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去哪里，真的都不重要。
千山万水，流转更迭。拨开云雾而见月明。今生若可以同路，便这样一直走下去，即便没有尽头，又何妨？
瞬间心安。
仿佛不用言语的交换，眼眸明暗便知彼此心意。烬宸侧过头，微微一笑。感应一般。
他深深呼吸，说不出地宁和。
或许真的是命运青垂让自己在迷失之后又一次回到了这里。在这个屋宇重叠的大院之中，每一丝声响，每一寸空气，每一草每一木，每一砖每一瓦，都深深镌刻着她的印迹。这样的时刻，踏着她自小数年的足迹，走在这深沉的夜色中。恍惚间，竟有种深深的错觉——仿佛此处，便是一生的归宿。
又或者，是早在九年前，便偶然地窥视到了宿命冥冥中的定数。
十指紧扣。
多么庆幸，此刻还没有错过你。
……
推开封尘数年的房间那一瞬，似有一道强大的感触穿刺着呼啸而来。慕淅蓦地止住脚步。手指一片冰凉。
感觉到她的停顿，烬宸转首。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不说话，此刻只用彼此心间的感应，便足以知晓她的感觉。
于是只是不动声色的将手指微微握紧。烬宸抿住唇，心中一片坚定。
没有言语，却听得到他的声音。自心底的声音。
我在你身边。
不知是不是那坚定的温度给予她霎那的坚强。呼出一口气，慕淅亦握紧那只手，再次向前迈出一步。
一步，就足以打开那恍若千年的沉寂。
熟悉的气息霎时充盈，她走几步，轻轻伸出另一手，向前小心触去。
苍老的圆桌散发着古陈的气息，指尖在之上磨砂而过，粗糙的触感，带着尘土的厚重，直指内心。
一旁，烬宸已伸手入怀，掏出一把火折子，摇晃间，绽放出一朵小小的火焰。
这一簇火焰并不明亮，却刚刚好，暖人心底。
昏暗的灯火中，他们避开桌椅继续前行。心跳带出的紧促感让慕淅的手心不禁冒出细细的汗珠。寂静中，两人的呼吸分外明显。
忽地，微暗的火焰映出她眼前一亮。
顺着她视线看去，烬宸眼中抹出一个昏暗的影子。
那是重重纱帐之后的，她的床榻。
女孩子家，总会对自己熟悉的床榻十分依恋。记得初入山庄仙伶院时候她也总是睡不好的。此刻，见到伴随自己十几年的床榻，自然是万分依恋。
念及此，烬宸牵着慕淅的手，轻轻向着那床榻走去。
走近才察觉了这床榻依稀的华美。繁复的花纹纱帐，精致的流苏，包括沉睡已久的被褥刺绣，做工无一不昭示着大家闺秀的庄重讲究。此刻虽因着数久的沉寂已然脏了灰尘，却也保存完好。丝毫没有改变当时模样。
慕淅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
指尖一寸寸触过，那些久远的美丽仿佛干渴已久而终于被施雨露一般，在黑暗中绽放出熠熠生辉的夺目。
好似，已经等待千年。
慕淅轻轻蹲下身，感受着曾经的记忆。于是烬宸也便这样陪着蹲下。他望着黑暗中不清晰的身影，空出的那一只手不经意向后摸索而去。
忽地，全身怔住。
眼前的慕淅仍旧闭着眼，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烬宸却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在他的指尖下，赫然扫过一样有棱有角的异物，磨裟过，咯硬不平。
凭借多年的经商经验，烬宸很轻易便判断出，那是一封书信。藏在床榻的暗缝间的，厚厚的书信。
