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

意念之海——位于世界背面的漆黑水沼,无数道相同的影子在水面上伫立。

富江之间,憎恶与独占欲的撕扯在共鸣网络中荡开时,由憎恶、痴迷、杀意等负面情绪碎片汇聚而成的涟漪源源不断地流入这里,凝成触及现实边界的浪潮。

黑暗、粘稠、永不停歇。

世界悬浮在这些浪潮之上,现实结构原本如同细密的蛛网,阴影里滋生的怪谈不过是世界融合刹那镶嵌进来、侥幸没有彻底沉寂的异物。

而它最近并不平静。

现在,现实里发生的事让这一切变得越发糟糕,并且显然暂时无法解决。

*

阳光穿过落地窗,在客厅投出大片亮白的暖意。但千生身上的橙白外套在富江眼中却像灼人的烛火。

“为什么这么说?”他将骨瓷杯端到面前,挡住开口刹那下撇的嘴角。

“是感觉到的。”千生看着他堪称完美的、游刃有余的神情,诚实地说。虽然她知道富江可能会生气,但做不到说谎。

解决阿给和红豆事件后获得的衍生技能,让千生自带感知情绪和灵魂波动的被动技能。

但由于他人的想法复杂、她本身也并非情感认知敏锐之人,所以通常情况下并不能完全分辨所有情绪。

富江其实知道这件事,千生之前没说,但笨蛋偶尔的纠结其实很明显。看起来感知情绪和灵魂波动也没改变她什么,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好看懂。

“富江你的灵魂波动……最近有些奇怪。”见他并不接话,一副要听下去的样子,千生也不打算拖延,笨拙地斟酌着措辞,“有时候像乱糟糟的线团,有时候又会很‘干净’,但感觉并不轻松。是因为我太自说自话、总是随意碰你的缘故吗?”

富江的黑眸倒映着千生略带紧张的脸,他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端着骨瓷杯的右手还很稳,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却指节发白。

千生的话并不长,带着点孩子气,但太直白了——直白地揭露了富江拥有的共鸣网络,直白地刺中他反复清理劣质品的血腥成果,直白地触及了这种行为对他而言并非毫无负担的真相。包括……诱因甚至是她自己。

直白到残酷,却无法让他真正生气。因为千生根本没有强硬地要求他来解答这一切,只是在关心他的精神状况而已。

“……你不用想太多。”富江最终的回答是生硬的,“没什么问题。”

千生还想再说什么,例如“如果真的对富江你不好那我尽量不打扰你”,又或者是“要控制距离的话,我最近可以不在客房留宿”……总之全是她目前能想出来的、或许能稳住情况不让富江那么累的提议。

但富江不想听。

千生在他眼中太好懂了,而他不愿意去想“保持距离”的可能——准确地说,如果真的让这瞎操心的笨蛋说出来,他无法保证自己的情绪。

那会导致新的衍生体出现,而他更不想因为行为失当伤害到千生。

“先操心你自己吧,笨蛋。”富江打断了她,迅速转移话题,“没什么工作的话,哪天出去玩?”

千生:“……哦。”

就算知道以富江的性格根本不会直接承认,真被拒绝也有一点点失落呢。

但既然富江都这么说了——

“去找双一玩吧!”不想打破此刻的平静,千生咽下追问,兴奋地提出了另一件事,“他马上就要开学了,趁假期多玩一会!”

要是因为自己的无心之举给富江带来痛苦和麻烦,那就要更小心了!

富江对她的提议完全没有意见,不如说,一想到能和千生离开东京、远离那些越来越碍事的视线,他心情好多了。

那帮警察和黑衣组织的人维持着可笑的距离,私下里对他的揣测、监视和警惕却从来不少。有时是那几个警察,有时是偶然路过的波本和其他家伙,在千生面前表演得像一切都好。

而富江厌恶的,主要是那些家伙似乎完全倾向于他迟早会伤害到千生,好像她是那种颈边悬着利刃都不跑的大笨蛋。

……好吧。他得承认,千生确实是个笨蛋,但他绝对不会让这个笨蛋哭的!

