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所以七瞳,这次还要麻烦你帮我一个忙了。”

“娆雪……”慕淅一时未及反应,只怔怔望着娆雪。

“也没什么啦,七瞳。”娆雪笑容更甚一分,纯粹地如一个买到心爱玩具的小孩一般:“只是方才我派人对外放了消息,说钟离烬宸的夫人,此刻正在离雪宫恭候留月庄主呢。七瞳,委屈你现在我这儿多住些时日咯……不过你放心,待到我哥哥来一来。届时你若想走,娆雪定然派遣马车去亲自送你!”

黄雀在后

离雪宫。

毫不怠慢的食住,日常起居均妥帖而讲究。这些天她的生活倒是与在山庄的那段时日无异。

只是。终究是没有那一样。

自由。

娆雪坚持为慕淅安排了五个婢子照顾生活,那些婢子也的确十分周到,然而看得出这五人,各个都是深藏不露的武艺高强。这般一来,谁都看得出,她这尽心照顾的背后,埋藏的究竟是何因缘。

慕淅不愿多去感受此刻被禁锢的心情,或许是之于她,总念一分恩情。说起来,她本就没什么秘密,因而也不觉得不便。只是。

仍旧忍不住担心。

那些天心中没底,时时刻刻担心他会中了圈套。可到如今,消息放出了几天,他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如此看来,或许是并不打算来的。

松口气的同时,却还是不免患得患失。

这些天逐渐多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明明灭灭的,恍惚着全身每一寸神经。

她并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无力而脆弱,却不得愈合。

绣针在手中一点点穿行,可锦缎上依旧贫瘠地可怜。偶然间,锋锐的针尖触碰到手指带来的刺痛,才能拉回一点思绪。

他现在会在哪?

指尖微弱的感应,恍若穿越千万年前的牵引。却终相错。

这样的自己,甚至让她有些厌倦。

倏忽间,耳边蓦地传来一声窗户被推开的吱呀声,紧接着在自己还未及回神之际,便听到一丝沉重的闷声。慕淅不由抬眸望去——目之所及,方才身边那个婢子此刻已然倒在了地上。

慕淅点点转眸,映入瞳心的,是一抹熟悉而又小心的身影。

“弦笙姐姐?!”她着实吓了一跳,不由惊呼。

“嘘!”弦笙连忙弯下腰示意噤声。她迅速闪入一个死角,探出头紧张的向门口张望。待确定没有暴露后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点着脚尖走向一脸错愕的慕淅,弦笙压低声音解释道:“夫人,莫要出声……是爷派我来救你的。”

心下忽而狠狠一怔。

慕淅看着眼前神色谨慎的弦笙,轻轻放下手中的刺绣。

“是他……”兀自出声来,却不知该问些什么。眉目一低,最终微微一叹:“他现在怎么样?”

考虑到直接自窗而逃自己带着慕淅体力定然不够,弦笙此刻正将一根绳索系在床脚,她一面打点,一面小声答道:“爷目前倒无事,只是暂时不便现身。”话音落下之时,她已将那绳索系好。利落起身,这便牵起慕淅的手:“夫人,弦笙冒犯了。您现在抱紧我,然后我们顺着窗户逃出去。”

说罢,她一手拉过方才系好的绳索,一手揽过慕淅的腰身,动作极为小心的跃出窗外。此刻慕淅忽而泛起不自知的紧张,她双手紧紧抓着弦笙的衣衫,掌心微微濡湿。

“为什么要救我。”忽而问出这样一句,突然到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正援着绳索而下的弦笙闻言,不由一怔。

慕淅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低着头,浅淡的双唇微微抿出一个倔强的弧度,长长的刘海掩住那一双明眸,让人看不出情绪。

弦笙望着慕淅,一瞬间那样强烈的气场让她为之震慑。

不由叹一口气。不是不愿回答,而是什么都说不出。

直到着陆之时弦笙才谨慎地放开绳索。此处乃是一偏角,平日便人迹罕至。弦笙细细观察周围情况,待确定四下的确无人之时,这才松了一大口气,她双足一点,带着慕淅一跃而出墙外。

此时此刻。

方才的房间忽然被缓缓推开,一步步走进的若霜冷眼看着眼前凌乱的画面,唇畔不由泛起一丝冷笑。

微微转眸望向身后跟着进来的若尘,她轻轻启音:“宫主料得果然不错呵。”

后者不动声色的扫过整个房间,她一双美目定格在敞开的窗檐上,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好了。”若霜转首,对这身后四位婢子命令道:“派人跟住她们。”

“禀霜小姐。”闻言其中一个婢子上前一步,恭敬道:“此事尘小姐已吩咐下去了。”

“哦?是么?”若霜有些意外,她再次将目光打想一旁一言不发的若尘,唇畔渐渐勾起一丝玩味:“你这次倒是很明白嘛。”说罢,凑近些许,用极小的声音道:“就没有,不舍得吗?”

