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其实倒不是那一曲真的有多么动人,只是这样的气氛之下,任谁,也不禁沉醉。

一曲终了,众人仿佛还沉迷在那美妙的气氛之中。

离七瞳缓缓起身,依旧静静地施礼,自始至终她仿佛都没有看过众人一眼,然而那种若即若离之感,却让人更加为之激动。

“好!”后知后觉的叫好声铺天盖地,那场面之热烈,饶是冷清的七瞳唇角也不得不染上一丝礼貌的笑。这一笑,更显出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不知这么一个美人儿的一夜开价多少……”有些猥琐的声音此刻也及时地响起。男人的本性便是如此。这一声一出,方才的喧闹声顿时压低几分,却也更暧昧几分。

七瞳却不为所动。她静静地站着,仿佛台下的话语全然没听到一般。

方才演奏之时,不知怎的心思总是不宁,太阳穴不停地跳着。加之此番乃重拾幼时习得的琴曲,纵是练习已久也不觉有些生疏。因而方才弹奏中,竟不慎让一根琴弦将手指划破。这一刻,七瞳轻轻捏着受伤的手指,心中有些不实。而这种感觉在一片叫好和讨论声中更显空旷。

台下兴奋地讨论仍在继续,大手笔的公子哥们已然蠢蠢欲动地数银票子,而那些个自知出不起银子的男人们也只能贪婪地看着,想着。能看一时是一时,能想一刻是一刻。如此,厅子中的讨论内容也越加的露骨。

一些个猥琐的语言传入七瞳的耳中,让她也不由微微皱眉。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这些,只一心想着老鸨快些上来而自己也能快些谢礼回去。

耳边喧闹依旧。

忽然,只听一声无温而寒冷的声音蓦地想起。那声音虽不高却也因着内力深厚而足以盖住一片喧哗。而那一句一出,更是瞬间止住了所有的讨论。

厅中再次变得无比安静。戛然而止的吵嚷映衬出此刻诡异的气氛。于是整个静静的厅中,便只剩下方才那一句话回荡出的冰冷回音。

——“一千两黄金,买七瞳姑娘今夜。”那声音带着无限的魅惑。

台上的离七瞳瞬间脸色变得苍白。

那一句恍若幻听的声音,震撼着她每一寸神经。

缓缓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正是那一张熟悉而陌生的容颜。

一瞬间呼吸都停滞,七瞳怔怔地看着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命运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目,那一刻,它低低的嘲笑仿佛还在耳边盘旋。

此时七瞳也终于知道自己所有的不安所源于何处。可同时也绝望的感觉到,这个漩涡已然开动,而她,从来都不能主宰。

那副俊美容颜的主人此刻也定定看着她。那好看的丹凤眼中有着难以形容的复杂。可转瞬,又变成了陌生的冷淡。

心底,有什么地方忽然空荡。空荡到窒息。

她的改变

——“一千两黄金,买七瞳姑娘今夜。”

这一句话自他口中讲出,邪魅中平添几分玩味。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均齐齐的集中在了说话之人身上。而下一瞬,那些聚过去的目光也迅速从惊讶转变为了惊恐。

那一副精致而又危险的容颜,留月城内谁人不晓?

花厅中顿时只剩下刻意压抑的呼吸声低低响起,此间气氛,与那厅子中市侩喜庆的装潢格格不入。

沉默。

花台上的七瞳依旧定定而立,她的目光自初时的惊讶而演变成了一抹修饰过后的平静。却始终,什么都没说。

花台下的烬宸也丝毫不急,依旧这般迫视着她。这空挡,仿佛又将她美艳绝伦的容貌和恍若天成的气质细细大量了一番。

良久。

“烬爷……”老鸨的声音终于滞后的响起:“七瞳姑娘她……不卖身的……”此刻,老鸨唯唯诺诺的声音明显的气势不足。

这话一出,众人再次将目光聚于烬宸处——只见他听闻这一句,竟然有一瞬间的错愕。而这样的错愕之中,有似乎有着一丝极为隐匿的惊喜。

可是转瞬,他又恢复了之前那懒懒的模样,仿佛那一句话根本不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眼眸依旧直直的凝着台上的七瞳。许久,轻启薄唇,又一次逸出一句略显冰冷的话:

“两千两。现在,就安排她到我房里。”他对老鸨的话,充耳不闻!而他的语气又是那般笃定,仿佛料定无人敢违逆一般。

此句一出,烬宸也不再多耽误时间。他站起身,将最后一丝勾人心魂的眼光以一个轻瞥收回,继而,便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此刻他身上那种恍如与生俱来的不容抗拒,将周身围出一层致命的距离。这一刻,所有人都识相的为他让出一条道路。而烬宸便也这般毫无顾虑地走过。丝毫不加滞留。

他经过处,人群又再一次聚拢,而一阵骚也不可避免地涌起。

正在此时。

“公子。”忽然听得七瞳的声音平静的响起。

烬宸听闻这一声,原本决然的身影微微一滞,他沉默几秒,继而转过首,眼中多了一抹意外。

“七瞳只卖艺,不卖身。若公子长夜难眠,只管寻离院其他姐姐便是。”七瞳的声音仿佛多了一份镇定和疏离。

这一句擦过烬宸耳畔,他那一双丹凤眼中方才的意外渐渐转变成了惊讶。仿佛完全没有料到这个女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而此刻,惊讶的,又何止烬宸一人。

花厅内,所有目光不约而同地再一次汇聚到了花台之上,那夺目的人影中。却也都,带了些难以置信——试问整个留月城乃至王城,又有几个敢对钟离烬宸说这样子的话?

气场再一次凝固,屏息,偌大的花厅,诸多的人群,登时没了声响。

而七瞳却似没有看到没有听到一般。她瞳眸轻轻一垂,带着那长长的眼线一同一闪,瞬间流露出无限妖娆。而那一副绝美的容颜之上,却毫无表情。

也不再等老鸨上台,七瞳径自开了口:

“今日多谢各位捧场,只是恕七瞳不能多陪了。请各位继续,切莫因七瞳而搅了兴致。”这一番话平静的不像话,花台上,她再次微微一施礼。继而。眼眸收敛,转身毫不犹豫地走下了花台。

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的她绝不会说出这样场面的话来。

从前的她从不会将事情做的这样彻底。

从前的她……从前的她对他,不会拒绝……

七瞳一步步走下来,那精致的衣袍之上繁复的刺绣,恍惚了众人的眼睛。

不去想,不去思考。只这样一步一步地远离。脑海中似没有思绪一般。

而此刻花厅中的众人也仿佛都被七瞳与烬宸之间蕴生的气场所震慑。那两人相聚越来越远,然而他们之中的却似乎有某种似有若无的情绪愈演愈烈。

有冷冽有温存有牵引有疏离,还有那么一丝的……感情?

如此的说不清,道不明。

纠缠反复。

此刻的七瞳丝毫不去在意身后渐渐冒出的低低议论,她只想这样平静的——哪怕是看似平静也好——将这段路走完。

心下律动不自觉加快,步伐却丝毫不能乱。

或许只要此刻还能够离开,那么一切都有机会挽回。

只要此刻……

然而他终究是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七瞳姑娘。”此刻最不期待的声音淡淡响起,也瞬间制止了她前行的脚步。而他那一句擦破耳膜的同时,心中紧绷的弦骤然扯断。

忽然想笑。

还是,逃不过么……

呵。早就该知道他的性子,那样的骄傲而霸道,又怎么可能如此轻易放过自己……可笑的是,方才还那样妄求着。

深吸一口气。

离七瞳止住了步伐,却并不转身。只静静等待着烬宸的下文。

下一瞬,却听到一句无比自然平静,也却无比不可思议的话——

“在下不知七瞳姑娘规矩,方才冒昧了,还请姑娘见谅。”

耳边的话犹在响着,七瞳却似忽然的失了聪。

他说……什么?

有些不可置信的转过身,七瞳双眸直直看向烬宸的凤眼。然而在那其中读到的,只有一抹自己从未见过的平静。

一时间,什么都猜不透。却也因着这样的混乱,而更显无助。

烬宸也这样看着七瞳,他唇畔勾起一个浅淡而礼貌的笑容:“那姑娘,不知今晚能否为在下单独一奏?”