……

周末,富江和千生去了双一家所在的乡下。

连绵春雨结束的四月末暖阳下,乡间道路旁是绿意盎然的田地,樱花在山间如云霞,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

下午三点,两人到达旅馆。

千生把行李包放在旅馆的柜子里,在和富江一起去找双一前顺手给松田阵平发了条短信。

虽然至今不理解大家为什么不相信富江,但千生非常明白年长者们的善意,所以在出门之前告知过松田阵平他们。

“千生,走了。”富江站在她侧前方半步,回头呼唤时唇角的弧度是肉眼可见的轻松,左手提着要送给辻井一家的礼物袋子。

“来了!”千生将手机放回口袋,自然地上前牵住富江的手,“双一肯定喜欢我们给他的礼物!”

最近没什么事,和好朋友出来玩很正常,收到短信后松田警官他们总不会再担心了吧?

被富江反手握住时,千生愉快地将东京那边可能有的想法抛在了脑后。

……

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办公室。

【我和富江已经到旅馆了,现在要去找双一(笑)!

——From:千生】

刚从档案室回来的萩原研二,看见坐在办公桌边的好友正在揉眉心。

“小阵平……?”确定了一下时间,萩原研二在旁边坐下时,语气已经带上了然的苦笑。

“安全到达。”

松田阵平把手机递过去给他看,脸上的表情介于轻松和怀疑之间,更多的是某种郁闷。

萩原研二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们都知道富江是危险的,不管是作为人类还是作为怪谈,都堪称灾厄。也都担心对这个少年全然信赖的千生总有一天会被伤害到,却又只能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

但是——

这段时间以来,有时候又会觉得是白操心呢。

萩原研二接过手机,给千生回了个笑脸以示收到。但他确定,那孩子现在肯定没看手机。

“他还在私下‘清理’。”松田阵平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说真的,千生不是回来了吗?”

他想起上次在某个深夜,和萩在便利店“偶遇”的富江。对方身上的香气混杂着某种接近铁锈的甜腥气息,浓郁的不正常,能熏死蚊子。

即便忌惮于他的危险性,知情者们的监控都足够不起眼,但富江的动向总是会被汇总起来,尤其是他独自一人行动时。

根据次数、地点和模糊的监控——多次前往废弃或偏僻区域,停留时间短暂——完全能推断出富江是在不停地抽空处理其他“自己”。

顺便一提,这些情报的中枢是安室透(降谷零)。他的明面身份是侦探,非常适合担任不想坐下来谈的双方之间分享情报的纽带。

“或许就是因为千生回来了。”萩原研二把手机倒扣在桌面,眉心微微蹙起,“对他来说,千生是非常重要的……朋友。”他在最后卡了一下,说完自己都又想叹气。

作为能在日常生活中接触到千生和富江的旁观者,他们见到的两人相处,从始至终就是年龄相当的少年人之间的友好交流,无论是千生失踪前还是回归后。

所以这很割裂。一方面,他们警惕富江且担心千生,另一方面,他们又希望富江真的和千生会一直是好朋友。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千生不懂,但萩原研二能看出来,富江看千生的眼神,早就不是以前那样了。

以前是什么样?是虽然自身骄纵但对千生足够纵容,是会生气不满但更多时候更像在饶有兴致地看千生玩闹,是让人相信他或许有异常但对那孩子确实不存在恶意。

至于现在?

