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呵。”娆雪倒是有些意外,她头一偏,随意的将修长的手指缠绕过一旁的花枝,这才明媚莞尔:“不愧是留月山庄的夫人,果然是有些聪明的。”

手指微微一动,那一枝花枝变被生生揪断。娆雪微微仰头,尖尖的下颚漾出一个的弧度绝美的弧度:

“不错,一年前救下你,设计你与我哥重逢,这些,也都是我先前便计划好的。你是诱饵,而我哥,是大鱼。”她的话蓦地有些清冷。

娆雪平静毫无波澜的声音传入慕淅耳中,凝成这世上天大的讽刺。最尖锐的伤口,莫过于自己坚信的东西被当事人亲口推翻。

慕淅双手紧攥,只觉得脑海中倏然变得恍惚。明明心中钝痛无比,她却还是一言不发地紧紧抿住下唇,仿佛一开口便维系不下去那一份坚强。

不知过了过久。

再无人多说什么,只觉得前尘往事的风穿插而过,将散碎在时光中的明媚都化为阴霾。

直到。

直到良久之后,初出的绝望心境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变成了漫及全身的怠倦。它一点点的,一寸寸的侵蚀,好似要将整个人都吞噬。

慕淅微微张口,声音轻到虚无:

“我不聪明……是傻才对……”她深深吸一口气,再次出口的声音因带着浓重的鼻音而让人无端心疼:“一直感念娆雪的恩情……纵别人都说她不安好心,我却还是不信……”喉间微微哽咽,她却硬是倔强地咽了下去:“我以为你真的……是个好人。”

“好人么?”娆雪轻轻重复一句,脸上多了一丝好笑的神色。

阳光透过纸窗,无声映入屋中。打在娆雪干净透明的小脸上,映出朵朵蜜色。

“你还记得吗七瞳?”她忽然微微偏了偏头,安静道:“那个时候我问过你,你幸福么?”她抿了抿唇,思绪微微一凝:“我问你是因为知道你那时候真的是幸福的。可是我还知道,你的幸福,也仅仅只有那么短暂,而已。”

“不错,这一切全部都是我安排好的。可至少因此你拥有过原本不会有的幸福,不是吗?”

慕淅定定望着娆雪,眸中净是难言的复杂。而娆雪轻轻上前一步,目光亦毫不犹豫的承接了慕淅的瞳眸。

空气中霎时充斥一丝难以言表的气场,似疏远又似纠缠,慕淅望着娆雪那一双干净不落尘寰的眼眸,那一瞬间她心底忽而酸涩的不像话。

一声低沉的呼吸恍若沉寂许久。

“可是,如果可以。”慕淅静静开口,恍如叹息:“我宁愿自己从未得到这样被窥视的幸福……”她低垂眼眸,朱唇好似未启:“这个幸福最终不过是你,加以利用的工具罢了。”

瞬间眸中闪过一丝暗淡。娆雪微微一怔,下一刻她低下头,抹去了唇畔经久的笑意。

“对,七瞳。安排这一切,的确各取所需而已。”她蓦地转过身,声音略略冷淡:“你的死活,跟我没有丝毫想干。如果说你有利用价值的话,那也不过是因为你是我哥哥爱的人罢了。或许对于你慕三小姐来说,那时候便坠崖而死,从未遇见我才是最好。”

换一口气,娆雪眼中呈现出一丝从未见过的残忍:“只是我想,如果可以祈愿。其实你更应该祈祷从未遇见的人,不是我,而是我哥。”

行几步至窗前圆桌旁,娆雪伸手拿起桌上那一份厚厚的书信,转身行至慕淅身前:

“或许你应该看看这个。它等你等得太久了”

指尖在空气中漾出一个微笑的蜷缩,慕淅不禁屏了屏呼吸,伸手将那封信接了过来。触目的,是老旧的信封上,那五个熟悉而陌生的字迹。

心中蓦地一沉。

“你一直想要知道那个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对么?其实,那个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有些真相浮出了水面而已。”

指尖微微颤抖,慕淅轻咬下唇,低低启音:“这是我爹的笔迹……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奇怪么?”娆雪方才的凌厉已然抹去,换成了一贯的纯澈:“没什么的,只是那一晚派人去取我哥的一些生意上的单据,顺便带来的而已。”

