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想起那一日从千染鸢口中得知的那唯一的解毒之法。

药皿。竟然是,将中毒之人体内的毒,生生在这人体内养十天十夜。而后,再将其血过给中毒之人。如此,这世间任何一种毒,都可解。

说白,便是将一人之毒,移给另一人而已。

而自己此刻,便是亲手为自己,调制着那一碗毒药呵。

恍惚着,慕淅抬了抬眼眸,无力一笑。

却不知我这样,能不能留得住你的幸福。

……

那一碗药汁终究是熬了好。

慕淅将那药倾倒出,分别盛在两个碗底都有血液的瓷碗之中,又用勺子搅了搅。其中一碗,迅速泛出一股乌黑,将那药汁都染了三分。

深深一叹。

忽的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心念一动,抬眼望去。

顿时,连呼吸都轻了下来。

那一抹熟悉的素色衣衫,勾勒出修长的身形。狭长的眼轻轻扫过自己,多了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是他。

慕淅连忙站起身,请了一个万福:“爷。”

烬宸甫进了屋。眼眸直直看着慕淅,却沉默。

半晌,他才缓缓移开了目光。

“她好些了么。”仿佛是这些日子第一次同自己讲话。语气也不似之前的生冷。一瞬间慕淅心底泛出深深的苦,唇边却还是淡然的笑。

“好转了些。爷不用担心。”

烬宸听她这一番话,略略放心。

静静思索了这些天。似乎不忍心一直这样冰冷着。同慕淅的关系,也因着烬宸的微微纵容而不似从前的紧张了。

目光再一扫,便瞧见了桌上两碗汤药。

不禁皱眉。

“前几日的风寒还没好?”他云淡风轻的语气中隐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慕淅心下一紧,强镇定地对答:“无事,只是妾身这几日有些不舒服,不碍的。

烬宸闻言,淡淡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他伸手端起桌上一碗汤药。原本是想要去喂浅伊,端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唐突。

“哪一碗是浅儿的?”烬宸瞥过眼问慕淅。

慕淅瞧了瞧,见他端起的正是那颜色深沉的那一碗,于是指了指桌上的另一碗:“是这个呢。”

烬宸愣了愣,明白自己端错,却不放下。他转而,将手中哪一碗递给了慕淅。

“你喝了药就下去休息吧。”

慕淅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递来的药碗,忽的只觉得自己出了幻觉。直至烬宸眼中有了微微不耐,她才蓦地回神,连忙接过了那一碗汤药。

心开始一下一下的跳得强烈。

烬宸不再多留,转而有端起另一碗,向浅伊的床榻前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烬宸转首,问:“这药苦么?”

慕淅愣了愣,才懂了烬宸的意思。手指了指浅伊床边:“那里有些糖膏,可以一并混着喝。”

烬宸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说。

苦涩的药汁味道缓缓萦绕在她身畔,屋内忽然,静的不像话。

慕淅怔怔看着坐在浅伊床榻边的烬宸。忽然狠狠咬住了下唇。

决绝般端起那一碗,一闭眼,药汁已顺着喉咙流入了腹。

仿佛一瞬间便什么都沉静了下来。

你怕她苦到而专门去寻糖膏。而我,明知你递来的是一碗毒鸩,却心甘情愿喝下。

傻么?

慕淅再睁眼时,明亮的眸中已然多了一份清泠。

极苦的药汁在口齿中残留,胃中已然开始纠结。慕淅压住胃部,一步一步走向流云阁的门口。

走出门的那一瞬间,汹涌的泪水磅礴划过脸颊。流入口中,竟然比舌苔下的药汁还要苦三分。

原来世间的最痛,莫过于放手那一刻,泪水潸然。

……

(呼,终于在今天最后一刻写完了(*^__^*)嘻嘻……亲亲们,爱你们~)

负尔千行

流云阁外,一身素色衣衫的女子艰难地前行着。

她死死压着腹部。前方的路,因着眼中不间断的泪水而模糊不已。

流入胃中的汤药,带着极其猛烈的凌厉气势,似要将她整个人都撕扯。然而,她不能停下,不能倒下。只因为,只因为怕教他知道,看出了端倪。

每一步,都走的那样艰难。彻骨的疼痛不时传来,有那么几次,她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撑不住了。可脑海中,那细小的声音还是执着地重复着。不能,不能就这样倒下。