行动先意识而觉醒。在那一刹那间，甚至来不急做出思考。他已然迅速拨弄手指，将那一封书信自狭缝抽出，藏于袖中。
没有原因。只是……一瞬间的决定。
却仿佛是，冥冥的预感。
……
慕淅深深感触着那错失已久的美好。内心一片祥和。
无知无觉，方才的警戒仿佛都烟消云散，之余记忆深处的绝美光景。
倏然间，忽觉颈部一暖，紧接着一个力道不由分说逼过，她便在尚不知情况下被抵至墙角。
黑暗中唯一的火光霎时熄灭。
“爷……”出口的呼喊被一个灼热的掌心全数封住。历经此变故，脑海中仍旧空白，只有耳边气息低低暖暖。
——“别出声。”烬宸与呼吸同样炙热的声音在耳边低哑响起，振动的心弦嗡鸣。
屏住呼吸，诡秘的黑暗中之余她瞬间加剧的心跳，一声一声，格外清晰。
紧张使得全身变得异常敏感，烬宸指尖的微动都能牵扯出一阵痉挛。如此这般强忍着，她浑身冰凉。
寂静中，那一声推门而带出的吱呀声，分外响亮。
低沉的脚步声闷然回响在房中，带着少女独特的郁香。
那一刻仿佛分解为无数的方寸，每一寸都揪人心弦。慕淅紧紧闭住呼吸，心好似要从口中跳出。
这样的时候，那个脚步声却意外的止住，而变得默不作声。
度秒如年。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终于，在黑暗中传出一声清浅的呼吸，紧接着，一个清脆甜美的声音悠悠响起：
——“姐姐，姐夫。既然都来了，又何必在此掩藏？”
琉璃发难
琉璃指风划过，四周围的灯火“刷”的一下通明。八盏明晃晃的灯烛耀得黑暗中的二人无处遁形。
烬宸轻叹一口气，压在慕淅唇边的手指缓缓松开。
没想到对方如此之灵敏。
落落站起，他又侧过身，伸手扶起慕淅，眼睛没有自身边人身上移开半分。
一点点站起来的慕淅望着眼前琉璃款款站立的方向，忽的心跳漏过一拍，紧接着，心口有一处，尖锐地疼痛起来。
望着她。双眸对不准焦距。慕淅唇瓣苍白，却倔强地咬着不出声，如荼靡的山茶。
烬宸一旁看着，微微一叹，牵过她的手。
“既知是自己的姐姐，你不觉自己无礼了些么？”出口的话语云淡风轻，烬宸眉眼不转，仿佛真的十分淡然。
而一直注视眼前一幕的琉璃闻言，却也不在意。
上前一步，她的眼光毫不心虚地对上了慕淅的瞳眸，眼中是毫无异样的明亮澈然。
对望，仿佛万年。
半晌，琉璃终于极为轻缓地呼出一口气，声音也由方才的大气变得略带清浅平淡。
“姐，原来，真的是你。”
一瞬间倏忽地风掠过心底，带着无限冰寒。
慕淅不说话，只静静看着琉璃。
“起先听得传言，我还不信。便是直到方才都一直在试探。却没想到，留月庄风华绝代的夫人，真的是我那死了一年之久的姐姐。”
未及开口，便听到烬宸冷哼一声。
“慕琉璃，这样的话，也只有你才能如此从容说出。”烬宸毫无表情地瞥着琉璃，心下却并不打算与琉璃多费口舌。说话间，他已然开始盘算如何带着慕淅离开。
便就在这时，身边一直沉默的慕淅忽然微微抬头。眼中由一抹犹豫化为一咬牙的坚定。
“琉璃。还能回到这里，我亦不愿再纠缠过往事。却有一件事……琉璃，你告诉我，爹爹临终前，都说了什么？”那时候没有顺利回去，心间总是却是一方寸土，放不开。
“说了什么？”琉璃闻言，展颜甜甜一笑，眸中闪过细碎的流光：“姐姐当真想知道吗？”
慕淅望着她，不言不语，眼神认真丝毫没有动摇。
“好啊。”琉璃眨眨眼：“那琉璃便一字不差重复给姐姐听好啦。”
