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镧夜眼中有什么一荡,蓦地闪出一丝流光。他吸了一口气,温和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我猜想,若不是这疤痕,你一定是个极美的人儿呢。”

慕淅心神因这一句话而泛出一丝复杂情绪,她正怔忪,却又听到镧夜一句莫名的低语:“让我瞧瞧,好吗?”

心下疑惑,她抬首,不明白他的话什么意思。却见镧夜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展开,那里面是些许白色的粉末。那粉末细细的,光泽柔和,让人一见便知其珍贵。

“这是染鸢研制的蜜雪粉,都是珍珠,贝壳什么的研磨出的粉末,又佐了珍贵的药材。活些水就可以涂在脸颊上,应该可以掩去那伤疤呢。”镧夜笑得温良。慕淅抬眸间,被那眼中散碎的冬阳轻轻怔住。

又复地下头,她的声音中有一丝隐忍的悲哀:“这样珍贵,锦儿怎么敢收……”

“再说这些年,这样子,也习惯了……”

是,这些年不知领受了多少嘲讽和讥笑,被人瞧不起。不学着习惯,又能怎样?

更重要的是。纵此刻真的美丽过,又给谁看?

她有些想笑。

镧夜闻言,一愣道:“你到真是个特别的女子。”

“是么。”慕淅漫不经心道。却见镧夜仍旧将那蜜雪粉搁在桌上:“还是收下吧。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个。”接着又交代:“不过这东西遇热则会化掉,你还需注意些。”

慕淅微微叹一口气,也不再推辞。她淡淡点了点头,眼眸扫过桌上的粉末,不禁自嘲。

这样珍贵,给了自己这个将死之人,倒是可惜了。

……

入夜。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生生将睡梦中的慕淅痛醒。她强撑着身子,额间滚落的细细的汗珠濡湿了发梢,使得她整个人在黑暗中,更显脆弱。

自胃部而上的强烈痛楚一下下冲击着每一寸神经。那中痛不欲生的感觉太过清晰地撕扯着慕淅的思绪。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不能出声。纵使痛地忍耐不住,她也不能。

