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床榻上的人儿闻言,孱弱的身子微微一僵。却并不出声。

染鸢嘲讽之意更浓一分。她冷哼一声:“想要昭示你有多高尚么?告诉你,不用在这儿耍心眼!”

慕淅听了这话,有些不解。她仰起头,望向染鸢。却见她眼中满满的鄙夷。

“怎么,还装蒜。”染鸢厉声道:“明知道钟离烬宸不可能让你去做浅姑娘的药皿,还这般虚伪!”

慕淅轻轻怔了怔。继而,她收回那一双眼眸,只低低辩解:“锦儿只想问问。”

染鸢冷冷一哼:“可我还不想为你费唇舌。”说着,作势便要走。

慕淅未曾料想染鸢的反应。她想要留下染鸢,却不知如何开口。最后,眼见染鸢就要走出惜鸢阁,她也顾不了那么许多,情急道:“千堂主,锦儿的确愿……”后面的话,却怎样也说不出口。

慕淅此刻才那样清晰地知道,自己多么贪生。她贪恋,贪恋那王城的离乱安宁,贪恋留月城的繁华凄清,还有太多太多……

然而最贪恋的,不过是那人或邪魅或温存的笑容。

那是,让她每每想起,都能连呼吸都带着丝丝痛楚的美丽。

可。

可若没有那一个女子,他的笑容,又能为谁再绽放?

想至此,慕淅心底的防线就溃不成军。她不能成言,只得沉沉低下头,掩藏眸中那一抹感伤。

而这次,闻言染鸢的脚步骤然停下。她转过首,脸色有几分怀疑。

“你愿意什么?”她的语气已然恢复了那一抹不屑:“愿意为浅姑娘做药皿?”她一步步折回,冷冷睨视慕淅,激道:“好呀,那我就将这法子告诉你。若你真能和浅姑娘血脉相通,倒也是天意不是么。”

说着,竟甜甜笑了起来:“只是,若再去钟离烬宸哪儿诉苦,可就没意思咯。”

慕淅深吸一口气,轻轻摇头:“我不会的。”

“好,那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何居心!”染鸢已移步至慕淅面前。她转了转那乌溜溜的眼眸,就开始一字一句地道那圣雪丹和“药皿”的玄机。只是,那一声声中,都是轻蔑。或许,她根本不信这样一个逆来顺受的女子,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决定。

而慕淅,也是一声声听着。染鸢娇美的声音入了耳,竟都变成了满满的酸涩。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的念头有多荒谬。努力告诉自己,只是想知道这解读之法而已。再多的,她不敢想。

只是。为何,心中还是那样紧。那样紧。

紧的生疼。

雪霁天晴

上好的荃芜香将屋内的那一修长男子涣散的影影绰绰。那迷乱安宁的熏香,映衬出他罕见的温良。

忽的,男子背影轻轻一僵。却转瞬就将那丝毫怔忪隐匿了去。他轻轻将眸光投向那精致的芙蓉帐之中。

榻上,是一个羸弱的女子。她本有着极美的容颜,却不知为何。那原本光洁的皮肤竟然已泛起乌色,水灵饱满的脸颊也陷了下去。只有那依然干净的眸子中,显现出一丝孩童般的生机。

她安静地瞧着床头那辆株梅花。那是两株并蒂而开的梅。红梅娇娆,白梅魅惑。那一瞬,她清澈的眼中流转出一丝笑意,生生为那两株梅平添几分灵动。

素衣男子见此,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安静的笑容。

“该喝药了,浅儿。”他喊那一声“浅儿”时,出口的音极为寻常。似乎,那些往事的纷杂,在此刻,已丝毫没再驻留于心。他对她,之余疼惜。就好像他们还在幼年之时的初见一般。

浅伊听见这句话,静静地抬起眼眸。她的手已再无力气接过那药碗。于是只是乖乖等着,将烬宸送至唇边的草药一口一口艰难地咽下。

烬宸将手中的药碗至于床头,又耐心地一勺接一勺喂过。他看着浅伊那般孱弱的模样,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暗淡。

每日服着那续命汤药,浅伊的身子却还是一天不如一天。这样的她,当真能够等到风央墨回来么?

暗暗一叹。

浅伊自中了毒,似乎一直是这般宁静的模样。烬宸想起曾几何时,就是因为这一份安宁,他被这个女子深深吸引。而现在,同样是这份安宁。他的心中却释然。

错爱之相思,终是不得。这便是宿命。

念及此,他不由得兀自好笑。从未料想过会有今日这样的情景。曾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原谅的人,此刻,却是让他日日费心照料之人。自己那不可一世的性子,原来早就不知何时,学会了宽容。

只是,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竟在不知不觉中,将他的戾气一丝一丝地打磨?