慕淅沉默着抚过那五个陈久的字迹,微微思索间,纤细的手指自破口处将那一叠信件抽出。

安静的房屋却似背景嘈杂。摩裟过字迹的指尖感应一般,突突地跳着。心间阴沉的预感逐一丝丝浮动在悬尘中。被掌控的线条,紧迫而压抑的感觉又开始重演。

她凝神,一字一字细细看过,沉满墨迹香气的信纸仿佛忽然变成一张无声的网,将空气封口到没有出口与退路。

多年沉寂的纠葛在那一刻被命运残忍地揭开。

周遭的嘈杂忽然变得极其安静。那一瞬间她不知道该去嘲笑还是该去哭泣,脑海中根本不能做出反映。只有那一声叹息格外清晰。

——孽缘。

孽缘。

多少年前那个女子牵着自己的手,用自己所不能理解的哀伤一遍遍重复着宿命。可,那个时候,自己却怀着稚嫩的憧憬,盲目的快乐着。

如今,终于能够真正地理解,那一声叹息所包含的一切。

却是,以如此令人绝望的方式。

手中的信笺一张张飘落,在空中打一个转,如蝴蝶一般翩然倾颓。

素色的长袖层衣勾勒出慕淅的纤细身影,孱弱不经风。翩跌的信笺落在裙裾边,低入尘埃。

慕淅便这样极为安静地站立着,岿然成一块经年的石。她的小脸之上毫无表情,甚至一丝一毫的动容都没有。之余下精致的五官,在苍白的空气中,空灵异常。

她甚至,已经哭不出。

生死与共

被带着穿行一个长长的地下暗道,身体仿佛已然飘渺,唯剩的一颗心,也在麻痹的沉默中变得氤氲。

恍惚间,似乎便想要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不停地,乖乖的走下去。欺骗,阴谋,都是曾经的旧时光中的附属,而此刻,不去想多余其他,只这样,一直一直走下去,多好。

完成这一场没有目的,没有终点的穿行。

恍若人生。

可惜这一条路终归是要有终结的。

当一丝明晃晃地火把耀入慕淅茫然睁大的双眸中时,她终于本能地作出反应,回过神。

眼眸一时间不能适应强烈的明暗反差,她下意识微微一闭眼。四分之一秒再睁开,便已然感应到了那个深深的目光。

煞那间,心口不由自主狠狠一紧,紧到窒息。

慕淅咬了咬唇,目光缓缓上移。

正是那一双丹凤眼。

身形微微晃了晃,蓦然间,仿佛有什么细细啃噬着心脏一般,打搅着一直努力想要平复的心海。其实自那一天后,初出知晓真相的绝望心情一点点被打磨,无数次不停休的心底纠缠被她一根根压平埋藏。本以为有足够把握驾驭自己的情绪,只可惜,终究不行。

自遇见他那一天起,她的心底便多了一个不深不浅的伤疤。而这份伤疤的痛一旦烙进了骨肉中,便是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人最难耐的,并不是受伤那一刻的凌厉。而是明知是伤口,却久久都不能愈合的悲哀。

她轻捏手指,一瞬间心底似有什么空落落地陷了下去,再难平复。

眼眸微微一敛,慕淅低头错开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后知后觉环视一番周遭。

眼前乃是离雪宫秘牢下最底层的密室。这间密室三面皆是常年阴晦的石壁,只有正对着入口处那一边横断着手臂粗细的铁栅栏。而此时衣襟染血的钟离烬宸,便是正被囚于其中。链在石壁上的铁质铐链此刻将他伤痕累累的手腕冰冷紧扣,沉重的铁链亦一圈一圈地锁住他的身体。一切的一切,看起来,当真是插翅难逃。

心底瞬间不可抑制地酸楚,慕淅不由向前走一步,下一刻却生生止住了脚步。

仿佛是注定的隔阂。

命运的诅咒如穿耳魔音一般在脑海中嗡鸣呼啸,辗转掀起她记忆最深沉处的尘埃。

这时候烬宸微微动了动,带出一阵低低的咳嗽。他本是身负重伤,又中毒颇深。且是在这阴沉之地被囚了数天,自是十分虚弱。单单看他的面色,就十分苍白。可,凝望着慕淅的那一双眼眸,却依旧锐利如鹰。

望着她,仿佛要将她印进骨子中。

他们二人一直这样隔着铁栏沉默着,仿佛要这般直到天荒。

于是一旁带着慕淅来此的离若尘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七瞳姑娘,你有什么话请快些讲完罢。半个时辰之后,宫主便来此接你走。”她的声音冷冷清清,沉到丝毫不像个女子。

慕淅微微转首,深深望了一眼身旁的若尘,低声开口:“若尘姑娘,能不能将这门,和那锁链都打开?”