她知道,镧夜的阑珊阁就在附近,若然出声,定会被他察觉。

黑暗中,被疼痛折磨着的慕淅身体无助地蜷缩。她紧紧抱着身子,手指甲狠狠掐入光洁的手臂,却也不能将此刻的痛缓解半分。

又是一阵锥心的痉挛。她几乎支撑不住。

恍惚间,慕淅将手指勉强伸出,在床头费力地摸索着。她希望找到些什么能够减缓此刻的灼人的难耐。然而指尖触及之处,除了被褥,再无其它。

就在手指再也无力移动半分之际,她的指尖忽然微微一咯。触到了一样似草药般的东西。

再也顾不得许多。她费力捏了些许,活着嘴唇被咬出的鲜血,勉强地吞咽进腹。

这一番动作下来,便再也没有半分力气。慕淅瘫软在床榻上,手指颓然垂下,只余微弱的喘息。模模糊糊地,脑海中还有些许念头。撑住。

意外的。方才咽下那东西,她的疼痛似乎没有之前那样紧了。又过了一阵,竟渐渐平复下来。

直到确定胃中再无动静,慕淅才有些不可置信地动了动身子。方才灼热的汗珠在额间,已然变冷,湿了半床被。风过,竟起了丝丝寒意。

她伸手在额间拭了拭。吸了一口气,翻身下床,点燃了桌上的烛火。

一灯入豆。摇曳的光线中,慕淅折返床铺,瞧去。

原来方才恍惚中吞咽的,竟然是镧夜白日送来的宁神草药。

她有些想笑。没想到这草药,还有止痛功效。自己白日百般推脱的东西,此刻却派上了意外的用场。

心下不知什么感觉,只是涩涩的,堵堵的,让她无端乱了思绪。

这一番折腾,倒也再睡不着了。慕淅索性洗了脸,坐在桌前。不经意一扫,她又瞧见了那一包蜜雪粉。

鬼使神差的,手指竟伸了过去将它带回。那一瞬,慕淅瞧着它,原本平静的眼中有了一丝细微异常的色彩。

菱花镜前,昏暗的灯光摇晃得镜前的人影有些虚幻。慕淅浅浅抿了抿唇,小心地用手捏了些许粉末。又活了些水,搅匀。

一瞬间,她的心间泛起了一丝不自知的动荡。

她瞧着那十分漂亮的乳装物,小心在指尖蘸了些。冰凉的触觉直直传递进了心底。那一刻,她不禁屏息。

蜜雪粉触及脸颊的轻柔让人意外的舒服。那雪白的膏乳,擦在她小小的脸上,与周围白皙的皮肤相得益彰。

慕淅手指有些颤抖。她一点点擦过。那一方跟了自己七年的伤疤,也跟着,一点点消散。

四下极其安静。几乎能听到她柔软的呼吸。

灯火摇曳间,心,似被什么抓着,软软的,却紧紧的。

忽然泛起了深深悲凉。

她的手指颓然滑落,镜子,映照出一副绝美的容颜。眸若星辰,瑶鼻高挺,脸盘如粉雕玉琢般精致,未施粉黛的清澈中透出一丝不经意的惊艳。没了那一道骇人的伤疤,她的容颜竟美的这样令人窒息。

慕家三小姐。自小便是惊为天人的美丽。那时人都说,过些年岁,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果然不假。

然而,镜中映出的那一副精致容颜之上,却不见丝毫惊喜之色。慕淅的眼中,只有深沉的淡漠和冰凉。

朱颜纵有千般色,又能为谁绽放?

最终,逃不过凄凉凋零一途呵。

深深一叹息。她的素手舀起盆中清水,一点点洗去了那刚刚幻化出的美丽。

烬宸。若不可说,不能说。

便记得我残颜的模样,就好。

情何以堪

几日不断被那毒折磨着。慕淅越发的消瘦。镧夜给的那安神的草药用量一次比一次多。疼痛却还是发作地越加频繁。有那么几个绝望而又痛苦难当的夜晚,她几乎以为这一番心思,就要功亏一篑。而终于熬到第二日的阳光恍惚地射进房门,这才知道,自己又撑过了一日。

当真是,一日紧过一日。

她看着地上呕出的血。已然由那鲜红变成了暗红再变得发黑。可怖的紧。

错落间,唇畔勾出一丝凄然。

这些天烬宸依旧那样忙着,他总是有太多事要处理,因而未曾留意到慕淅微弱的异常。是期间,倒是镧夜一有空就来陪着她说话,十分温和。

只是每每离别时,他总是凝重。

那样的凝重,同之前那个云淡风轻的男子,丝毫都不相同。

很久很久之后,当慕淅再次迷离地回想那段时光时,才终于明白。

有一个人,曾那样沉默而隐忍地为自己铺出一条后路。而她却直至最后一刻,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于是就这样,甘之如饴地走向了无尽的深渊。

……

那一日的冬阳打进屋里,似乎有着异常柔和的光彩。

慕淅掐指算算,这才发觉。

竟然,就是今日了。

照理说在每日的痛苦中,该是度日如年之感。可那一瞬间,她竟然恍惚地想着:

原来过的这样快。

微微一叹。心跳也不自觉加快几分。

这一场纠结,终于要有一个终结了罢。

慕淅努力稳住心神。落坐在菱花镜之前。她细细地瞧着镜中的女子。憔悴而又难看的脸颊上泛起的灰暗之色,教人惨不忍睹。

怅然一叹。

向来不喜欢那些女孩家的脂粉之物。只是前些日子,她瞧着自己越发难看的脸色,心里明白这般下去,定会被瞧出端倪。这才只得问弦笙要来了些粉黛。

一点点涂抹,难看的脸色渐渐被覆盖,流露出不真实的白皙肤色。她又打开胭脂盒,指尾轻轻勾一抹,擦在手心磨匀,慢慢涂在脸颊上。

一抹淡淡的粉红就这样蕴开,顿时显得皮肤无限娇嫩。

再在小小的唇上涂抹些许,那原本泛着黑的唇色瞬间就变成了盈盈的粉嫩。

当真是好神奇。

慕淅再望向镜中,方才那憔悴之色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焕然一新的健康之色。柳叶如眉,眸若星辰。若然没又那道太过显眼的伤疤。还真是一个娇艳的人儿呢。

一时间,连她自己都有些想笑。

难怪这些东西,惹得世间女子皆痴迷。

什么都能掩去,包括那一颗伤痕累累的心。

……

喝下了安神药,慕淅又从怀中掏出那几味一直随身携带的草药。暗暗握在手中。

泛白的手指不禁轻颤。她强忍着忽略了心间的复杂情愫。轻移莲步,向着镧夜的阑珊阁的方向走去。步伐中,带着丝丝坚定。

只是那紧握的药草扎在她的掌心,生疼。

……

阑珊阁。

依旧那样精致典雅。她远远看去,却忽然有些害怕。

隐隐地心悸。然而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怕得是什么。

一步步走去。

慕淅踏进门的那一霎,意外地发现。镧夜的阑珊阁中,竟还有一人。那人一袭红衣,映衬得较小的身材更为玲珑。她轻轻玩弄着手中的箭羽,小小脸上有一丝狡黠的精明。是染鸢。

心中莫名地一动。

“有事么。”镧夜轻柔的声音漫过耳畔。

稳了稳心神,慕淅对镧夜轻轻颔首,又道:“是来,谢谢公子前几日的草药的。”