“他看千生的眼神……很奇怪。”萩原研二斟酌着措辞,罕见地有点词穷,“专注的,温和的,像看随时都会碎掉的脆弱之物,但更像……”

“更像看太过漂亮、随时都会飞走于是想要撕掉翅膀的蝴蝶。”松田阵平沉默了片刻,接上话茬,眉头拧起来,“……就像那些痴迷于他的疯子一样。但他更有理智,舍不得。所以才会继续‘清理’。”

“……”

“……”

短暂的沉默后,两人倒吸一口冷气。

“小、小阵平!你刚才是不是说出了某个超可怕的真相来着?!”萩原研二有点结巴,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睁圆了。

“等、等等——先冷静点!”松田阵平想去拿纸笔,但又因事件不该被记录而徒劳地挥着手,他迅速抓住刚才随口一个结论带来的灵光,压低了声音,“痴迷……不对,是过于激烈的感情!”

两人的眼睛对上,眼底都掀起惊涛骇浪——他们一直都在困惑富江为何会存在多位个体和互相厮杀,在那诡异的、引致恶性事件的魅力之外,这是让他最不像人类的一点。

虽然早就猜测富江可能无法控制其他“自己”的诞生,但现在看来,分裂的诱因……

“情绪。”萩原研二重复了一遍,神色凝重。

一个能解释富江所有异常的结论:剧烈的情绪波动诱发分裂,且频率正在失控……而情绪波动,就在于千生。

松田阵平啧了一声,语气沉下来:“千生肯定不知道。”

那孩子的脑回路虽然有点清奇且缺乏危机感,但以她的性格,一旦知道朝夕相处的好友可能因与自己的接触而持续分裂自我,绝对不会高高兴兴和富江一起出去玩。

萩原研二却想到了更多,脸上流露出苦恼,“小阵平,我有种不妙的预感。富江这段时间对自己的清理看起来没有波及他人,对吧?”

松田阵平见他犹豫,眉心一跳,却没有插话,只是等着。

“但他是怪谈,甚至可能是至今为止最危险的那个。”萩原研二低声说,像是怕惊动潜藏的什么,“你记得吗?班长和降谷提过,千生被如月车站带走后,那间诊所的强化玻璃门无故爆裂……富江就在那里,生气了。”

伊达航和降谷零在那时唯一确定的是,富江对千生的失踪足够愤怒、且无能为力;但无法理解他是怎么让玻璃炸裂的。

松田阵平也回忆起来——他记得降谷曾经发到他们所有人邮箱里的监控截图和分析报告:黑发少年一拳砸在墙上,几秒后几步外的玻璃门呈放射状碎裂;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引发的现象——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就像迟来的一桶冰水浇下。

“他的情绪……能影响到现实?”而他的状态,可能越来越不稳定。

这个结论让两位警官背后发凉。

不是肉眼可见的魅力,更不是能直接污染其他怪谈的血液,而是一个无法控制自身情绪、且情绪能直接或间接影响现实的异常存在。

而千生,那个心思单纯的怪谈回收员,整天和他形影不离……这何止是一点火星就炸的油桶,根本就是油桶已经被扔进火堆里、即将爆炸的前一秒被无限拉长,因为千生是引爆线的同时也是唯一的安定剂。

这个推测很快被共享到与降谷零的通讯频道中。作为与侦探安室透,他们的默契对琴酒等人来说只是“波本与警方关系良好”。

至于其中可能藏着别的什么——例如安室透有时会提供线索辅助办案?那是打好关系的必要手段,至少波本没伤到组织利益。

降谷零几乎是苦笑着,在和诸伏景光商量过后,把这个推测分享给了琴酒和贝尔摩德,反应是意料之中。

“继续观察。”琴酒说完就结束通话,带着纯粹的不快和杀意。

“看来我们的专家小姐有点太迟钝了。”贝尔摩德的叹气或许是真的出于苦恼,语调却保持着看戏般的轻快——又像是破罐破摔,“但那种轻易获得他人扭曲痴迷的怪物,却反被自身的占有欲折磨……真让人期待接下来的发展啊。”

降谷零:“……”

他忽然很想录音,把贝尔摩德这句话发给富江。太欠揍了。

作者有话说:

[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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