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现在就去唐门……”他沉沉开口,却被冷冷地打断。

“她的事,从现在开始,同你无关。”风央墨看都不看他一眼:“回去留月城,再也不要回来。”

无奈回程

听到沉重的推门声,慕淅轻轻抬眸。一眼便看到烬宸凝重地走进来。他的薄唇紧紧抿着,勾出一道浅淡的曲线。

一下子有些心疼。她却什么都没说,只静静等烬宸开口。并不是聪明地懂得避开他的脾气,只是着实不知该说什么。

方才进了屋的烬宸瞧着她,脑海中仍旧是浅伊那般的模样。慕淅的目光一瞬间恍惚了他的眼睛。

微微阖上了眼。

浅伊孩童般的眼眸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那眼眸,那样清澈,却像是凌厉地箭羽,残忍地将自己洞穿。烬宸知道,那是她无声的诘问,清浅,却冰冷。

而此刻的自己,却只能无力地念想着,甚至连守在她身边,都不能。

烬宸狠狠捏住了手指。

向来不会后悔什么,然而此刻,他的心却被无边的悔意堵得满满的。如果没有决定来王城,锦儿就不会遭人暗算。如果她没有受伤,就不会在王宫住下,如果没有……

曾有那么多机会,他却生生地错过,致使如今,硬是将她推下了深渊……

心狠狠一撕扯,继而灼烧成一片。

忽然感觉握紧的手被一片软软的冰凉覆盖。旋即,他的手指被一个柔弱的力量一只只扳开。烬宸睁开眼,眼前的女子瞬也不瞬地视着自己。他瞧着,忽然一怔。

慕淅的眸光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她安静地凝视着,那眼神,仿佛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地抚平着他的躁郁。

无端叹了口气。

终于意识到此刻不是想那些的时候。烬宸整了整凌乱的思绪,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柔荑握了握,随即抽出了手指。

“你去收拾一下,我们马上走。”略带倦意的声音在此刻显得平静。

……

随在烬宸身后走去客栈的路上,慕淅有力的心跳还是没有平复。

自己刚刚竟然那样大胆地握住了他的手!素来在他面前都是被动地沉默,可刚刚……瞧着烬宸伤痛的模样,一瞬间莫名地心念一动,脑海中涌上来的念头,竟然是用自己哪怕微弱的力量,来给予他片刻的安宁……

现在想来,真是有些傻呢。可,那样奇怪,他,竟然没有生气。

抬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他。他走得不算快,却步步都带着沉重。初阳下,映得那修长的身影平添了几分,男人的味道。

……

刚踏入客栈就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烬宸冷冷地扫视一眼,周身泛起淡淡的警戒。大堂内一群身着蓝色长袍的武士见烬宸回来,也都纷纷站起。他们个个魁梧高大,佩剑别在腰间,分外醒目。跟在烬宸身后进门的慕淅一眼就瞧了出来——那是,出王宫是一路上都会常常见到的,王宫护卫的衣饰。

“烬庄主。”为首的护卫淡淡地走至烬宸面前:“我等奉三皇子殿下之命,护送您离城。”

慕淅的心轻轻一跳。虽然她不知道那个慌张跑进来的婢子说的“她出事了”究竟指的是什么,可看此时的状况,那一定不是什么一般的事。

不禁担心地看向烬宸。果然——此刻的他,冷冷地抿着唇,眼眸中没有一丝温度。

“我何时说过要离城?”他沉沉地声音响起。

为首的护卫不禁一愣:“殿下的吩咐……”

烬宸冷哼一声,眼眸骤然一紧,寒气逼人的话语已从口中逸出:“我若是不走呢?”虽然知道留在这里于浅伊也无用,只是,风央墨居然用这样的方式赶人。骄傲如他,一时间也不能接受。

护卫显然是已经做好了烬宸说这话的准备,为首的那人轻轻向身后的一群人递了一个眼神,手指也缓缓移至剑柄。

“如此,我们也只好得罪了……”

客栈内原本守护在烬宸身边的护卫一看这阵势,也都纷纷拿起武器,摆出防范的姿势,只等烬宸一声令下。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慕淅心跳得很快。虽然她并不知道几日前烬宸为了自己元气大伤的事,然而,对食材药物略懂的她,也看的出烬宸近日的气色并不好。纵然知晓他的武功,此刻面对那么多人,也不禁为他担心。

