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千镧夜轻轻一笑。

“琉璃姑娘,我定然会告诉你。不过。”目光轻轻落在一旁有些意外的慕淅身上。

“是待她走了之后。”

说罢,他微微侧身,予身旁女子一个微暖的笑容:“慕淅,你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不久便会看到一个小镇。到了那里会遇到樊夏国的护卫。”说着,镧夜伸手接下腰间一枚玉佩,递给慕淅:“看到他们,你将这个拿出来,他们自然便会保护你。”

“那你呢?”慕淅静静望着镧夜,问道。

镧夜再次淡然一笑:“你先走吧。我答应了琉璃姑娘的,要告诉她慕王妃的下落。耽误些时间我自然回去找你。”

“千公子。”慕淅眉头微皱:“为何不一同去前方那小镇,先寻到护卫,再将你所知告诉琉璃?”

镧夜笑的有些无奈。这个女人有时候便就是这样聪明的过了头。

“自然是还有些事,慕淅,不要多说了,快些走吧。”说罢,镧夜转首看向一旁有些不耐地琉璃,又镇定地道:“琉璃姑娘,实在抱歉,为以防万一,我们还是沿反方向走远些,可好?”

琉璃不由拧眉,低低道:“真麻烦。”说罢,她瞥了一眼慕淅,而后一手掳过镧夜,脚尖点地,下一秒便向反方向跃出数里。

方才还热闹万分的此地,因着二人的离开而瞬时变得空旷安宁。

……

因着携着一人,琉璃与镧夜速度也不算快。便这般行了许久,镧夜终于示意停下。

二人停驻之地正巧位于一处悬崖边,身后的瀑布隆隆作响,旷然至极。不断有水尘溅出,将空气打得湿润异常。

甫一着地便被琉璃一手推开,镧夜轻轻一趔趄,登时跌落在地上。下一刻,琉璃寒意凛然的长剑已紧紧逼来。

“别跟我耍花招,快说。”

镧夜微微仰起头,逆光将他如玉般温润却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他唇角轻扬,勾出一抹云淡风轻的笑颜。

“琉璃姑娘,请附耳过来。”

虽是平和到丝毫没有危险的一句话,闻言的琉璃却还是下意识一怔。脑海中横全之时有一瞬间的犹豫,只是目光打量过手无寸铁,又毫无威胁的镧夜后,还是一步步走了过去,蹲下了身。

镧夜微微吸了一口气,那一只血肉模糊的左手附过琉璃的耳畔,头微微扬上前,唇色惨白却平和至极。

一寸寸贴紧,她甚至可以清晰的感觉出他微凉的呼吸。

镧夜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指尖渐渐显出一根极为细小的银针。那一支银针乃是医者0行医时常常用到的,最普通的针灸用针。因而本就置于衣袖之中。而此刻捏在指尖,它因沾染了镧夜的血液,而在阳光下闪出异样诡异的光芒。

忽然间。

针尖蓦地一转,便直直刺向琉璃的耳畔。毕竟是习武之人,方才又心生防备,因而琉璃几乎是瞬时便反应了过来,她迅速后退一步。然而还是被那一支银针微微擦破皮肉。

“找死!”琉璃已压住受伤的耳畔,几乎是一霎间,她便毫不犹豫地将长剑狠狠捅入镧夜的腹部,又迅速地抽出。镧夜倏然间被长剑贯穿腹部,剧烈的疼痛瞬间侵袭全身每一寸神经,他却只是低低闷哼一声,接着便咬住下唇,不再做声。鲜血自唇畔逸出,与他惨白的唇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凄艳异常。

慕琉璃眼光凛然,她指尖抹过那一道细小的伤口,唇角抹出冷笑。

“不自量力!以为我这样没警戒么?”这一句说出,眼前却意外的有些晕眩。

镧夜低低笑了笑。

“琉璃姑娘……你还是……不要多说话比较好……咳……不然,会加快血液循环……毒素便会更快……抵达心脏……”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意外的平静而淡然。

“你说……”慕琉璃心下一惊,转念却笑了起来:“你休想骗我。你说方才那只银针上有毒,那么你的手上有伤口,岂非第一个便会中毒?”

