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推门进来的女子有着他无数次想念的容颜。她静静地站立着,手中端着给慕淅的汤药,一双美丽的眸子却直直的凝着烬宸。那一双眸中包含着太多太多的复杂,竟让他一瞬间心痛不已。

然下一秒刻,烬宸却将视线抹向别处。出口的话冰冷无比。

“怎么是皇妃亲自来送药了,诺大的王宫里都没有一个下人么?”

女子微微一抖,眼中闪过一丝哀痛:“烬宸……你还是不愿意,原谅我么……”

她的声音那么伤,恍若远天的雾。床边的烬宸紧紧捏起了手指。

然而顿了顿,却站起身,毫无表情地接过女子手中的汤药,连一眼都没有再多看。

纤弱的女子无措地站在原地,她看着眼前这个曾予自己万般疼惜的男子,心狠狠地痛了起来。

他曾是那样痴情,视线从来不会离开自己。他曾是那样温柔,从来不忍对自己说出哪怕一点的苛责。

然而此刻……那个宠了自己十几年,疼了自己十几年的男子,却甚至不愿再多看她一眼!

泪,在眼中一遍一遍打转。恍若这世上最明亮的宝石。

烬宸刻意不再回头,他一手轻轻托起脸色稍好了些的慕淅,另一手小心地舀起一匙药,温柔地喂进慕淅唇中,又细心地将她漏下地汤药送回去。

女子看着烬宸这一切动作,明知他是故意,眼中的泪水却还是忍不住簌簌而落。

再留在这里,也是徒增屈辱吧……

她咬住唇,深吸一口气,开口道:“知道你过得好,我也放心了……那我就先走了,你不要担心,央墨说锦儿很快就能醒来了。”

说完这句,她轻移莲步,走向屋门口。推门的瞬间却听到他轻微地叹息,紧接着,是一句夹杂在生硬的冰冷中的,久违的柔软:“浅伊,那你过得,好不好?”

一瞬间,她泪流满面。

浅伊缓缓转过身,看着轻轻站起身地烬宸,她终于忍不住,狠狠地哭出声来。

他瞬也不瞬地眼前地浅伊,多年的想念和心疼一齐涌上,终于在她说完那一句之后,倾泻而出。

那一瞬,烬宸心痛地无以复加。

你过得,好不好?

纵使那样久远,生生掀起的想念还是漫天侵袭。

缓缓掌过浅伊的头,靠在自己地肩上。这一刻他只想忘记曾经的伤害,不让她再一个人难过。

浅伊感受着烬宸曾熟悉的温柔,好闻地味道,她的心酸楚得不像话。

然而还未能好好感受久违的怀抱,却感觉到烬宸轻轻一滞,然后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顺着他的目光转过身,浅伊一瞬间愣住。

站在门口的,是那个永远宁静平淡的男子。他唇畔依旧温暖,眼中却是一抹深深地伤。

异常夜晚

风央墨的身影微微僵硬,他站立在门口,不发一言。

而浅伊,只是直直地凝着他,泪水不断地模糊着视线,她却还是用力地睁着眼,仿佛要从瞳孔中将他印进骨子里。

烬宸也只是静静地看着风央墨,他并不心虚,方才那样的举动,他心中无比清楚——只是不忍心看她难过,仅此而已。

时间从他们之间的沉默罅隙中缓缓流过。

只是,还没有等到他们之中任何一人终结这缄默,床榻上的慕淅忽然痛苦地拧起秀眉,头微微一侧,竟从口中呕出一口鲜血。

烬宸连忙上前:“她怎么了?”口气中是一抹难掩的焦急。

同样上前的风央墨细心探了探慕淅的脉,这才轻声道:“无碍,她只是一时受不住体内的真气。”

烬宸莫名地松了口气,却听风央墨道:“让她安静些,我们出去吧。”

想都没有想:“我留下看着。”口气虽并不坚硬,却半分不容商确。

不仅是有些挂心慕淅,更是不想再面对他们。骄傲如他,虽是什么都没有解释,却也不愿再继续他们几乎是对峙的关系。

风央墨听了这一句,看着烬宸,唇微动,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

风凌轩又复了之前的宁静,仿佛方才一切都不曾发生。

烬宸瞧着慕淅,脑海中的容颜却挥之不去。

她的身体应该是好了些,只是,心还是那么脆弱……

忽然发觉,当初那样鲜明的恨意,竟然已经感觉不到了。仿佛,只剩下对她习惯的疼爱。

烬宸眨了眨眼,他真的不能辨清此刻的感觉了。

渐渐有些倦意。开始只是阖眼凝神,却不觉意识模糊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混沌中微微起了寒意。他睁开眼,才发觉方才竟然睡了去。这几日虽奔波疲倦,却从未如此大意地睡去——他一向不习惯在山庄以外的地方放松警惕。