镧夜一听,脸上一闪而逝一丝复杂,然而转瞬,却变成了淡淡一笑:“不用客气。”

那样平静的摸样。谁都没有发现,此刻他隐在长袍中的手指预感般微微攥了起来。

慕淅听闻这一句,心下不知是什么滋味。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却仍踌躇着不走。

就这样僵持着。

一刻一刻。镧夜的脸色开始越发的泛白。他那永远淡泊的眸子中,第一次,流露出了难言的紧张。

而慕淅,却仍旧咬着下唇,倔强地立在原地。她的眸子中有着极为旖旎的瞬变景致,怎样都不能平静。

这时。

忽而听闻染鸢懒懒的一声:

“还有事?”她的目光丝毫没有离开自己的箭羽。像是对这些通通都不在意。

慕淅心下一紧,顺势,反而释然。她深吸一口气,孤注一掷似的道:“锦儿想……求那颗圣雪丹。”

她的声音极为清浅,却如惊雷般在空气中霎时擦响。

一时间慕淅只觉得两人四道目光齐齐的打过来,前一个是惊讶,后面一个,是沉重。

她不由得低下头。

四下,忽然安静的可怕。安静到听不到心底的声音。

良久。

终于听到染鸢清甜的一声音:“你以为你这样很伟大么?”

慕淅不抬眸,眼中已有了零星光亮。

“现在脑热了,在这儿逞英雄。你以为自己能熬得过十天十夜的药皿之苦?呵!告诉你,若真的服了药,后悔都来不及。”染鸢只当她是这几日受了冷落,一时想得偏激了些。

慕淅抬起头,一眼,正对上镧夜那一双深深的眸子。他的眼眸仿佛两道温中透着却凌厉的剑,转瞬就将自己洞穿。

心下忽然已窒。

耳边是染鸢悠然的声音:“不要在这儿异想天开了,回去吧。”她已不再看向慕淅,而又专注于自己那精致的箭羽之上。

一咬牙。

慕淅沉默着上前一步,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将其中茶水倾倒在自己手心。而后,又决然地将那水抹向自己的脸颊。

被润湿的胭脂很快化了开。在脸颊上化成不均匀的颜色。她又掏出手绢将那花了的粉黛细细擦去。

是以,那死灰一般的脸色就这样保留在了镧夜和染鸢两人面前。

慕淅低着头,不意外听到染鸢低低的惊呼。

忍不住心下泛滥起一片苦涩。

双膝一软,她直直地跪下。膝盖骨撞击地面发出的沉闷声响仿佛敲击在了她的心上。

“求堂主,成全。”声音平静得不像话。然而没有人听得出,那五个字中,含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楚。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挣扎了几下,终究灭了。

染鸢看向慕淅的目光已然变成了前所未有的严肃。她那仿佛永远乌溜溜的眼眸中,第一次绽放出沉重的光亮,与那甜美的小脸极为不符。

半晌。

只听得一声沉沉的叹息。是镧夜的声音。

“你这样,教她如何承受得起。”他依旧淡淡的,只是出口的话语中已带了分嘶哑。

慕淅紧紧闭上眼,成串的泪珠便自脸颊滚滚而下。砸在她的衣衫中,转瞬,隐匿得无声无息。

她不说话。

因为,她已无法开口。

再一声叹息。是染鸢的。她轻轻移开了自己的眸光,只怠倦地道出一句。

“情何以堪。”

是。那些纠缠着,错综复杂的种种,皆因这女子一个动作,而彻底被扯断。

的确,这样一来,倒是干脆。所有人终于都有了一个解脱。

只是。情何以堪。

染鸢轻轻捏了捏手中的箭羽。眼睑微微下垂。只轻轻道出两字:“罢了。”便不再说话。

而镧夜,早已不再看向慕淅。他将目光怔怔打向远方,眼中,是一抹死一般的绝望。

若你纵有一丝的悔意,我都会立刻不顾一切带你出来。

然而,你却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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