“咳咳……”镧夜低低笑了笑,一个牵动引得更多的血咳了出来:“不……银针上面没有毒……是……是我的血液……琉璃姑娘,我本就是个带毒之人,而且……咳咳……而且那毒在我体内……已然养得……十分猛烈……若沾染他人……不出一盏茶的……时间,便会……便会毒气攻心而亡……”

“什么?!”琉璃闻言,立刻暗自运气。然而气血却怎么都提不起,反而开始渐渐头晕。

腹部的剑伤不断地大量出血,镧夜不得不用手轻轻压住。失血使得他原本就无血色的脸颊更显出纸一般的惨白脆弱。

“若我没猜错……琉璃姑娘怕是……怕是要待问出答案……然后杀了我……再去伺机杀了慕淅吧……咳咳……”渐渐昏沉的意识麻痹了伤口的疼痛,亦让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小镇……所以我更不会让你去……去伤害她的……”

这边琉璃眼前已然开始不可控制地模糊,她再次强行运气,终于引得一口污血喷出。

心下顿时万分绝望,她睁大双眼瞪着千镧夜,美目中的血丝十分骇人。

“那我便先杀了你!”琉璃一咬牙,用力提起那柄仿佛瞬间变重的长剑,再次狠狠刺入镧夜的心脏。那一剑拼了她最后的力气,以至于丝毫没有反抗之力的镧夜被这力道逼得一下子向后倒去。而这一倒,便登时掉落了那万丈瀑布悬崖。

慕琉璃这一剑刺去,便再也没有丝毫多余的力气,而镧夜的跌落又如此突然,以至于她甚至连放手都来不及。因着镧夜猝然坠下,她几乎是一声都来不及喊,便这样跟着闪电般坠了下去。

天地间,顿时少了方才的打搅。只余那亘古不变的瀑布声,震耳欲聋。

以及,千镧夜那最后一句,随着水尘飘落风中的轻语:

“慕淅。下辈子……别再让我遇到你。”

……

太过清泠的风撩起素衣女子的丝丝长发,那一刻,忽然有一丝异样的情绪然将她整个人紧紧攥住。

无它。只是心底蓦然的剧烈动荡。仿佛有什么事,在自己所不值得角落,已然发生。

手中的玉佩,冷得冰凉。

慕淅望了望眼前这条路。那时候追着他们的脚步,一路奔跑却终究不及琉璃的速度。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空寂无人的山林中,只有暗风间隙吹过,平添寂寥。

只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这样丢下千镧夜,自求平安。

深吸一口气,她抛掉了脑海中那异样的念头,再次迈开步伐。

然而下一瞬,鼻息忽然被一方浓郁香气的绢巾堵死。未及挣扎,意识便倏然陷入黑暗。

下落不明

醒来的那一刻知觉仍有微微的混沌,隐约间,只有似曾相识的景致,似曾相识的布置在眼前恍惚,空气中沉淀着虚浮的尘埃,恍若一个经年的梦境。

慕淅费力地眨了眨眼,下一秒,终于将眼前这个庄严奢华的大殿全然看清。

是离雪宫。

此刻的慕淅仿佛正斜倒在离雪宫正殿的长阶之下,四周围面无表情的女子均目不斜视,没有一人将目光头入她发出响动的地方。

——果然是训练有素。

抬眸间,一眼便看到殿上斜斜倚靠着的钟离娆雪,此刻这个谜一样的女孩正一点点将粉色的凤仙花染在小巧如贝的指甲上,眉目流转间,宛然若一邻家的少女。

“娆雪……宫主……”慕淅双手将身体勉强撑起,出口的声音有些沙哑。

大殿上娆雪听闻这一声呼唤,轻轻抬起头望向这边,她眉眼温婉干净,单纯至极。

“七瞳,你醒了么?”她眨眨眼,唇畔绽放出一朵柔软的微笑。那朵笑容隔着空气间隐约的尘埃,如一盏暖心的灯火。

慕淅低低咳了咳,肺部仿佛充斥了什么似地让她头脑仍旧有些晕沉。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她低低问道。

殿上的娆雪偏了偏头,眼神无辜清澈:

“自然是我请你来的了,七瞳,此番故地重游,不高兴吗?”这句话说的极为自然,仿佛丝毫没有觉到她以施迷香的方式掳她人到此这件事,有一丝的不妥。

慕淅轻轻摇了摇头,迷茫的眼神中忽然闪过些许的片段,这些片段在脑海中放大延长加深,最终点点拼接。而随着那些片段不断清晰的,还有一丝寂寥的理智。

电光石火间,记忆忽而拼接完全。

慕淅捏了捏手指,有些摇晃地站起身。眼中因着那些蓦然清晰的记忆而变得闪烁。

既然此刻身在这里,定然是那时候早被洞悉了行踪。而这个时候再去问娆雪如何知晓或是为何跟踪已然没有意义。此时唯一心心念念的,只有……他们。

想到这儿,慕淅望着娆雪,开口的声音因着略微的紧张而有些轻软:“娆雪宫主……那时候……可有些千公子与琉璃的消息?”