“爹爹说，要将我娘亲和陈姨娘的墓好好整修一番。还有，要澜姐姐在王宫之中要多多小心，亦要担起慕家的担子。他以嘱咐昭哥哥多学些有用之术，莫要同四姐夫一道，学那些无聊的唐门的毒物而致使玩物丧志——对了啊，爹爹还说要给四姐姐带话，要她有空多回府里。下来就是嘱咐我，要勤于习武，复兴慕家，光耀门楣什么的……对了，还有几个弟妹们，爹爹大约是交代他们要好好念书吧……呵呵，想来还真是不少呢……”琉璃说着，笑的越发可人。
“可是，怎么偏偏就是没有那个当年轰动王城的北华姨娘，和她那败坏门风的女儿——幕府三小姐呢？”最后一句，已然带着鲜明的邪气。
手指骤然松开。这些话，让慕淅几乎连继续握紧双手的力气，都丧失去。
忽而，似无知觉的指尖又蓦地被扣紧。她怔忪仰头，正对上一双暖心的眼眸。
全身力气瞬间回返，她亦一点点扣紧双手。思绪回神。
此时耳边再度传来那个不时宜的声音：
“不过啊姐，”琉璃继续道：“好在你当时意外坠崖没有赶回来，不然，爹爹见了你，怕真是死不瞑目呢。”她扬着孩童的笑颜，在四下灯火的照耀下，异常妖魅。
心中泛起一丝说不出的难过，为娘亲，为琉璃。也为自己的悲哀。
是，一年了，她至今都不能想象，琉璃会如此说出这样的话，作出，那样的事。
她正不知如何开口，忽闻烬宸冷冷的声音，在空气中响彻。
“好一个意外坠崖。慕五小姐，不知当时身在你姐姐身边的你，为什么没有拉一把呢？”他斜斜俯视着琉璃，一双丹凤眼中净是纯粹的冷意：“又或者，五小姐你其实是，推了一把？”
他说的极为淡然，好似事不关己。可这一句，却让在场的二人全身一震。
他……他原来都，知道么？
慕淅不禁侧过头仰望，只见一副冷峻的侧颜，在灯火下兀自妖媚。
指尖的温度更灼一分。
被如此迫视，饶是心高气傲的琉璃也不禁顿了顿。回过神，她冷冷哼了一声，自口中逸出的话变成了话里有话的挑衅，神色却依旧甘美如初。
“淅姐姐，你学的如此含血喷人。到真不愧是留月庄主的夫人呢。”她不傻，此刻思绪一转，自然也就想到了烬宸方才那一番话缘何。
这时却听烬宸冷冷一笑：
“呵，慕五小姐，你猜错了。方才那一番话，可不是她同我讲的。”
“是么，呵。”琉璃无谓一笑：“既然是如此，我倒是真要佩服留月庄主的过人聪颖了。”她说的轻蔑，自然是不信的。
而屋中的烬宸亦嘲弄地勾起唇角，他将握紧慕淅的手指悄然松开，移至她腰间，这才接着与琉璃道：“谬赞。可惜并非我才智过人，而是五小姐你，实在是个不合格的杀手，留下了太多差错罢了。不过，这也不怪你，因为也许当时你也从都没有想过，有天你这个如花似玉的姐姐她，还能活着回来罢。”说话间又看向慕淅，眼眸变得孩子气的温和。
两人眼神交错，已然知对方心意。
而琉璃却未有察觉，她嫌恶地皱起眉头，目光稍稍一闪：“你才错了，我的淅姐姐她，早就死了！现在眼前之人，不过是一个不知廉耻的离院头牌，一个妓女而已。”
说完此句仿佛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换上淡淡的冷笑。望着慕淅，一字一顿道：“原本，你在那留月城，以另一个身份与别人苟且，我查不到也便算了。可如今你却还要回来，玷污王城的故土。我的淅姐姐，你说若是爹爹地下有知，会不会也气的跳出来呢？！”
慕淅淡漠地闭上眼，不去理会这样的言辞。倒是烬宸忽而笑的邪魅。
“五小姐此言差矣，我与你姐姐是结发连理，本就是夫妻，何来苟且一说？”指尖掩藏在慕淅纤细的腰身之后，灵活转动着。下一刻，衣带系成的结子终于挽出：
“我想，若令尊在世，也许还会祝福我们罢。”
