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

而乡下的千生对东京那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在她的认知里,大家一向都信任自己处理怪谈的能力,那么就算再怎么怀疑富江,也该相信她和富江的友谊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因为公一在备考,所以千生和富江并没有在辻井宅内待太久,而是和迫不及待的双一一起离开了家。

“公一那家伙最近脾气有点差……”双一抱怨了一句,嘴里的钉子咔哒咔哒响。

“毕竟升学压力大嘛。”千生笑眯眯地递过去一块手工饼干,“是我自己烤的!”

双一接过,眼角余光却瞥着千生身旁同样接过饼干的富江——这边的这个家伙貌似脾气更差呢。

“喂,富江,你身上……”他啃着饼干,含糊不清地说道,“气息很乱呢,是心情不好吗?明明千生就在这里来着。”

富江的眼神瞬间冷下来。

千生立刻打圆场:“是路上太累了吧?”

“这个超好吃,富江尝尝?”她自然地将一块巧克力饼干递到好友嘴边。

双一眼睁睁看着黑发少年周身凌厉到让他头皮发麻的气场柔和下来。

真的假的?千生一句话就哄好了?双一叹为观止,心想沙由里要是看见估计又会说像少女漫画了。

千生之前“失踪”的一开始,他在进入梦之町时其实就知道了——因为如月车站的动静太大了。

梦之町那些怪谈在千生和那帮成年人去过一次后就格外沉寂,像是赖以生存的水体被加热的鱼,既躁动又不安,连梦之町的整体空间结构都再次动荡。

在双一认识的人里,唯一有能力搞出这种动静的只有千生,所以他给东京的警官们打了电话,确定了这件事。

至于警方们都隐晦表示担心的富江?双一当时的想法是“千生肯定不会有事,富江应该比所有人都清楚”。

而后来等着等着……他无法详细描述自己的感受,只记得在梦之町、甚至在现实正常生活的某几个瞬间,有非常奇特、像是脚下的大地在摇晃的危险预感曾经击中过他,让他连续好几天都觉得黑眼圈更重了。

虽然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但双一隐约将其与富江联系上了——毕竟连八尺大人和贞子都足够畏惧他,他早就知道这家伙不是普通人。

就算富江身上的气息现在很不稳定、像绷紧到极致的弦,可千生和这家伙朝夕相处这么久,真出问题……大概……也许……不会太严重吧?

怀揣着对千生能力的信任,双一有些不太确定地想,默默咬紧了嘴里的钉子。

“双一,你之前说的很好看的樱花林,我们可以现在去!”千生对暗流涌动似乎浑然不觉,快活地拍了拍自己背着的双肩包,那根从不离身地棒球棍就卡在后腰,“就当野餐了,我带了好吃的!”

“那就跟我来吧。”双一到底还是个小学生,被千生这么一提迅速就抛开了严肃的思考,“就在山上。有一片地方很干净……”

富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被千生拽着手迈步时,神情和缓许多,但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头并没有彻底放松,瞳孔黑沉沉的。

属于千生的温度和气息近在咫尺。但即使清楚地知道千生在时时刻刻注意着自己,也不影响富江渴求更多。

笑容、声音、视线、触碰……这些东西明明都该是他的。

为什么这世界上存在那么多会分走千生注意力的东西?怪谈是,人类也是,连那些飞过去的鸟和伫立的树都会占据千生的心。

但富江知道自己必须克制。如果沉溺在这种病态渴求里,千生迟早会受伤。那些因此诞生的衍生体全都是缺乏理智的废物,根本没有一个能完全替代他的存在。

所以清理必须进行。

樱花林因前几日的雨满地都是水渍,但双一指了林边一块干净且较为平坦的大岩石,能看见从林边缓缓流过的小河。

千生把背包和球棍都取下来,从里面翻出相机:“富江,要一起拍照吗?”

“不了,我想休息一下。”富江无意识地卷着背包带子,视线往另一边撇去,“反正拍照之前你还会到处乱转吧,别跑太远。”

千生眨着眼睛笑起来,忽然扑上去给他一个拥抱。

这个拥抱毫无暧昧意图,只有放轻力气怕弄痛好友的小心和纯粹的安抚之意。

“太操心啦富江,我又不会跑丢。”少年脊背僵直一瞬又放松,千生用脸颊蹭蹭他颈窝,顺手弹开落在他肩膀上的粉色花瓣,便松开手转身招呼双一。

“双一,我教你用相机,很简单的!”

站在几米外的小学生嘴里还叼着饼干,两只手却并排挡在眼前——如果不看指缝里露出的眼睛的话。

见千生转过身,他才放下手,脸上实实在在地闪过了遗憾之色。

“双一,眼睛被迷到了?”千生歪头,棕瞳写满担忧。

双一咽下饼干碎渣:“算、算是吧。拍照的话,我倒是很想学学。”他果断转移话题,并同情地看了富江一眼。

一大一小两个人迅速跑远了,笑闹声在春风里落在草地上,像绒球滚过去。

而富江缓缓吐出一口气,原先绷紧的指节放松下来,带来近乎疼痛的麻痒。

他盯着枝叶后晃动的橙白身影,像看一只随时会振翅飞走的鸟。

……

千生和富江在乡下一直待到双一开学一周。

在这半个月里,千生快乐得像只出笼的小鸟,而富江则像此前一样纵容着她的探索,只是在双一乃至他的家人们眼中,这个过于漂亮的少年几乎与她片刻不离。

而凭借天赋,双一能敏锐感知每次见面时富江身上不断变化的气息。有时纯净,有时混乱,连带着在睡眠时进入梦之町,他都能感觉到梦境的轻微波动。但与之前那段时间相比,平稳了许多。

嗯,这或许意味着情况在渐渐好转?