……

流云暖阁。

江湖上一直传说,神秘的圣瑛堂之中,总保留着这一间大多时间都是闲置的房间。那是圣瑛堂主的关门弟子,当今三皇子风央墨的房间。

传说,那圣瑛堂主疼惜自己的弟子,建造那流云阁时,都是以檀木为梁柱。佐以各种不为人知的养生草药,且每日以名贵药材熏香。奢华之极。

传说,世人若是能在那流云暖阁中住一日。即是之余出气的膏肓之人,也立即痊愈如初。

传说……

太多太多的传言,将她眼前这精致的流云暖阁镀上了一层飘渺的距离感。也,生生拉开了门外,和屋内的两人。

慕淅拖着那因初愈而仍旧羸弱的身子,轻轻倚靠在流云阁门外那朱红的圆柱之上。她被包扎过的手指无意识地扣在那冰冷的柱子上,扯出一阵揪心的疼痛。

她的带着零星忧伤的眼眸中,映着那个心念的男子脸上,一抹从未展现过的温和。

那是怎样一副温馨而安逸的画面呵。

榻前的男子微笑着注视着榻上的女子。在他们的眼中,均流转着丝丝淡定。仿佛,根本无需言语,那默契,浑然天成。

好一对,天作地和。

慕淅那清泠的瞳孔深处,不自知地闪现过一丝复杂。

他的温柔和笑颜,只为她,也只会为她。

从来如此。

那。若没有她,烬宸的所有快乐美好,又该怎样继续?

念及此。慕淅的心中不由一阵闷痛。只是唇角却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难道当真是,情深不寿?

可这般情深意重。叫人怎么忍心,不成全。

……

落寞地转身。慕淅微微吸了一口气。眸光投向了远处的天光。

雪霁天晴。那天色竟然如水洗过一般,不由得让人迷恋。

真美呵。

一步一步向前走着。她的眼中,似是被那天光晕染,清澈得不像话。

只是。

慕淅不曾发觉。在那个转身之际,那个温和的目光,就牢牢锁住了她的背影,再也不曾移开。

是的。自她走近时。烬宸便察觉了出来。只是,他不去看,不去说,也不去想。

都是故意。

可,当那一抹身影淡然转过之际。那一道自她身后射进的天光,触痛了他最后的心动。

终是,放不下呵。

那一抹小小的身影在他的眼中渐行渐远。似每一步都那样沉重艰难,却在他在心间萦绕不断。

烬宸一直那样深深看着。直至那个身影再也不见。

随即呼啸而来的寂寞,瞬间,就将他紧紧包裹。

情若残雪

清冷之极的空气划过她如瀑的发。略略勾起,便露出了那光洁白皙的脖颈,倒是与她残损的容颜及其不相符。

安静仿佛勾勒成一曲特别的笙歌,在耳畔浅浅漫过,染湿了她清亮的双眸。只是,永不阑珊。

慕淅深深浅浅地走着。丝毫不顾那被风吹乱的长发。那发,在清冷之中,兀自舞出一份绝美。

她开始用力勾起一个笑容。

掐指算算,这般浑浑噩噩的,竟然都活了近二十个年头了呢。

或许,是不是真的也够了。

在这十九个年岁中,她遇见过一个恶魔一般霸道的男子,却也拥抱过那一份近乎是幻觉的留恋……是不是该满足?

可,为何,还是这样柔肠百结,怎样也不能做出那决定?

几缕发梢扫过她皙长的颈部,一弄一弄的,惹人心动。慕淅总是不喜将长发挽成髻的,许是骨子里,总不认为自己已是有夫君之人。挽了那发髻,到平添讽刺。

慕淅伸手捋了捋,心下又多出几分挥之不去的哀凉。

就在不久前还想着,也许自己从未出现在这世上反而会更好。可真真到了这抉择的时候,她才无比清楚地明白,自己无论如何都下不去这样的决心。

终究是舍不得。

自小,母亲早殁。她被那华而不实的光环紧紧扼住,几乎窒息。也与他人划分出深深的距离。在别人家女孩子尚且青涩的豆蔻之年,她离了生身之父流离失所。别人家女孩子温馨纯净的及笄之年,她却辗转在各个大户人家,受尽欺凌只为求容身。

寂寞,仿佛是印在她骨子里的烙印。

那些没有经过的美丽,如同生命中倏忽的缺失。如今,当她的指尖才好不容易触及了那因爱而应运而生的绝美光景之时,却要就此放下。

怎么放得下?