若尘薄唇一抿,将带着寒意的目光打向远方。

良久。

终于有一句话自口中低低逸出,穿过无限低沉空气:

“他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再念情。”

娆雪目的

带着一路几乎都不曾停歇,日夜兼程赶了一天的路程终于抵达目的地。

竟然是淮风城。

眼下被离雪宫全面相逼,又因仓促着实没有什么好去处。然而留月山庄毕竟是根深蒂固的大庄子,纵然因着措手不及而一时处于被动,也决计不会就此无策。况且留月庄大部分失利还存在,庄内暂时的失利并没有将庄子外的脉络也切断。

如此一来,纵使洒下天罗地网,离雪宫也依旧无法寻到钟离烬宸便半点踪迹。这一点,也就不难理解了。

此时的淮风城已然是戒备森严,江湖人人皆知淮风客栈乃是留月山庄极为重要的据点,因而离雪宫更是派遣了众多高手在此守候。便就是这样,烬宸竟然还能在这里安然立身而不被发觉,这着实让慕淅没想到。

入城倒是没有费什么周折,弦笙不知从何而来离雪宫的令牌,出示给守卫后便被恭敬地请入。倒是入了城之后才真的折腾了一番,谨慎起见,弦笙带着慕淅绕了许多圈子以确保未被寻踪,如此,几乎是过了晌午才终于走进了那个房间。

外面看来只是极为普通的民宅,然而进了屋,却自是别有一番洞天。外面看去并不大的屋子到了里面却是十分宽敞。考究的布景,精致到甚至细节之处都没有丝毫遗漏的家具,无一不昭示着此处的非比寻常。里外如此截然不同的两个场景,任谁,都不会想得到。

此刻慕淅顾不得疲惫,甫一进屋便焦急去寻觅那一人的身影。这个屋中有着极为好闻的味道,那是他存在过的气息混着他的寝室常用的熏香,在空气中荡涤出独特的迷蒙。

这个味道,再熟悉不过,一瞬间便能牵动起心底千层波澜。

心跳瞬间感应强烈。

入了屋后弦笙便安顿慕淅先小坐,她自己则转进内堂传话。片刻之后,由远及近一个熟悉的脚步声清晰响起。

目光深深处,缓缓走出那一白衣翩然的颀长身影,错落见,恍若千年。

她忽然狠狠窒息。

“爷……”历经多少痛彻心扉,这一个称呼这一句话,还是如此熟悉。仿佛已印刻入生命。

钟离烬宸深深地凝着慕淅,好看的眼眸中瞬变无数旖旎,最终归于平静。

掩在心底最深处,沉淀成尘埃。

“无事便好。”他的声音平和异常,不带丝毫波澜。

“你这些天便在此好好休息,暂时不要出去走动。”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本欲转身,然而却在下一秒,再也不能动一分。

因为他看到,她哭了。

那一刻,眼前人苍白的脸颊之上,缓缓滑落的泪水,恍若这世界上最后一丝流光。

左胸口之处忽然似被狠狠撞击一般,顿时无声剧烈钝痛。这一撞,瞬间便粉碎了所有维系出的距离与冷漠。

无声地叹一口气,烬宸狠狠捏紧手指。下一秒,他几乎是忘记了所有理智,只这样遵循本能地走过去,双手捧起慕淅隐在长发间的小脸。

“不要哭了。”出口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烬宸用拇指轻轻拭去那些散碎的泪珠,眸中顿时充斥满满的疼惜。

这一句话,却让她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的决堤。

“为什么……”她的声音如同颤抖在风雪中的蔷薇,脆弱到让人心颤。

烬宸微微一怔,指尖霎时感觉到了来自慕淅脸颊的冰凉:

“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既然都已经厌倦了……”她闭着眼,出口的话哽咽到几乎不成声。