为了他的幸福。

忽的,胃部一阵揪心的痉挛。

她急忙扶住最近的树干,另一手捂住嘴,一口甜腥的血就顺着喉呕出。那黏稠的血液在她纤细的手指之间萦绕纠缠,又滴在洁白的雪地上,刺眼的,耀目的仿佛永不止息的妖冶。

她恍惚地看去。

那样洁白。

那样鲜艳。

它们安静的妖娆着,似灼热进了骨髓,又似冰冷进了灵魂。

一滴一滴,缓缓滴下的血珠,漫过了寂寞,和那铺天盖地的哀伤。

她无力地扯了扯唇角。抬起头,忘却了呼吸。

错落间,手指微微伸展。

那美的绝伦的地平线,却越来越远。

……

呕出了血,胃部地疼痛终于似乎不再那样难挨。慕淅微微喘了一口气,缓缓蹲下。整一只手伸进那冰冷却柔软的雪层之中,将那缠绕在手上,图腾般妖冶的血液一点点擦净。那一丝纯白染上她清癯的指节,变成了缠绵缱绻的绯红。

慕淅动了动已然有些冻僵的手指,又扑了些雪尘,一点点盖过方才那一寸耀眼的红。

被掩埋过的地方几乎瞧不出方才的痕迹。慕淅愣愣看着,心下有一丝黯淡。

若所有的伤口都能被掩埋,又何来这诸多的妄求……

……

“你怎么了。”头顶上方忽然传来的清冷之音惹得慕淅几乎喊叫出声。

抬头,眼前的男子轻淡的眼中映出自己惨白的面容和带着一丝血迹的唇。

是千镧夜。

心下慌乱,手上的动作也跟着乱了起来。慕淅急忙拨弄了些雪过去,却不意,竟将方才已然掩住的血迹又翻了出来。

她的心蓦地一跳,镧夜质疑的目光已投了过来。她只得勉强解释道:“我……自小胃不好……许是这几日太累了,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镧夜定定瞧着慕淅。良久,轻轻扶起她,道:“那让染鸢给你瞧瞧罢。”

明显地感觉到扶着的人儿身形一僵。下一瞬,她已挣出了镧夜的手:“不……我不碍的……”

指间还残留着她的温度,镧夜握紧被挣脱的手,蓦地泛起一丝怅然。

这边,慕淅早就不安地低下了头。她怕,怕染鸢一眼便能将自己看穿,更怕这一番,放弃了自己却救不了他心底那个人。

然而意外的是,镧夜只深深地瞧了瞧她,而不再多说什么。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淡然道“那我稍后去找些安神的药来。你好好休息。”

有那么一瞬间慕淅是有些惊异的,她本能地抬起眼眸,却对上那双淡泊的不真实的眼。那一刹那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深意。

不敢多想,她连忙低下头,口中逸出轻轻的一个“嗯。”

……

那一阵揪心的疼痛终于过了去。虽然她心知,这只是开始。然而这暂时的平静还是让她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样子还不至于教他察觉。

慕淅深吸一口气,端起煮好的粥,转而往流云阁送去。

踏进了屋,却不期然看到烬宸安静地靠在浅伊床榻之前。竟然已睡着。

心下似有什么被触动。慕淅放下米粥,一步步走近。

近一些,她的眼中映出了烬宸安然的睡颜。

他的眼睛轻轻闭着,长长的睫毛在下方投出暗暗的阴影,单纯却媚惑。睡着的他显得那样安逸,似乎醒时那所有的冷漠残忍,都与他无关一般。

方才也未曾看仔细,这几日不见,烬宸竟然又消瘦了不少,原本细腻的皮肤上也略略显出些憔悴。

是了,听弦笙说,他最近处理山庄的事,总要三更十分才能睡一下。定是累极了罢。

想到这儿,慕淅的心中有了一丝柔软。她不禁轻轻俯下身,细腻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滑过烬宸美好的眼眸,而后是高挺的鼻翼。最终,落在了他柔软的薄唇之上。

手指不禁轻轻颤抖。

总听说,薄唇的男子皆是薄幸。是了,这样一副美好的容颜,不知负了多少苦苦枉盼的芳心。

可为什么总有那样强烈的感觉——这个男子的心底,定有着一片不触及的深情……

慕淅怔怔地看着他,思绪渐渐恍惚。

耳边忽然清晰地回响起一句话。

似乎是好久远了罢。那时候得知了爹爹中意了留月山庄少主,尚在人世的娘亲拉着自己的手,慈爱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苍凉。她叹着气,无奈道:冤孽呵,冤孽。