一场打斗眼看在所难免。

然而。忽然之间。

脸色一直冰冷不堪的烬宸却深吸了一口气,进而微微别过脸去,表情也变成了说不出的复杂。

谁也没有听到那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收拾东西,回留月城。”任谁也没有料到他会这样吩咐。

“爷……”一直侯在一旁的婢子弦笙忍不住道:“这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完,那慕家的生意……”

“现在就走。”烬宸冷冷地打断她,随后略略无奈道:“慕家的事,再搁一阵子。”

风央墨,若你真的一刻也容不得我。那么,如你所愿。

只是她,就完全交给你了。你一定,一定要医好她……

……

回程的马车虽还是那豪华的软榻华帘,却似乎再没有来时的风光。马儿走得不快,似乎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沉闷,走得垂头丧气。而马夫也只是不时的赶几鞭子,再也没有来时候几天不合眼疾奔的气势。

马车内。

烬宸冷峻的脸上似乎镀上了一层微微的薄冰,一路上他都不是很多话,只是安静地倚在榻上。

慕淅瞧着他难看的脸色,轻叹了一口气,却也只能为他掖了掖被子。

究竟是什么事,能让这样骄傲的他,展现出这样脆弱的一面?

这些日子的疑惑越来越多,却没人能为她解释。这样的感觉,让慕淅觉得好心慌,心底柔弱的地方被搅乱,让她无端地害怕。

然而,却问不出。深知他的脾气。若自己这样问,他一定会烦吧……许是伤的太深了,她之于他,总存着那一丝微弱的惧怕。

无奈地摇了摇头。慕淅决定不去想那些繁杂的思绪。然,刚想阖眼小憩,却不期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

“伶月……平时待你如何?”他的声音中有一丝复杂。

忽然听到这样一句不相干的,慕淅显然一愣。

“伶月姐姐她,待我很好……”不知他为何这样问,于是也只能照实回答。

烬宸略略沉吟,似乎他并不意外听到这样一句回答。

“那,你有什么仇人?”那兰殇之毒,也并不是平常人可以得到的,可是又有谁,同这样一个弱女子有那般深仇……

烬宸看向慕淅,却见她勾起一抹苦涩的笑:“仙伶院的姐姐们,怕是都看不过我吧……”他的女人,除了伶月,又有哪个不对她恨之入骨?

烬宸微微一愣。旋即不自觉笑了笑——这或许是自浅伊出事以来他的第一个笑容。除了她,谁还能让自己感觉这等安逸?

深深吸了一口气,烬宸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也该是时候处理一些事了……

海阔天空

回来留月山庄安顿好,清洗了一番消了消这几日的疲乏,慕淅刚想安定下来,细细理一理慕家的事。却忽然听闻屋外有隐隐的响动。心下疑惑,她轻轻踱至屋外——远远的,小尘正和一个翠衣女子争吵着什么。慕淅凝神想了想,忽而忆了起来:那翠衣女子,不正是伶月的贴身婢子茗琴么?

疾步走上前,向小尘轻声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还没等小尘回话,一直被挡着的茗琴就先讥讽地开了口:“哼,好个锦儿小姐,你做的事你还不清楚么?!”她紧紧盯着慕淅,若不是小尘用身子挡着,她怕是早就冲了上来、

慕淅一时迷惑,小尘早已快语道:“你少在这儿胡说,你们家主子被庄主赶了出去那是她的事,少把气撒在我们小姐身上!”

慕淅听闻这话,不禁一惊:“什么……伶月姐姐……”

一直被小尘拦着,原本已气恼不已,适才听了她那一番话,现下茗琴更是火冒三丈。她眼睛一红,猛地推开小尘,还未等慕淅反应过来,她已经一步跨到慕淅面前,一扬手,倏忽间就甩下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小姐平日待你那样好,没想到你却这么卑鄙!先是抢小姐的夫君,现在居然还设计陷害说我们小姐给你下毒!我们以前真是看错你了!”茗琴被旁边的护卫拉住,口中却仍不忘高声喊着。在她眼里,伤害她们小姐的人,就是世上最可恶最恶毒的人。

生生挨了一巴掌的慕淅愣愣地站在原地。任凭跑出来瞧热闹的仙伶院一些侍妾们将目光投向她肿起来的脸颊,她却似察觉不到一般,毫无反应。她的耳边一遍遍回响着茗琴的话语,似惊雷,令她耳膜发痛。

