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爷……”慕淅开口的声音糯糯的,带着浓重的鼻音。经过方才那一变故,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尽。

方才的那一声轻唤很快被周围的嘈杂包裹。烬宸却奇迹似的捕捉了到。

“好了,没事了。”他声音亦轻缓。许是顾虑到二人的模样身份若被他人注意也着实不便。于是尽量低调沉默。

人群熙攘,各自天下。这世上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独特的道不尽的故事,因而若非什么大事,谁也无暇对街头巷尾的陌生人多睬一眼。

却也因此,才安全。

慕淅掏出洁白的绢巾小心翼翼地擦去了烬宸额角的细密汗珠。举手投足间,呼吸有些谨慎。

待终于收回绢巾,她沉吟许久,才小心地问道:“这里,可以么?”仰头时正好可以看得到,那个如此贴近的人,脸色微微的发白。她心神一下一下的动荡,不安。

“没事的。”此刻烬宸终于调试好了自己的呼吸。他顺手整了整彼此的衣衫,解释道:“此处人多,你妹妹既然回来主事慕家,自然要顾及颜面,因而定不会在此冒然动手。”说话间,周围的灯火已然将他的脸色衬出一丝常色,

慕淅点了点头,稍稍放心。可却不知怎的,心中始终有别的什么东西压抑着,不得安宁。

“那现在我们,该如何?”她轻轻握住烬宸的衣袖,好寻得些许安心。

“方才我已经发了信号,料想,待在客栈的护卫片刻功夫便能到。”烬宸忽而轻轻一滞,下一刻面色如常接着道:“锦儿,眼下也没有什么事可做。你若喜欢,在这里随便瞧瞧也好。”她终归是女孩家,想来对一些个小玩意也会有那么一份情结。

慕淅抬眸望了一眼烬宸,轻轻点头。

呼出一口气,她正在转身之际,忽的身前掠过一阵风,紧接着一声微哑却紧迫的唤声骤然入耳:“小心!”

还未及反应,她的身体已倏忽间被一个强大的力道生生拉扯得向后倒去。因着猝然,足下不稳的她压着身后的人兀自跌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一辆官宦家马车招摇着危险地与她擦身而过。

“爷!”慕淅吓得不轻,反应过来之后连忙移开身体。伸手扶住烬宸之际,肩背处后知后觉地痛了起来。

不由转首看向方才的地点。

身后是一道深深的马车碾痕,擦着足边惊险地蹭过。此刻那奢华的马车正趾高气昂地驾远,对方才发生的事无动于衷。仿佛没有躲开,倒是自己的活该一般。而一旁之前还略略停驻的路人也都纷纷散了开,是对这样的事,他们早已见怪不怪。

若不是……若不是烬宸那一拉,怕是那时这一转身,便正好能做了那马儿的蹄下亡魂了罢。

慕淅滞后得想着,不觉心悸。

转过头时只见烬宸正预备站起。慕淅连忙起身伸手扶过他,却不想,被轻轻避开。

“不碍。”他唇色有些泛白,表情却平淡无奇。

听他如此说,本应有稍稍的放心。却不知为何,方才的心悸依旧清晰鲜明,甚至更甚。生死之间倏忽蕴生的巨大的空洞感觉让她十分不安,不安到虚幻。下一秒,她已然伸出手紧紧抱住了烬宸的腰身。

感觉到那个健壮的怀抱微微一滞。下一刻,手指掌心处灼热的濡湿让她不觉愣住。

缓缓放手。

慕淅沉默着,怔怔的望着放开的双手上粘稠的殷红,一瞬间仿佛有什么扼住喉咙让她几乎难以言语,唯有左手中指无知觉的跳动牵带着如此鲜艳淋漓的画面一格一格进行。

耳边传来为不可闻的叹息。

“你……受伤了。”慕淅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到。

没有实在感的恐惧将心攥的紧紧的,那一瞬间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失去眼前人儿一般。她几乎窒息。

烬宸轻吁出一口气,事不关己般抽出慕淅的绢巾,为她将手上的血迹擦掉。

“无妨,方才蹭到而已。”他说的云淡风轻。

她不傻,自然不会相信烬宸这样的解释。轻轻仰起头,慕淅猝然望进那一双魅惑温和的丹凤眼。

“是琉璃对么……是方才逃出来时,被她伤到的,对么?”