若尘闻言轻轻一怔,却并没有多说什么。被慕淅过分清泠的目光注视着,她蒙着面的脸不自觉地错了开。

沉默了片刻,若尘一言不发地自腰间拿出一柄钥匙打开牢门,而后径自走进了囚室。

慕淅咬咬唇,不多说,亦是一步步跟了进去。

入了里面才更觉此处逼仄寒冷,充斥着淡淡血腥与泥土混合味道将空气染得无比稀薄。慕淅安静得站在若尘身后,怔然着她将那个铐链打开,再将钥匙收起。

那一瞬间仿佛呼吸都是奢侈。

收回钥匙后,若尘再次扫过密室中的两人。良久,她敛起略略冰冷的目光,仰起头走出了那一件囚室。

小而阴暗的囚室中,此刻只剩了静静而立的慕淅,与勉强倚靠在石壁之上的烬宸二人。缄默的空气映出两人眼中的复杂,明明灭灭。

火把昏黄的光亮却不能在烬宸脸上映出一丝暖色。慕淅一点点倾下身去,指尖稍稍伸展。却停滞不前。

一个不慎,心底刹那间钝痛一片。

本早就将今日打算千万次想好,可当真正触及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男子时,却仍旧不能避免的难过。

面对他此刻的虚弱,自己却不能予以一丝温暖。

多可悲。

她是他在这世上最最至亲的亲人,也是他此刻最最该痛恨的仇人。

这两个身份之中,是无可泅渡的孽缘。

脑海中一阵漆黑的嘶鸣,慕淅蓦地咬住了下唇。什么都说不出。

“还要看多久。”烬宸忽而低低地开了口,他声音嘶哑虚弱,语气却是冰冷的。

这一句登时拉回心神。慕淅微微一用力,下唇之上瞬间印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印记。

伸手抚过烬宸手腕上的伤处,心中心念顿时变得异常清晰。慕淅明白,这一处伤口只是露得出来的小伤,而在衣衫之下,定然有着更为残忍的伤痕:

“还痛么。”她的声音轻如叹息。

烬宸皱了皱眉,轻轻一用力挣出慕淅的指尖。他阖上眼一字一顿道:“拜你所赐。很好。”

慕淅抿抿唇,没有说话。

不是无从辩解,而是心底蓦然升出的强烈酸涩心疼迫得她一句都说不出。

忽然想起那个时候。

其实他早就什么都知道的。那个时候,他变得冰冷的眼神和那一次粗暴的掠夺。其实全部,都是为了这份难言的禁忌。

她慢慢跪坐在烬宸身边,无声地苍白一笑。

当真是宿命罢。永远是让人看不清,赌不过的。它的稍稍一场劣质的玩笑便可毫不费事地打断纠缠此生的命运线。这样的玩笑于它来说,不过是一个恶意的捉弄,可是之于他们,却轻易就粉身碎骨,再无还手之力。

其实很久很久之前就懂得不是么?

每一寸幸福都是要还的,自己奢望的爱情不过是一场妄求,可自己却选择了贪恋。如今不过是将这一切都偿还罢了。

或许,用这样的方式终结,才是最好呢。

她这般想着,心念瞬间变得无比充实安静。

“离七瞳。”耳畔忽然传过烬宸低哑寒冷的声音:“看够了就请回罢。还是说,你想听我恭喜你为离雪宫主立下如此大功么?”

慕淅听着,一点点将一双瞳眸缓缓抬起,平淡却坚定地直直落入那一双带着些许嘲讽的狭长双眼之中。

“你会死么?”她忽然问。清清泠泠的声音散入空气之中,震动了沉寂许久的尘埃。

烬宸低低冷笑一声:

“与你何干?难道是想要以夫人的身份来为我收尸么?”

火把照耀在秀气干净的脸颊上,显出异样的淡定。慕淅很轻很轻地吸进囚室中微凉的空气,一双干净的眼眸中忽而沉稳如雪。

“如果你真的会死,那就让我陪你一起,好么。”

心下狠狠地一怔。

烬宸全身蓦地僵住,下一秒,只觉得冰凉的掌心蓦地一暖,紧接着自己的手便被身边羸弱的女子点点抬起。

他忽而顿了顿,头微微向后一仰,唇畔霎时绽出一个魅惑残破的笑。

“这又是哪一招呢?离七瞳姑娘。”唇角的血迹将那一个笑容映衬的妖娆至极,他的声音低哑清冷:“请你转告娆雪宫主,无论怎样,我都决计不会在那些单据上签字的。”语气略略一顿,手指忽而自她手中用力抽出。这一猛烈的动作引得烬宸重重咳了几声,而下一句,却依旧是再强硬不过的语气:

“我钟离烬宸,绝不会两次都犯同一个错误。”

慕淅抿了抿唇,忽然深吸一口气问道:“为什么不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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