下毒……难道,烬宸以为那时候自己中的毒,是伶月干的么……

小尘已快步走至慕淅身边:“小姐……”她怯怯地瞧着慕淅,只当她是被那以巴掌打得傻了——的确,脸颊上那红红的印记,赤裸裸地绽放在她雪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小姐,之前一直没告诉您……那次您中毒,庄主查出是伶月小姐做的……所以方一回来,就……”

慕淅手指微微动了动,她像是终于回过神一般,怔怔地瞧了一眼小尘,旋即飞快地跑了出去。

怎么会……怎么会……她不断地自问着,微微抖动的唇毫无血色。

……

听馨小筑。

平日戒备森严的道路上如今竟然一个护卫也没有,诺大的听馨小筑此刻竟然无比凄凉。

一路上跑过来竟然没有一个人拦。慕淅气喘吁吁地跑进内堂,一眼便瞧见伶月纤弱的身影。屋内仅有的几个婢子和伶月都在整着行李,并不曾注意到她。

仍是那一袭紫衣,仍是那睥睨的身姿。然而却同初见时那个骄傲的女子,一点都不同了呢……

为什么之前,都不曾发现呢?

慕淅瞧着细心地整理行装的伶月,泪水忽而就倾泻而出。

“伶月姐姐……”只喊出名字,就被满满的酸涩哽住了喉。

那紫衣的女子怔了怔,转首,望着慕淅,眼中是一抹她不懂的复杂。同时听到声音注意到慕淅的几个婢子也都停下了手上的活,警戒地看着她。在她们的眼中,是满满的轻视。

伶月凝着慕淅,半晌,她走到慕淅面前,手指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叹息道:“你怎么来了……”那语气,不是质疑,不是讽刺,而是深深的疲倦。

慕淅深深吸了口气,声音还有些嘶哑:“姐姐……我去找爷,告诉他……”她说得断续,像是极力隐住了想哭的冲动。

伶月闻言,唇角漾出一个苍白的笑:“锦儿……不用了。”说出这一句,忽然越发地平淡。

“我……我也要放手了……”

眼睛忽然有些酸涩。那是方才面对心爱的人的质问之时都不曾有过的晶莹。然而她还是莞尔地笑,唇角是一片安然。

慕淅正欲开口,却忽而听到门外传来的冷冽的声音:“还没有收拾好么?”

不禁一愣。

烬宸缓缓走进来,他一眼瞧到慕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在这?”

心中酸涩不已的慕淅看到烬宸,漆黑的眼中忽然像是有了一丝希望。她疾步走到烬宸面前,也不顾应有的历数和对他一直以来的惧怕,竟然焦急之下拉起了他的衣袖。

“爷,妾身所中的毒决不是伶月姐姐做的,您错怪她了!”烬宸大概是第一次听到慕淅这样完整又这样无顾及地对自己说话,一时不禁有些怔忪。

“锦儿,这不干你的事。”他淡淡抽出手。傻女人。早就看得出不是伶月所为。只是,装着糊涂赶了她走,才能给她自由呵。

心里明白,伶月对他一直是缄默地爱着。可若是不能回报她这一份等同的爱,还不如就此放开。这样的道理,似乎也是忽然才明白。

然,慕淅却固执地道:“爷,姐姐真的是无辜的。”

听了这一句,烬宸不禁气结,他怎么也想不到碰上个这样护着伶月的。瞧着慕淅,却发不起火来。他无声地张了张口,最后却只能道:“你先回去。”眼眸扫到她脸上的那一片红肿,又补了一句:“脸上的伤你要给我一个解释。”

然而一向温顺的慕淅这次却惊人的执着。她不说话,却静静地挡在烬宸身前,眼眸直直地对上他的眼,像是要将他看穿。

看她这样子,不由得有些恼怒。“放肆,没听到我的话么。”早就知道她性子里的固执,却不想,她的固执竟然比自己想象得更多。

慕淅眼中闪过一丝暗淡,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开。彼时,气场似乎一下子变得紧张。在场的人都知道,烬宸那样骄傲的性子,怎么容得了别人的忤逆——何况还是他的女人。

果不其然,烬宸眼中已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冷。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一瞬间周围安静极了。只有烬宸眼中的寒意不断地加深。

就在此时,伶月忽然不懂声色地拉住了慕淅。

“锦儿,方才回来一定很累了,回去歇着吧。”她笑得得体明媚。

慕淅微微一怔,转瞬却听到伶月在她耳边留下的话语。

“其实,早就不愿活的这样卑微了。”她轻轻道:“得不到的爱,何必苦苦追求呢,你说是么……锦儿,就如你说的,自己那样深沉地爱过,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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