本能的张了张口欲意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烬宸深深看着慕淅,半晌终究轻轻收回目光,不再多说。

沉默忽而在空气中肆虐。不能说,不想说。那么多的思绪交织成一片细密的网,一丝丝收拢。

正此时,前方忽而异常嘈杂。看去时,前面的人群都已然识相的避开,于是那一顶被诸多高手护卫围着的精致马车便轻易出现在了二人视线之中。

烬宸放松一口气,怠倦一笑。

终于到了。

……

舒逸的马车之内,慕淅伸手一点点抚过着烬宸背部的血迹。车内橘色灯火照耀之下,那一朵朵暗夜妖艳的花朵,绽放得异常触目惊心。

不觉,鼻尖酸涩。

见她如此,烬宸无奈的摇摇头。他微微转过身,伸手掌过慕淅的头靠至自己胸前,低声道:“瞧你。我还不至于连这点小伤都受不住的。”

慕淅轻轻摇了摇头。她不说话,微挣开烬宸的手,坐直,手指又缓缓探向那个伤口。

忽而轻轻开口。

“让我看看你的伤。”她此刻眼中怕是丝毫没有身份的观念,只一心惦记那剑伤。

烬宸一怔。

“不碍的,到了留月城自有大夫来瞧的。”烬宸望着慕淅,眼前的她一言不发,眼中略带固执的光亮却丝毫不减。

喟然一叹。心知她性子,自己从来无辙。于是他无计可施般摇摇头,单手轻轻揭开衣带,身体微微转过。

纤纤素手缓慢伸出,与他衣角的血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慕淅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掀开烬宸精致的外袍。触目之处,雪白的中衣已被血侵染成了大片的绯红。

指端再次触碰到中衣边沿时,已带着不自知的颤抖。

一寸一寸,翼翼地掀起。已然模糊的血肉在拉扯之下再次撕裂开来,那道伤口深而且长,又因着没有及时处理和剧烈的运动,边沿处被不断扩大。他的整个背部因着那一道伤口的脓化而无一块完好。

瞬间仿佛窒息。慕淅手指蓦地松动。中衣突兀落下而触碰伤口惹得烬宸在猝不及防下轻哼一声。这一声,将她整个人思绪拉回。

尽管此刻手忙脚乱,还是要维系出一丝理智将那伤口露出。慕淅强心稳住心神,努力什么都不想。她伸手拉扯住中衣的两边,手下动作轻抖,却依旧困难的施力。

终于一咬牙,在一声撕裂音之后,那一方不忍睹的剑伤在残破的衣衫之下再次露出。

暴露在空气中的伤口狰狞而可怖。她不敢多看,不敢多想。只有努力维持思绪的坚固,才不会不小心哭出来。

这当口先前差去取药的护卫也赶了来。慕淅接过创药,勉强自己镇定地用绢巾拭去伤口处的血迹。手下的动作再怎样都还是颤抖,因而也不时牵动伤口。每每此时她都感觉得到,感觉得到烬宸全身不觉得僵硬,然而却再没有一声呻吟自他口中逸出。

良久终于将血迹勉强擦拭干净,此刻绢巾已然被血浸透,变得鲜红。而手指之上也是血迹斑斑。慕淅甚至顾不得清洗手指,她接过创药打开药塞,咬住唇,掌瓶的手指万分小心地接近那个深可见骨的伤口,而后纤长的手指轻轻弹了弹瓶身,使得创药的粉末细细倒出。

药粉接触到伤口的那一刻,剧烈的痛让烬宸还是忍不住闷闷一哼。疼痛瞬间麻痹了思绪,良久终于减缓。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忽而察觉到这么长时间身后都一直无声无响,连忙转过头,却见慕淅静静望着他,精致的小脸之上,早已梨花带雨。

心下瞬间暖流拥过。烬宸拉过慕淅染着血污的手指,送至唇畔印下轻柔一吻。

“不痛的。”他低低道,眼眸带着妖魅而温和的笑意。

慕淅吸了吸鼻子,轻轻抽出手指,强扯出唇角一抹笑颜。

“爷转过去吧,药还没上完呢。”

烬宸点点头,乖乖再度转过身。背部因上了药而产生的灼热感觉逐渐平复了伤口疼痛,更为奇怪的是,自听到慕淅方才那一句话后,仿佛所有伤痛都变得无足轻重,没了感觉。

忽而心生意念。

马车平缓前行,车帐内暖意十足。如此的安逸光景,总会融化心底最深层的坚硬。

“锦儿。”他低低唤道。

身后的慕淅闻言,停下手中正包着纱布的动作,静听下文。

“那个时候,你也是一样的痛吧。”