双一天真地想着,觉得千生比自己更了解富江、也更为厉害,警告几次到了嘴边,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而四月初的阳光带着暖意,春雨已经连续下了好几场。

告别的那个礼拜日黄昏,他们在小公园里一起吃关东煮。

“有点奇怪。”坐在秋千上的千生咬了一口白萝卜,有些困惑地道,“这么久了,竟然没有怪谈出现捣乱呢。”

《怪谈图鉴》没有提示,系统也是,有时候会有滋滋滋的电流声,总体上阴影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双一飞快地瞥了眼靠着金属管正在低头看手机的黑发少年,含糊道:“这不好吗?麻烦的家伙都不出来了。”

他直觉这肯定和富江有关——但完全想不通为什么,难不成那些怪谈都被富江吓到了?这好像有点太夸张了。

“毕竟是工作,突然清闲下来好不自在。不过,没人受伤就好啦!”千生皱起的眉头又松开,极其乐观地说道,“这证明我的工作很有成效,对吧,富江?”

被提到的富江抬起眼,目光掠过她红润的脸颊,语气平淡:“确实。不过只有你这笨蛋才会喜欢整天挥着棍子追在那些丑陋的东西后面跑了。”

“因为很有趣嘛。”千生笑眯眯地说,“这可比拿着游戏手柄对着屏幕刺激多了,而且能帮到人也是好事。”

富江看着她的笑脸,低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握着手机的手却指节微微泛白。

他其实清楚。不是没有怪谈,而是本该从阴影里挣脱出来那些异物,因为他频繁的“内部清理”导致的意念之海波动,在进入现实前就被碾碎了。

千生不会再被那些丑陋的东西分走注意力。这让富江生出某种阴暗的愉悦,但更强烈的不安也随之而来。

现实结构已经变得越发薄弱,连双一都察觉到了异常,千生呢?如果千生把一切都和他联系上,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富江曾经期待过那双棕瞳里的信任因真相碎裂,但现在他恨不得千生永远都不知道。

但是,这可能吗?

富江无法确定。

*

从乡下返回东京后,时间慢慢流逝,樱花落尽,蔷薇开遍了别墅的篱墙。气温升高,午后的阳光开始带上灼人的热度。

千生能明显感觉到,富江虽然有偶尔的情绪波动和“干净”,频率有所降低——或许是乡下的宁静时光稳定了心神?又或者是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因为觉得富江害羞有趣就随便贴贴?

她不确定,但稍微安心了。

这让千生对自己与富江的友情越发有信心。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贴贴时自己的心跳会加快,富江会害羞,但毫无疑问——

“我和富江互相都是最好的朋友。”

在正午的阳光下,千生站在冰激凌车旁边信誓旦旦地对偶遇的两位警官说道。

“所以不用担心啦。我们待在一起很开心,而且最近很平静呢,真有什么我会立刻解决的。”

“……哈哈,是吗。”萩原研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将冰激凌递给千生。

“谢谢萩原警官!”千生开心地道谢。

松田阵平在一旁沉默地推推墨镜,看上去是因为温度高觉得热,实际上是彻底没招了。

——看这孩子一脸认真地表明态度来安抚他们,这场“偶遇”之前就准备好的提醒或者说警告完全说不出口啊!

两名年长者瞥向不远处露天咖啡厅。

遮阳伞下的黑发少年正看着这边,神色漫不经心,但视线却始终没有移开,牢牢固定在他们面前的千生身上,那张昳丽的脸让旁人投来惊艳的目光,可他却毫不在意。

他知道千生在说什么吗?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无法确定,但他们清楚一件事。富江现在这副架势,或许连千生正常的人际交往都开始排斥了。

“简直像恶犬凝视舍不得下嘴的猎物。”

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目送千生走向她的“好朋友”后,松田阵平低声对萩原研二说道。

萩原研二揉了揉太阳xue,这个比喻不太像小阵平的风格,但确实符合他们的认知。

他们回到车上。

“失败了。”萩原研二在通讯频道里说,语气无奈,“那孩子似乎很清楚我们在担心什么,并且相信自己能解决。”

“她甚至没给我们直接说出口的机会。”松田阵平摘下墨镜,将西装领结扯松,补充道。

“那孩子其实比我们想的都固执。”远在鸟取县的伊达航也叹气,他连意外都不觉得,“或许情况还能控制?”

“但川上富江是个行走的不稳定因子。”以安室透之名接入通讯,同时将这一切转播给苏格兰、琴酒等知情者的降谷零,语调温和且略带担忧地指出事实,“千生提到最近很平静。这或许并不是偶然,而是和我们之前推测的一样。”

通讯频道里,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包括“窃听”的琴酒、贝尔摩德、黑麦和基尔几人。

结论:若富江的强烈情绪波动会造成无法控制的分裂,并波及现实,那么怪谈不再出现……意味着富江的存在本身就是最为危险的根源。

“必须告诉千生真相。”松田阵平打破寂静。

“然后呢?”萩原研二反问,“让她疏远富江?那只会引发更剧烈的情绪波动。还是说……让她‘回收’他?”

这个方法让所有人都头皮一阵发麻。他们见过千生回收怪谈时的果决,却无法想象那个少女将球棍挥向富江的场景。

“请务必随时注意。”降谷零最终总结道,带着明显的疲惫,“或许哪天会有机会……”

作者有话说:

[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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