小镇很安静,能听见的只有风声和雨点打在伞面上的沙沙声。

按照地图,沿着镇子主干道就是州际公路,如果富江是以正常的交通手段过来的话,应该能碰见。要是以别的手段——例如如月车站……

那样就更好了!回去东京就不用搭乘飞机了,回去就能立刻在家里放松身心!

千生深吸一口潮湿冰凉的空气,她调整了一下抱玩偶的姿势,一边加快脚步,最终消失在雨雾弥漫的镇口方向。

*

通往雷万斯费尔的州际公路上,一辆黑色的跑车正在撕裂雨幕,以惊人的速度飞驰。

驾驶座上,富江——千生的邻居,某种意义上的本体——单手握着方向盘,昳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左眼下的泪痣像不可忽视的墨点。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袖口随意挽起。

雨水冲刷着车窗,映出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深处,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急切与冰冷刺骨的杀意。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处理掉了第三个衍生体。前两个还知道指使他人和伪装,那家伙开着一辆明显是匆忙抢来的跑车,相遇的瞬间无需言语,两双相同的黑眸对视,不死不休的厮杀便即刻上演。

过程很快。毕竟,他对自己的弱点太清楚了。就像清楚指甲该从哪个角度插入喉骨最省力。

他掐着那个“自己”的脖子,将对方死死按在湿冷的路面上时,雨水将他们两人都淋湿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都是冷笑。

“你也配来找她?”富江声音很轻,带着嗤笑。

“你也一样……”衍生体从齿缝里挤出的笑声嘶哑,“凭什么你……”

“凭我现在掐着你的脖子。”他手下用力,听到令人愉悦的骨裂哀鸣,“凭我才是陪伴在她身边最久的那个。凭她打电话想找的人,是我。”

最后一句,他说的缓慢而清晰,像在宣判,也像在对自己强调。

他没给对方再说什么的机会,反正总是如出一辙、他闭着眼都能说出同样话语的嘲讽。

手指收拢,咔嚓——

飞灰在雨中迅速消散,连带着那辆跑车,也像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之前每一次清理一样。

但富江知道,共鸣网络里那些为了千生而跃跃欲试的“自己”,每一个都和他抱着相同的念头——找到她,抓住她,带走她,然后……把其他碍眼的“富江”都清理干净。

他得快点。赶在那些劣质品之前,在她被别的什么垃圾盯上之前,在她又莫名其妙卷入新的麻烦之前——他得去把她带走。带到他的视线可及之处,带到再也不会丢失的安全距离内。

然后……

然后怎样?

富江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然后回东京,回到那个有她房间的别墅,回到每天会被她用那种毫无阴霾的眼神注视的生活?但不会像之前那样纵容她,要锁起来。没错,就是那样。

如果她问起这一个月的事,问起那些“兄弟”,或者用那种困惑又委屈的眼神看他……哄哄她好了。

说点好听的,装一下可怜,反正她好骗得很,给点甜头就会忘记追问,也总是用自己的逻辑把他当成脾气坏了点、嘴巴毒了点、虽然有特殊设定但依旧需要保护的、长得特别好看的好朋友。

富江想的很用心。仿佛思绪的分散能缓解即将见到千生带来的焦躁。

他厌烦透了那些共享对千生执念的“自己”。该死。都该死。那些试图从他身边夺走、哪怕只是觊觎他所有物的存在,都该被彻底清理干净。

但他更厌烦的是控制不住杂念,让那只笨猫陷入危险的自己。

黑色轿车穿过跨河大桥不久,雨势骤然变大,闪电在云层中涌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开到最大也只能勉强维持视线。

雷万斯费尔的轮廓在前方浮现,零星灯火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昏暗天空,短暂的惨白照亮了前方道路和路旁稀疏的林木。

就在雷光湮灭的刹那,富江的视线捕捉到了路旁的一个身影。

小小的,躲在一把黑色长柄伞下,抱着什么东西蹲在那的橙白身影,在昏暗光线下醒目得刺眼。她低着头,下巴搁在膝盖上,似乎在研究湿漉漉的、冒着泡的路面,马尾辫的发梢被雨水打湿,贴在白皙的颈侧,整个人透着一股安然等待的乖巧。

像个被主人不小心弄丢、又自己乖乖找到路边、等待主人回来捡的笨蛋流浪猫。

“……”

富江狠狠踩下刹车,几乎听见自己理智崩断的脆响。

这个笨蛋!下这么大的雨,她就这么蹲在路边?连个像样的避雨地方都没有?那把破伞能挡什么?

万一有车开过去溅她一身水呢?万一有路过的不长眼的东西盯上她呢?万一他错过了呢?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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