那个笑容,近乎无害。

就像,真的一样……

离七瞳静静看着那个温和的不似他的人儿。不知为何,这一刻平和的他,却比上一刻的冷漠,更加不真实。

而这边,烬宸却已悠然起身,他微微一转,只留下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在空气中回荡——

“在下在房中等候,望姑娘赏脸。”

这一句话所氤氲出的仿若来自前世的雾气,将他的背影勾勒的如此失真。

离七瞳这般看着,心下忽而生出十分不安的触感。那几乎是直觉。

谁都没有看到,转过身缓缓走远的烬宸,在不被察觉的地方——

他唇边温和的笑意放缓,转而演变成一抹若隐若现的魅惑。下颚与唇线勾出的冷傲弧度,让这魅惑平添几分危险。

“离。七。瞳。”他小声咀嚼着她的姓名。仿佛仅仅这样都是一件多么有意思的事情。

转过那转角,老鸨准备好的豪华房间登时映入眼帘。而此刻,他的脸上终于闪现出几分不自知的期待。

脑海中又迅速勾勒出那个小女人的模样,同时,离七瞳妖媚的容颜也随即展开。

两幅丝毫不同的容颜,就在此刻,奇异的发生了微妙的牵引。

他再次勾起唇角,这一次的笑容,带着骄傲与自信,却真心诚意。

“你还真是,不简单。”

指端莲花

手指尖穿过的刺痛感依旧鲜明。七瞳静静地站在屋内,不言不语。月色自窗口照耀在她精美绝伦的容颜之上,仿佛兀自镀上了一层纯净。深知如此下去,她真的可以这一晚上都这般样子呆着。一旁的若霜只好先开可口。

“七瞳姑娘,都这个时辰了,你还是快去吧……”她看了看天光。应该已经是午夜时分了。

离七瞳闻言,微微一怔,继而缓缓转过的小脸上多了一丝暗淡。

“为什么……他会来。”心下知道,现在问这样的问题已经不再有意义,只是,仍旧执着于一个答案。

若霜蹙了蹙眉。

“哎,谁知钟离烬宸怎的今晚扔下偌大的留月庄不管,偏正巧来了这里花天酒地……”语罢又径自加上一句:“七瞳姑娘,我想他认不出你的。”

离七瞳眼眸一台,轻扫过说话之人的眼睛,那般清泠的眼眸,让若霜也不禁一低头。下一刻,只听七瞳淡淡呼出一口气,道:“可是,我不想去。”

不想去,不想见他。这是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若霜无奈地一叹,“宫主果然没说错……”

她摇了摇头,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道:“算了,宫主说了,姑娘不去便不去吧……最多也不过是这离院开不下去罢了……”明明是体贴的话,最后一句,又含着些许试探。

果然,七瞳闻此话,脸上表情有些松动。

正在此时又有丫头来传话,若霜听完,撇了撇嘴对七瞳道:“宫主已经在后院备好了马车。你若是真的不准备去,还是尽快离开吧……”说罢,状似一叹,有径自道:“不过若霜还是要说一句,七瞳姑娘,你若还感念宫主的救命之恩,就真不该如此让宫主为难。”

七瞳不禁抬眸:“为难?”

“是啊!”若霜及时地接上:“你想,若你这样一走,留月庄定要向宫主发难……虽说如今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说离雪宫针对留月庄,但其实,宫主不过是想要在江湖求的一方立足之地而已。现好不容易且安了身,钟离烬宸若这时排挤宫主,定然……”说道此处,若霜的眼眶不禁一红。她摇摇头,不再说什么。

七瞳这般看着,也不禁咬住了下唇。一时间,沉默肢解着内心固执的坚守,变得动荡而模糊。

“可是我……不能见他……”这句话自口中辗转吐露,一时间竟有些苦涩。

若霜闻言,敏感地察觉到七瞳的动摇,不禁眼睛一亮。

“七瞳姑娘,只要去弹一曲便好,绝不会有什么意外的!”她上前一步,又补充道:“你放心,善来会守在门外,若有意外他一定会保护你的!”

善来便是这一年被安排照顾七瞳的那个老实汉子,为人忠厚,武艺又不错,这一年来他待七瞳也是极好。因而此刻提及他,想必七瞳也能放心一些。

听此,七瞳的脸色果然有些缓和。她深深看了一眼若霜,又垂下眸子。

良久,她终于低低地问:“真的……只要弹一曲就好么……”

“当然!”若霜此刻满面笑容,手下已经快速地开始为七瞳收拾了起来。

……

抱着那一尾瑶琴,一步一步走向那一间房。她那久久沉静的心也开始了不自知的起伏。

在走几步,便要与那个人相见……虽无数次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然而到了此处,却还是不禁紧张起来。

总是不安。像是直觉。

念及此,七瞳不觉怔忪地驻足,环抱着瑶琴的手臂也开始有些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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