一语成谶。

慕淅不觉苦涩一笑。如此妄自痴缠伤害,当真是冤孽呢。

手指颓然落下。却又一点点缠上烬宸的掌心。

他的掌心有着深深的炙热,似能将所有严寒都暖和。慕淅心下一跳,不觉握紧了些。

脑海中,总浮现出这个男子的美好,而他的伤害,却一件都想不起。

强忍住心间萦绕的酸楚,慕淅浅浅弯下身,用另一只手臂将安睡着丝毫不觉的人儿环抱住。那是一个注定轻缓的拥抱。她不能,不敢再抱紧些,只能在确定他不会醒来的情况之下,小心翼翼地抱着,环绕着。寻得片刻温存。

一丝太过熟悉的清雅味道充斥着慕淅的嗅觉。那一瞬间,仿佛千年。

恍惚地想起,那是多久以前了,这个男子抱着自己,躲他恼怒的偷欢姬妾的攻击。那时侯,一切都还那样平和美好。他会温和地给予自己包容,会孩子气地同自己置气。

而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了无言的冰冷,彻骨的寒。想起那从前,恍若隔世。

慕淅轻轻磨裟着握在手中他的手,旋即一点点展开,又在伸出指尖浅浅触及。而后,她便开始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写得那样清浅,却执着。

她的手指,如同幻觉般不真实。

慕淅写着写着,眼眶不禁泛起酸楚。她的下颚轻轻抵在烬宸的肩上,任凭夺眶的泪自脸颊滑落。缓缓,安静而汹涌的泪水濡湿了他素净的衣衫。

烬宸。烬宸。

这是我最后的告别。你,可听得到?

……

待听到她一步步走出流云阁的声音之后,烬宸这才缓缓睁开了眼。

方才,那个女子予了自已一个长久而又沉默的拥抱。依稀,有一片灼热滚进了脖颈,濡湿了衣衫,也濡湿了心。

烬宸将目光投向远方,渐渐,他好看的眼眸中呈现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冰凉的触觉似乎还在掌心残留,那个女子,在那里留下了一个幻觉似的美丽。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烬宸都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时她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掌心,留下一串虚无的清浅。

让人莫名心动的感觉。

只是,那时候,那人究竟写了什么,却任凭他怎样凝神,都不能察觉出半分。

手掌不觉展开。那里,留着一片轻盈如风的只言片语。

他瞧着,茫然若失。

红颜为谁

傍晚时分。

送了粥回来,略略乏力的慕淅艰难地走回了客房。推门,却不期然看到了等候多时的千镧夜。

她有些惊异。勉强打起精神。轻轻颔首,又用眼神道出了一丝询问。

千镧夜见她回来,淡淡一笑,道:“我向染鸢要了些安神草药,就给你送来了。”原来是为了那时候的事。他竟然真的送了来。

慕淅心下也了然,那时的状况绝不是什么了积劳所致,自然这安神药是用不上的。她原本推脱,然,镧夜这次却一改平日的温软,执着地说什么也教她留下。拗不过,这才收了下来。

见她收了下,镧夜仿佛松了一口气。他淡淡莞尔:“每日睡前熬着喝些,若嫌麻烦,直接服也可。”

慕淅轻轻点了点头。她不愿多说,虽此刻那毒到没发作,却不知为何,感觉十分疲倦。

二人之间漾出了短暂的沉默。慕淅等着千镧夜告辞,而镧夜,却似没察觉,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几日总见你费心煮粥给浅伊姑娘,自己倒是没怎么入食呢。”镧夜像是摆好了与慕淅深谈的架势。

慕淅见状,心知躲不过。于是也释然。她走进屋,捡偏角一处坐下,低头含糊道:“嗯……这几日总恹恹的,倒是吃不下什么。”这话到不假,许真的是太累了,她接连几日都不曾好好进食。

镧夜听此,有些担心:“该去瞧瞧的。”

慕淅无力地摇摇头,仍旧云淡风轻道:“无碍的。”

因低着头,她没有瞧见,镧夜的眼中霎时闪过的凝重。

再抬眸,却见一双已然平静无波的眸子。镧夜走近,伸手倒了一杯水递给慕淅。待她接下,忽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你脸上那道疤痕,究竟是怎样弄得?”

他见到眼前的慕淅手指微微一晃,差点将那茶水洒出。转而,却又听到了一句掩饰过后的平静:“幼时自己不小心,划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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