“呵！是么？！”琉璃手指一动，笑的有些残忍：
“我看爹爹如若在世，大约也想要除掉这个令他蒙羞的不孝女吧！”
话音刚落，琉璃腰间的宝剑便倏然出鞘。耳边只听“刷”的一声，一道寒光已然跃然凌空！
而几乎是同时，另又一道剑气自烬宸与慕淅周身散射而出——下一瞬，八盏明晃晃的灯齐齐熄灭，三人眼前顿时变成一片漆黑。
自琉璃进来时便察觉到了她的今非昔比，能准确听到藏匿着的二人的声音，以及浑厚的内力与高深的轻功，都属上乘。而好巧不巧，这些日子，烬宸偏偏觉察自己身体有恙，武功锐然减退。当时已然估计，若真动手胜负绝不好分。况且身边还带着慕淅，自然不能去涉险。于是只得——
黑暗中，烬宸已然跃身而起。他两手逼出剑气，制造琉璃听觉的混乱。而慕淅此刻便紧紧抱着烬宸，凭借方才彼此紧紧系住的腰带与那一份默契，两人天衣无缝地贴合，互为骨肉。
只有那么一瞬间。
琉璃的意外，和方才自己对地形的熟悉。一切都只有那么短暂。可他决定赌一把。
便就在那么一瞬间。
琉璃剑光狠狠闪过，与此同时，慕淅与烬宸二人已然跃出了窗外。
感同身受
路带着她跃出数远，这才轻轻将怀中人儿放下。烬宸气息有些紊乱，他单手解开两人紧紧系住的腰带。顷刻间，掌心已然微微濡湿。
一呼一吸之间，细细的雾气一缕缕飘散在寒重的夜中。突兀的存在感。
二人此时是在王城最为繁华的夜市中。这里经年金贵繁华，灯火通明。纵使在深夜时分，也依然有着各色人群——有些是大户人家的纨绔子弟，有些是经商应酬的生意人，还有放纵玩乐的书院学生。当然，也不乏那些无事可做的小人物，甚至是沿街乞讨的乞丐。都是整夜不寐。他们吵嚷纷杂，映衬得这一方土地永不阑珊。
千山万水，流转更迭。拨开云雾而见月明。今生若可以同路，便这样一直走下去，即便没有尽头，又何妨？
瞬间心安。
仿佛不用言语的交换，眼眸明暗便知彼此心意。烬宸侧过头，微微一笑。感应一般。
他深深呼吸，说不出地宁和。
或许真的是命运青垂让自己在迷失之后又一次回到了这里。在这个屋宇重叠的大院之中，每一丝声响，每一寸空气，每一草每一木，每一砖每一瓦，都深深镌刻着她的印迹。这样的时刻，踏着她自小数年的足迹，走在这深沉的夜色中。恍惚间，竟有种深深的错觉——仿佛此处，便是一生的归宿。
又或者，是早在九年前，便偶然地窥视到了宿命冥冥中的定数。
十指紧扣。
多么庆幸，此刻还没有错过你。
……
推开封尘数年的房间那一瞬，似有一道强大的感触穿刺着呼啸而来。慕淅蓦地止住脚步。手指一片冰凉。
感觉到她的停顿，烬宸转首。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不说话，此刻只用彼此心间的感应，便足以知晓她的感觉。
于是只是不动声色的将手指微微握紧。烬宸抿住唇，心中一片坚定。
没有言语，却听得到他的声音。自心底的声音。
我在你身边。
不知是不是那坚定的温度给予她霎那的坚强。呼出一口气，慕淅亦握紧那只手，再次向前迈出一步。
一步，就足以打开那恍若千年的沉寂。
熟悉的气息霎时充盈，她走几步，轻轻伸出另一手，向前小心触去。
苍老的圆桌散发着古陈的气息，指尖在之上磨砂而过，粗糙的触感，带着尘土的厚重，直指内心。
一旁，烬宸已伸手入怀，掏出一把火折子，摇晃间，绽放出一朵小小的火焰。
这一簇火焰并不明亮，却刚刚好，暖人心底。
昏暗的灯火中，他们避开桌椅继续前行。心跳带出的紧促感让慕淅的手心不禁冒出细细的汗珠。寂静中，两人的呼吸分外明显。