怎么放得下……

自嘲的一笑,却有一滴泪,倏忽间狠狠砸在手背。那一瞬,她仿佛清晰地听到了那“啪”的一声响。很重很重。

脚下还有着零星的残雪。慕淅怔忪着将它们避了过去。再回首,忽的谓然一叹。

纵使再干净纯洁的雪,最后也逃不过被人践踏地命运呵。脏了,残破了。图留在那里,纵化做了水,也是污的。

她心下一紧。转而深深吸一口气。

为何那空气,也这样苦涩。

……

“呵,你倒是顽强。这么一会儿功夫都能乱跑了。”方进门便被那一声讽刺止住了脚步。

慕淅止了步,低低自讽一笑。带着一份不愿多言的沉默。

屋内的女子仰着精致的小脸。她审视了一番踏进门的慕淅,也一笑。却隐了些刻意的刁难。

“是去找钟离烬宸了?”染鸢那乌溜溜的眼眸流转间,透出了一份灵气与邪气。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并不打算将这对话继续。

“那么,也该看到了那副情深之景了吧?”染鸢却饶有兴趣。

慕淅不禁低下头。她不预备同染鸢多说什么,却也不愿被她瞧到眸中那一丝不经意的暗淡。

染鸢越发笑了起来。“我就知道。”

她低低地扬了扬手,忽然话锋一转,脸色也变得有一丝奇怪。

“想听故事么。”染鸢说到这儿,语气中平添几分柔和:“是,他们的事呢。”

不等慕淅回话,染鸢便径自娓娓了起来:

“那一年冬天。浅姑娘因着自幼的虚寒之症,险些丧命。钟离烬宸带着浅姑娘,日夜不休地赶了三天三夜去找央墨。”

“那时候央墨同钟离烬宸关系甚好,所以便带浅姑娘来了这里。然而天寒地冻的,又加之时日已久。纵使流云暖阁也抑不住浅姑娘的寒气。”

“我几乎寻尽了上好的药材,却也无计压制住浅姑娘的寒意。若想救她,当真只剩一途,便是要上好的玉,作之气血十足的男子的精气,一并练出一块火焰石,方有一线希望。”说着这些往事,染鸢的小脸上也不禁溢出了发自内心的安逸。

她这话一出,慕淅心下仿佛轻轻一晃,思绪不禁远了几分。

火焰石。原来,是这样么……

染鸢继续道:“那时,钟离烬宸二话不说。当即解下自己的佩玉投入药炉,将自己关在药房三天三夜,终是练出了一块上等火焰石。”她的眸光中有几分往日的追忆,显得安详。

“然而很久后才知道,那个时候,钟离烬宸瞒了所有人。”

“他的身上,带着与生俱来的寒毒……那一番,几乎让他丢了性命呵。”

染鸢说道此处,便沉默了下去。她不曾发觉,眼前的那个完全沉溺在这段往事中的慕淅,她隐在长袍之中的手指,攥得竟扯开了那原本的伤口,而渗出斑斑血迹。

她的心仿佛方才那残雪一般,低进了尘埃,却还是无止尽的坠落着。

原来他们,竟有着这样一段生死之情。

呼啸而来的风一瞬间席卷过她的耳畔。那凌乱的发丝被狠狠纠缠又复打散。像永不止修的情殇。

那么长。

良久。

忽而,千染鸢深深吸一口气,唇畔已然勾起了一丝邪美的笑意。她眨着眼,已然恢复了之前的任性模样。

“所以。”她的声音甜美如孩童。

“你当自己还有机会同浅伊姑娘争什么么?”染鸢似玩味似的审视着慕淅,在她眼里,眼前的人儿那隐忍的难过像是世上最有趣的光景。

“要留在这里,好像也多余。”染鸢也再无兴趣刁难她:“你回去吧。我会让钟离烬宸带走浅伊姑娘,让他们处完最后一段时光。”

慕淅听闻此言,身形几乎站立不稳。她倔强地低着头,感受着那一颗心被粗糙的沙砾磨得鲜血淋漓。

半晌。

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堂主。没有庄主吩咐,锦儿也断不敢自行决定去留。不若留下锦儿照料浅伊姑娘,可好?”

染鸢微微一愣:“什么?”

“锦儿自幼习得药材之理,倒是也懂些岐黄之道。”慕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释然:“留下我照料浅伊小姐,也方便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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