他的话轻轻入耳。心弦蓦然嗡鸣。

烬宸转过身,再度伸出手掌住慕淅的头:“现在终于感觉到了。原来竟然是这样的感觉。”说罢,他低低的转过头,向着掌中那个干净素洁的左边脸颊之上,印下浅浅的一吻。

方才的泪迹未干,此刻舌尖尝着那淡淡的咸味,心下一片安然。

“以后,不会了。我不会让你再痛了。”

——我们,都不要了。

慕家书信

拼命赶路的马车终于在第三天拂晓抵达留月城。

这一路上因着条件不好,又不曾在路上留宿,就算上了药烬宸的伤口也依旧急剧恶化。其实从前这样的伤口调试一番便无碍了,很少会对他又如此影响。这次却不知怎的,那伤口一日比一日严重,而极重的炎症也使得他低低的发起了烧。

此刻庄内的姬妾侍婢等人都纷纷守在烬宸的寝室门前,屋内总共有三四个大夫,众人只能看到不断有拿药换药的侍婢出出进进,却不知情况到底怎样。慕淅自回来起便一直站在寝室门口盼消息,而弦字四婢更是焦急翘首。这等阵势,端得让那些不明就里之人也心生恐惧。

良久,终于有一个大夫推门而出,这下子那些个苦苦守望的急切们纷纷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喧闹起来。

这时只见昨天才回来的弦笙一挥手示意安静,毕竟是老道些,她拦下吵嚷的众人,平定情绪发问:

“爷的伤可还好?”

只见那大夫抚了抚白胡,面色略带缓和。

“弦笙姑娘不必担心,伤口已经上好了药,应是无碍了。”折腾许久终于没事,他也是松了一口气。

弦笙闻言脸色顿时舒缓。她那时闻此情况时第一担心的就是剑上淬了毒才导致如此严重,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正暗自松口气,却见大夫稍稍滞了滞,仿佛犹豫一般。

“先生还有什么情况,但说无妨。”弦笙沉下气,问道。

“是……”那大夫皱了皱眉,道:“庄主内息似乎相当不畅,脉象很弱,可我等费心许久也查不出所以然来。似乎除了血脉弱这一点以外,便于常人无异。这着实十分奇怪。”

怎会这样?

难道,是什么闻所未闻的奇特毒药?可烬宸警惕如此之高,又有谁能有此本事对他下毒?

不由拧眉。弦笙沉思间无意抬头一瞥,却不期然看到一旁一直沉默的慕淅脸色十分苍白。

心下一动,她径自走过去,得体一施礼,淡淡问道:

“夫人,这几日随着爷,可曾发现有异常?”她问的谦逊有礼,丝毫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

慕淅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轻声道:“到王城那一日爷一直都独自外出,所以我也不知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如此说着,心下却愈加不安。眼前不断闪过着那一把明晃晃的剑,以及琉璃陌生的眼眸。

难道,是她么?

慕淅心知,慕家四小姐嫁于唐门,因而弄出些古怪的毒药绝非难事。可即便心有此惑,在这样的时候也不能说出。她太清楚,若然真的说了,这时候与慕家树敌,怕决计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而且,如果此事真的与琉璃脱不了干系,那么她既然下了毒,自然也不会这样将解药交出。

可是现在,该当如何?

现今没有如此没有头绪,只闻周遭那些个侍妾不断吵嚷,惹人心神不宁。片刻之后弦笙终于受不了,她威严转首,当即客气却不容拒绝地请回那些小主。她们自然不愿,正僵持之时,寝室房门被推开,另外几个大夫和侍奉在屋里的婢子们相继走出。这么一来自然少不了被围住问话。因而慕淅这边也暂得片刻安宁。

正踌躇间。忽然听闻身后传来清脆的唤声:“夫人。”

慕淅转首望去,出声之人原来是小尘。方才她也是随着众人一并出来,趁着吵乱走过来。

见了她心间似乎终于有了些许光亮,慕淅微微一笑,道:“方才辛苦了,爷现在怎样?”

小尘也咯咯一笑,她踮起脚尖,一如从前那般没大没小地凑近慕淅,故作神秘道:“爷倒是无碍了,只是小尘还有一个重大秘密,夫人你要听吗?”

慕淅心间微暖,眼中闪现出难得的童真:“当然要听,是什么?”

“就是……”小尘附过慕淅的耳畔,低声道:“爷要小尘转告:‘分别几时,情思难耐,特指锦儿今夜侍寝!’”

蓦地脸颊发烧。

“怎的说这个……”慕淅低下头去,颊边泛起淡淡的羞涩,唇畔却不自知的微扬。

他看来当真无碍了,都有心思说出这样的话。

“只是夫人……”这时候小尘却忽然收起了笑容,犹豫了一番,变得有些吞吐:“爷的话是传了,可小尘还有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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