忽地，微暗的火焰映出她眼前一亮。
顺着她视线看去，烬宸眼中抹出一个昏暗的影子。
那是重重纱帐之后的，她的床榻。
女孩子家，总会对自己熟悉的床榻十分依恋。记得初入山庄仙伶院时候她也总是睡不好的。此刻，见到伴随自己十几年的床榻，自然是万分依恋。
念及此，烬宸牵着慕淅的手，轻轻向着那床榻走去。
走近才察觉了这床榻依稀的华美。繁复的花纹纱帐，精致的流苏，包括沉睡已久的被褥刺绣，做工无一不昭示着大家闺秀的庄重讲究。此刻虽因着数久的沉寂已然脏了灰尘，却也保存完好。丝毫没有改变当时模样。
慕淅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
指尖一寸寸触过，那些久远的美丽仿佛干渴已久而终于被施雨露一般，在黑暗中绽放出熠熠生辉的夺目。
好似，已经等待千年。
慕淅轻轻蹲下身，感受着曾经的记忆。于是烬宸也便这样陪着蹲下。他望着黑暗中不清晰的身影，空出的那一只手不经意向后摸索而去。
忽地，全身怔住。
眼前的慕淅仍旧闭着眼，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烬宸却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在他的指尖下，赫然扫过一样有棱有角的异物，磨裟过，咯硬不平。
凭借多年的经商经验，烬宸很轻易便判断出，那是一封书信。藏在床榻的暗缝间的，厚厚的书信。
行动先意识而觉醒。在那一刹那间，甚至来不急做出思考。他已然迅速拨弄手指，将那一封书信自狭缝抽出，藏于袖中。
没有原因。只是……一瞬间的决定。
却仿佛是，冥冥的预感。
……
慕淅深深感触着那错失已久的美好。内心一片祥和。
无知无觉，方才的警戒仿佛都烟消云散，之余记忆深处的绝美光景。
倏然间，忽觉颈部一暖，紧接着一个力道不由分说逼过，她便在尚不知情况下被抵至墙角。
黑暗中唯一的火光霎时熄灭。
“爷……”出口的呼喊被一个灼热的掌心全数封住。历经此变故，脑海中仍旧空白，只有耳边气息低低暖暖。
——“别出声。”烬宸与呼吸同样炙热的声音在耳边低哑响起，振动的心弦嗡鸣。
屏住呼吸，诡秘的黑暗中之余她瞬间加剧的心跳，一声一声，格外清晰。
紧张使得全身变得异常敏感，烬宸指尖的微动都能牵扯出一阵痉挛。如此这般强忍着，她浑身冰凉。
寂静中，那一声推门而带出的吱呀声，分外响亮。
低沉的脚步声闷然回响在房中，带着少女独特的郁香。
那一刻仿佛分解为无数的方寸，每一寸都揪人心弦。慕淅紧紧闭住呼吸，心好似要从口中跳出。
这样的时候，那个脚步声却意外的止住，而变得默不作声。
度秒如年。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终于，在黑暗中传出一声清浅的呼吸，紧接着，一个清脆甜美的声音悠悠响起：
——“姐姐，姐夫。既然都来了，又何必在此掩藏？”
琉璃发难
琉璃指风划过，四周围的灯火“刷”的一下通明。八盏明晃晃的灯烛耀得黑暗中的二人无处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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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点站起来的慕淅望着眼前琉璃款款站立的方向，忽的心跳漏过一拍，紧接着，心口有一处，尖锐地疼痛起来。