只是适才。竟然在莫名的安逸中轻易睡了过去。一时间他也有些迷惑。

披上一件衣,走至窗边瞧了瞧,才发现已是半夜时分了。

忽然听得一声微不可闻地嘤咛,连忙回神。只见一直昏迷的慕淅终于微微睁开了眼。

她徐徐睁眼,模糊的意识随着视线渐渐清晰起来。她的眼中映入一个俊美妖娆的容颜。

“爷……”不觉喊道。声音却因着嗓子的干燥而嘶哑。

见她醒来略略放心的烬宸拿起水杯,轻轻扶她起来,出口的话却还是一贯地冷言:“醒来了?你的生命力还真顽强。”

手上的水杯不自然地递过,慕淅见此,勉强举起手,然而甫醒的身体虚弱得几乎接不住那杯子。于是烬宸只得任命地将水举着喂她。

慕淅勉强抿了一口水,终于不再那么难受。她抬眸瞧了瞧不熟悉的环境,又复着向烬宸,问:“这……是哪里?”

自己亲自喂她喝水她却还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烬宸不禁不悦:“不准分心,快喝水!”

慕淅听烬宸的语气,只道是他嫌自己麻烦,于是也不敢再多说,一口一口地啜尽了杯中的水。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敲。他们同时转首看去,只见门外走进一个清淡的身影——是风央墨。

风央墨一眼瞧到醒过来的慕淅,原本平静的眸子中有了些光亮,滞了滞,却不上前去。

“烬宸兄,可否出来谈谈?”

烬宸不说话,只是淡淡瞧着风央墨。

风央墨看到烬宸询问的目光,不禁苦笑。

“是,她的事。”

明显地怔了怔,他看了一眼已静静出了门的风央墨,思索了良久,这才轻轻扶慕淅躺下,熄了灯,丢下一句:“你好好休息。”而后便跟出了门。

……

荷花亭。

烬宸沉住气看着风央墨,后者只是轻轻地立着,唇畔微微的笑意在夜色中染上了一层绝美。

“你,还爱着她吧。”风央墨的口气中透着丝丝平静。

烬宸的手指轻轻一动,却并不说话。

“当年,也许我们真的错了。”唇畔还在微笑,却出口了这样一句话,若是旁人说出,定听得奇怪,然而自风央墨说出,却显得那样自然。

“若你是想同我说这些,还是请回吧。”不是触到了伤口,而是的确已经不想再想起。

风央墨瞧着烬宸,叹道:“如果知道错了,就不该继续了。”

烬宸一怔。

“她同我在一起,并不幸福。”风央墨转过头,像是自言自语:“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爱的,究竟是什么。”

烬宸隐隐觉得有些异样。这样的话,并不像是他——那个虽温和却永远有着那样一份自信的风央墨——所能讲出的话。

“所以,如果你能让她幸福,我……”

“我若早知道你这般,当初就是死也不该放你们走。”烬宸冷冷地打断。他有些生气。

风央墨一愣,随即笑了笑。

“你果然还是这般护着她。”

所以,我也能够放心了……

荷花亭中,两个男子各有所思地看着彼此。他们虽都有着武功,却因着深切的思绪,竟也并未察觉到不远处隐匿在假山之后的,纤细的身影。

……

于此同时,风凌轩内躺着的慕淅却久久不能成眠。

黑暗中,她静静地勾勒着他留下的背影。

为什么会在这儿?这是哪里?为什么会见到风央墨?一连串的问题不断侵袭者自己。身体中那种莫名的感觉还在涌动,本想告诉他,却一直没有机会。

更疑惑的,是他,究竟是去做什么……风央墨那句话,隐隐地,她知道。是同那个女子有关……

思绪越来越混乱,慕淅微微摇了摇头,却忽然听到一声微小的推门声。

以为是烬宸回来了,慕淅艰难地撑起身体,看到来人之时却不禁愣住。

夜色中,黑色的身影也是微微一怔。似乎是惊讶看到的人同预计不同。

慕淅还未来的及叫出声,就觉得颈间一凉——黑衣人冰冷的长剑已稳稳地抵住了她的脖颈。

“钟离烬宸在哪里?”她声音虽冰冷,却还透着女孩子的娇美。

慕淅怔怔地打量着她,并不知道眼前女子的身份,所以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瞧着她。

当慕淅的眸光偶然扫到她握着长剑的手腕之时。她的眼睛忽然闪过了一丝光亮。

那里,是一个精致的,黒色的腕链。

同自己右手腕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慕淅缓缓抬起眼眸,看向穿着夜行衣的女子,眼中,是一抹明亮的期待。

“璃儿……是你么?”