刹那间内心震荡到天翻地覆。理智迅速重回脑海。那个瞬间,曾压抑在心底深处因太过严酷而不敢回想的片段再度重现,清晰异常。

霎时终于看清宿命的残酷嘴脸,它微笑着,乐的欣赏这一场早就导演好的纠缠。只是最悲哀的,是自己明明看得清,却无从逃出。

少年时总贪恋一种类似爱情的幻觉,贪恋它的美好。可是真正当触到爱情这个东西时,才悲哀地发觉。爱情的本质绝非甜蜜美好,而是彻彻底底的残忍苦涩。

然而,再难泅渡。

恍惚间仿佛有来自字面八方的风贯穿身体,扬起长长的发丝遮挡住往事虚浮。无比寂静。

孤立无援,找不到出路。

“锦儿……”烬宸一点点放开手,仅仅这两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

慕淅缓缓睁开眼,那一双清亮的瞳眸早已泛红。她定定望着烬宸,声音低哑而怔忪。

“不要对我这么好……如果你已经放开了……就不要再这样对我……”她的泪滴大颗大颗的无声滚落,砸在地上,溅起看不到的尘埃。

心间锐痛在那一瞬,异常清晰。

烬宸定定望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女子,一时间,他什么都说不出。

下一秒。

紧紧抿起双唇,烬宸一言不发地将慕淅的头掌住,而后,死死抵在胸口。

锦儿。如果不能说。

便这样,最后放肆一次,任性一次罢。哪怕最后的结局,是万劫不复。

掌心温度灼灼,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这场严酷的命运。可至少在这一刻,这一分这一秒。

便用自己哪怕微薄的全力,给予她片刻的温暖与温存,代替那承受太多的泪水。

这便够了。

……

倏然间。

安静的房门忽而蓦地被自外推开,随着那恍若惊雷的一声而缓缓踏入房门的,正是那一位笑容甜美的离雪宫主,钟离娆雪。

“啧啧,好一副伉俪情深的画面呢……”独有的清甜声音响起,她的笑容更甚一分:“只是哥,面对这个身份的离七瞳,你怎么还下得去手呢?”

此时此刻烬宸已迅速回神,他上前一步挡住身后的慕淅。在听到娆雪最后一句话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警戒。这边,闻声自内堂走出的弦笙甫一现身,便被离雪宫诸多涌入的高手拿下。

“娆雪,没想到竟然被你找到了。”烬宸声音微沉,他手指掌住腰间剑柄,内息轻轻一沉。

然而下一瞬,他的胃部竟忽而泛起了钻心的疼痛。

娆雪看着眼前这一切,不禁咯咯笑了起来。

“哥,你太抬举娆雪了。若不是七瞳,我又怎么找得到你呢?”慢慢走上前,伸手拉过烬宸身后有些错愕的慕淅。娆雪修长白皙的手指一点点抚过她肩上的发丝,笑容异常美好。

“七瞳,这次你做的很好。”娆雪微微眨了眨眼,蓦地唇畔绽出一个妖娆的弧度。她头一偏,不再理会愕然到不成言的慕淅,转而,望向眉峰紧锁的烬宸。

“哥,千万不要运气呵。不然,你方才中的毒,可能会立时便要了你的命呢。”

剧烈的疼痛让烬宸不由向后微微靠去,喉间涌出一口甜腥的同时,他心间泛起了从未有过的失望。

眼眸一点点抬起,当落在那个单薄的身影上之时,一抹锐痛猝然划过。将所有温暖都化为深深严寒。

疼痛间,烬宸忽而略略自嘲的笑了起来。他的唇畔间的血液染在这一朵笑容之上,妖冶莫名。

“锦儿。”声音轻到几不可闻,却听得到深深怠倦:

——“那场赌注,我还是输了。”

残忍揭露

离雪宫。

神情自若的少女微微一吐气,她瞳眸一转,下一秒,落在了那个角落里一直沉默着凝视自己的女子眼中。

“你是想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对么七瞳?”略微不能适应被这样沉静清泠的眸子久久凝视,她忍不住先问了出来。

慕淅深深望着眼前这个好像毫无城府的女孩,耳畔流转过她清甜的声音,她却恍若未闻。

良久。

终于,一字一顿,极为缓慢地启音:

“娆雪,你一直在利用我,是么?”她的声音低哑而虚浮,仿佛说出这些话都没有力气。

小巧的脸颊上渐渐绽出一个灵气的笑容,娆雪眨眨眼,接着安然点了点头:“我承认,劫你回来然后故意放你走以找出我哥的下落。”她说的十分坦然而自然,仿佛她做的丝毫没有不对之处:“这些,我的确是利用了你……”

“不是!”慕淅蓦地紧闭双眼,柔弱的声音此刻也变成了罕见的激动:“我是说,从一年前开始,你就在利用我,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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