望着她。双眸对不准焦距。慕淅唇瓣苍白，却倔强地咬着不出声，如荼靡的山茶。
烬宸一旁看着，微微一叹，牵过她的手。
“既知是自己的姐姐，你不觉自己无礼了些么？”出口的话语云淡风轻，烬宸眉眼不转，仿佛真的十分淡然。
而一直注视眼前一幕的琉璃闻言，却也不在意。
上前一步，她的眼光毫不心虚地对上了慕淅的瞳眸，眼中是毫无异样的明亮澈然。
对望，仿佛万年。
半晌，琉璃终于极为轻缓地呼出一口气，声音也由方才的大气变得略带清浅平淡。
“姐，原来，真的是你。”
一瞬间倏忽地风掠过心底，带着无限冰寒。
慕淅不说话，只静静看着琉璃。
“起先听得传言，我还不信。便是直到方才都一直在试探。却没想到，留月庄风华绝代的夫人，真的是我那死了一年之久的姐姐。”
未及开口，便听到烬宸冷哼一声。
“慕琉璃，这样的话，也只有你才能如此从容说出。”烬宸毫无表情地瞥着琉璃，心下却并不打算与琉璃多费口舌。说话间，他已然开始盘算如何带着慕淅离开。
便就在这时，身边一直沉默的慕淅忽然微微抬头。眼中由一抹犹豫化为一咬牙的坚定。
“琉璃。还能回到这里，我亦不愿再纠缠过往事。却有一件事……琉璃，你告诉我，爹爹临终前，都说了什么？”那时候没有顺利回去，心间总是却是一方寸土，放不开。
“说了什么？”琉璃闻言，展颜甜甜一笑，眸中闪过细碎的流光：“姐姐当真想知道吗？”
慕淅望着她，不言不语，眼神认真丝毫没有动摇。
“好啊。”琉璃眨眨眼：“那琉璃便一字不差重复给姐姐听好啦。”
“爹爹说，要将我娘亲和陈姨娘的墓好好整修一番。还有，要澜姐姐在王宫之中要多多小心，亦要担起慕家的担子。他以嘱咐昭哥哥多学些有用之术，莫要同四姐夫一道，学那些无聊的唐门的毒物而致使玩物丧志——对了啊，爹爹还说要给四姐姐带话，要她有空多回府里。下来就是嘱咐我，要勤于习武，复兴慕家，光耀门楣什么的……对了，还有几个弟妹们，爹爹大约是交代他们要好好念书吧……呵呵，想来还真是不少呢……”琉璃说着，笑的越发可人。
“可是，怎么偏偏就是没有那个当年轰动王城的北华姨娘，和她那败坏门风的女儿——幕府三小姐呢？”最后一句，已然带着鲜明的邪气。
手指骤然松开。这些话，让慕淅几乎连继续握紧双手的力气，都丧失去。
忽而，似无知觉的指尖又蓦地被扣紧。她怔忪仰头，正对上一双暖心的眼眸。
全身力气瞬间回返，她亦一点点扣紧双手。思绪回神。
此时耳边再度传来那个不时宜的声音：
“不过啊姐，”琉璃继续道：“好在你当时意外坠崖没有赶回来，不然，爹爹见了你，怕真是死不瞑目呢。”她扬着孩童的笑颜，在四下灯火的照耀下，异常妖魅。
心中泛起一丝说不出的难过，为娘亲，为琉璃。也为自己的悲哀。
是，一年了，她至今都不能想象，琉璃会如此说出这样的话，作出，那样的事。
她正不知如何开口，忽闻烬宸冷冷的声音，在空气中响彻。
“好一个意外坠崖。慕五小姐，不知当时身在你姐姐身边的你，为什么没有拉一把呢？”他斜斜俯视着琉璃，一双丹凤眼中净是纯粹的冷意：“又或者，五小姐你其实是，推了一把？”
他说的极为淡然，好似事不关己。可这一句，却让在场的二人全身一震。
他……他原来都，知道么？
慕淅不禁侧过头仰望，只见一副冷峻的侧颜，在灯火下兀自妖媚。
指尖的温度更灼一分。
被如此迫视，饶是心高气傲的琉璃也不禁顿了顿。回过神，她冷冷哼了一声，自口中逸出的话变成了话里有话的挑衅，神色却依旧甘美如初。