微微呼出一口气,娆雪轻轻站起身。因着这个动作,她长长的睫毛忽而一颤,像一只振翅的蝴蝶。

“你是说千镧夜和慕琉璃吗……他们呵……”她微微一顿,才不紧不慢道:“并没有消息呢。”

慕淅心下倏然一恍惚。仿佛突然间有一方寸土湿润的失守,一丝一丝沦陷至深渊。

微微低下头。

安静的大殿之内,粉衣青衫的娆雪一步一步走下金制阶梯,她的裙裾边沿的流苏一晃一晃的,打过一层层奢华阶梯,更显美轮美奂。

“不说别的了……七瞳。我今天请你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呢。”她的声音温软而纯粹。

慕淅安静地凝望着眼前越走越近的女孩,心下忽然维系出一个陌生的距离。

许是,在娆雪身上,总带着那样自己所不熟悉的,与生俱来的锐气。纵使她如此甜蜜和美好,这样的浑然天成,仍旧无可泯灭。

“说起来,七瞳。”娆雪用这一声打断了慕淅的跑神。她微微一笑,弯弯的眼眸甜美可人:“这件事怕是自今日午时起,便开始在江湖上街知巷闻了呢。”

微微仰头,娆雪尖尖的下颚自长发中显出,无比娇小。

“可是我知道你一直赶路,定然是还不知道的……”娆雪说着,咯咯一笑,接着道:“所以,就特地告诉咯……七瞳,离雪宫已于今日午时,正式对留月山庄全面进攻了。”

心下忽而狠狠一紧。慕淅几乎是下意识睁大了双眼,微白的唇微微一动,却终不成言。

“想知道之后如何?”娆雪仿佛东西慕淅的心底,眨了眨眼,却偏偏不答,反而说起些别的:

“七瞳,你知道离雪宫这些年的沉寂,其实都做了些什么吗?”她双唇微微一抿,接着绽出一个难得的骄傲弧度:“我呢,其实一直有不断地向留月山庄安置眼线,内应——还有当然是不动声色地招兵买马咯。”

慕淅强心稳了稳心神,她轻轻后退一步,勉强自己听下去。

“在里面,安置了内应。外面呢,留月庄名下那些武馆什么的,一个不留全部都被我提早一步压制了。而他生意上的伙伴也各个都与我谈妥,对此置若罔闻……说起来七瞳,这个可是要感谢你的……呵,你看,这么一来,如此的内外夹击下。你觉得我哥哥他,还能应付得了吗?”

淡淡吐纳一口呼吸,娆雪笑的云淡风轻。

“三个时辰,只用了三个时辰……这样顺利,我都没想到呢。”

脸色骤然惨白。慕淅再次向后微微一退。她已然开始不由自己的慌乱。

“不过,好可惜呢。”娆雪忽而收敛笑容,乌溜溜的眼眸微微一转,带出一丝少女独有的惋惜风情:

“由于之前的错误情报,对他太低估又太大意,所以意外的导致此次折羽了三位顶尖高手呢——刚接到情报,好遗憾,没有能够抓到哥哥。”说着娆雪眼风忽而轻轻扫过一旁若霜身后的黑衣女子身上。那目光虽然轻柔温婉,却逼得那黑衣女子轻轻一哆嗦,连忙死死低下了头。

娆雪轻轻晃了晃方才被凤仙花染得有些发红的削葱手指,而后又将小小的手缓缓打在烬宸双肩之上。

“你看,本来你们夫妻俩可以好好聚一聚的……”她笑的无害,仿佛真的是诚心抱歉。

慕淅此刻脑海中一片空旷,再顾不得娆雪此话的深意。她努力地想些什么好让自己不至于如此无措,然而左胸口处,却如此强烈的感应着慌乱。

从未有过的感触。

他现在会在哪儿?怎样了?有没有受伤?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在脑海中不断盘旋,远久的记忆倏然充斥,让本就不大的心穴更显拥挤。她单手略微颤抖地抚住那一方剧烈跳动。如此的时刻,曾经仿佛学会的淡定冷静沉着全然消散。

人永远遵循自己的本能。

本能的去担心,去慌乱——尽管对象,是那样一个对自己伤害至深的人。

“他……有没有受伤?”出口却兀自不知该问什么,慕淅只这样问了出来,再不知该如何。

“受伤吗?”娆雪眨眨眼,回忆道:“好像没有呢……说起来,如若知道他根被没有被废了武功,我也定不会如此冒然。算起来,还是铩羽而归。”说罢,她还仿佛有些懊恼的撅了撅嘴。

听闻娆雪这番话,慕淅终于略略稳住了心神。此刻娆雪又上前一步,又恢复方才的孩子气模样对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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