黑衣女子执剑的手一滞,黑暗中亮晶晶的眸子中闪过几分疑惑与打量。当看到慕淅脸颊上那块骇人的疤痕时,她的眸子蓦地一亮,惊喜地脱口而出:

“淅姐姐!你是淅姐姐对吗?!”

平静的心

……

夜色淡然。

荷花池中的残荷还是那样宁静,夜风中,早就枯萎的荷叶孤寂地漂泊着,像是一个不能忘记的回忆。

钟离烬宸望着风央墨。久久地,终于淡淡道:“你以为,我还会稀罕一个残花败柳么?”

虽然还不知道风央墨为什么这样反常,却还是明白,她,她爱过的,始终,只有他一个而已。

所以也只有这样说,只有这样。早就明白了不是么……只是现在才有勇气承认罢。

风央墨听了这句,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暗淡。他薄唇微动,勾勒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然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讲。

安静而缄默的空气再一次充斥了黑暗中孤独的荷花亭。他们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骄傲。

而亭子中的他们却都没有发现,那个一直隐匿在假山之后的身影——那个,几乎撑不住自己的重量的,颤抖的身影。

终于。

她狠狠捂住自己的嘴唇,转身,慌不择路地跑向黑暗中。

……

她跌跌撞撞地跑着,擦身而过的夜风狠狠地擦着她娇嫩的容颜,活着止不住的泪,生生地疼痛着。

只是她竟然一点都不曾在意。

手狠狠地压在左边锁骨下那片激烈跳动的地方。那里的疼痛,更甚千倍万倍。

——你以为,我还会稀罕一个残花败柳么

是呵。我之于你,只是一个卑贱的,残花败柳罢了……

——如果知道错了,就不该再继续了

央墨……我用生命爱着的你。你为什么,为什么……

泪,淋漓地划过脸颊,转瞬被无情地抛在地上。心早已不复曾经的高傲,低进尘埃。

谁曾在耳边低吟,许她生生世世的誓言?谁曾让她万水千山地奔赴,只为远远见一眼铭心的容颜?

央墨……你怎么忍心?……

前方的路模糊不已。她只有这样一直跑着,才能将心中的疼痛减轻丝毫。

早已分不清,到哪里,才能停驻。

倏忽间。

脖颈被人温柔地掐住。浅伊惊得回过神,正欲提肘向后撞,耳边忽然漫过一句轻却魅惑的声音——

“心好痛,对吗?”

他的声音像是美丽的毒药,一瞬间唤醒了她原本就疼痛至极的心灵。

她愣愣地站住,忘记了挣扎。

那魅惑的声音继续点燃着:“你为了他背叛了那个一直疼爱你的男子,如今,他却要将你拱手让人,你的心快要痛死了吧?……”

“还有他,曾经疼你宠你宠到骨里的男子,竟然说你是残花败柳……”

“痛的不能呼吸了吧……”

浅伊的手指狠狠掐起。一瞬间她的心支离破碎。

“你……是谁?”恍惚地问道。

脖颈的力道已然减退,他的手轻轻地,轻轻地缠绕上了她纤细的颈部。

“我吗?……”

眸子骤然一紧。

“我是,可以让你不再痛的人……”

脑海中闪过一道明晃晃地光亮,下一刻,她的瞳孔中划过无数旖旎而瞬变的色彩,然后倏地陷入黑暗。

夜风轻轻起,男子冷冷地看着翩然而坠的浅伊,唇角勾起一个妖娆的笑容。

忘了他,就不会痛了……你说是么?

……

与此同时,风凌轩。

慕琉璃手指紧紧握着床榻上女子的皓腕,眼中是一抹明亮的光。

“姐,璃儿好想你……你知道么……璃儿一直在找你……我几乎都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姐了,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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