“淅姐姐，你学的如此含血喷人。到真不愧是留月庄主的夫人呢。”她不傻，此刻思绪一转，自然也就想到了烬宸方才那一番话缘何。
这时却听烬宸冷冷一笑：
“呵，慕五小姐，你猜错了。方才那一番话，可不是她同我讲的。”
“是么，呵。”琉璃无谓一笑：“既然是如此，我倒是真要佩服留月庄主的过人聪颖了。”她说的轻蔑，自然是不信的。
而屋中的烬宸亦嘲弄地勾起唇角，他将握紧慕淅的手指悄然松开，移至她腰间，这才接着与琉璃道：“谬赞。可惜并非我才智过人，而是五小姐你，实在是个不合格的杀手，留下了太多差错罢了。不过，这也不怪你，因为也许当时你也从都没有想过，有天你这个如花似玉的姐姐她，还能活着回来罢。”说话间又看向慕淅，眼眸变得孩子气的温和。
两人眼神交错，已然知对方心意。
而琉璃却未有察觉，她嫌恶地皱起眉头，目光稍稍一闪：“你才错了，我的淅姐姐她，早就死了！现在眼前之人，不过是一个不知廉耻的离院头牌，一个妓女而已。”
说完此句仿佛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换上淡淡的冷笑。望着慕淅，一字一顿道：“原本，你在那留月城，以另一个身份与别人苟且，我查不到也便算了。可如今你却还要回来，玷污王城的故土。我的淅姐姐，你说若是爹爹地下有知，会不会也气的跳出来呢？！”
慕淅淡漠地闭上眼，不去理会这样的言辞。倒是烬宸忽而笑的邪魅。
“五小姐此言差矣，我与你姐姐是结发连理，本就是夫妻，何来苟且一说？”指尖掩藏在慕淅纤细的腰身之后，灵活转动着。下一刻，衣带系成的结子终于挽出：
“我想，若令尊在世，也许还会祝福我们罢。”
“呵！是么？！”琉璃手指一动，笑的有些残忍：
“我看爹爹如若在世，大约也想要除掉这个令他蒙羞的不孝女吧！”
话音刚落，琉璃腰间的宝剑便倏然出鞘。耳边只听“刷”的一声，一道寒光已然跃然凌空！
而几乎是同时，另又一道剑气自烬宸与慕淅周身散射而出——下一瞬，八盏明晃晃的灯齐齐熄灭，三人眼前顿时变成一片漆黑。
自琉璃进来时便察觉到了她的今非昔比，能准确听到藏匿着的二人的声音，以及浑厚的内力与高深的轻功，都属上乘。而好巧不巧，这些日子，烬宸偏偏觉察自己身体有恙，武功锐然减退。当时已然估计，若真动手胜负绝不好分。况且身边还带着慕淅，自然不能去涉险。于是只得——
黑暗中，烬宸已然跃身而起。他两手逼出剑气，制造琉璃听觉的混乱。而慕淅此刻便紧紧抱着烬宸，凭借方才彼此紧紧系住的腰带与那一份默契，两人天衣无缝地贴合，互为骨肉。
只有那么一瞬间。
琉璃的意外，和方才自己对地形的熟悉。一切都只有那么短暂。可他决定赌一把。
便就在那么一瞬间。
琉璃剑光狠狠闪过，与此同时，慕淅与烬宸二人已然跃出了窗外。
感同身受
路带着她跃出数远，这才轻轻将怀中人儿放下。烬宸气息有些紊乱，他单手解开两人紧紧系住的腰带。顷刻间，掌心已然微微濡湿。
一呼一吸之间，细细的雾气一缕缕飘散在寒重的夜中。突兀的存在感。
二人此时是在王城最为繁华的夜市中。这里经年金贵繁华，灯火通明。纵使在深夜时分，也依然有着各色人群——有些是大户人家的纨绔子弟，有些是经商应酬的生意人，还有放纵玩乐的书院学生。当然，也不乏那些无事可做的小人物，甚至是沿街乞讨的乞丐。都是整夜不寐。他们吵嚷纷杂，映衬得这一方土地永不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