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烬宸说出这句话也并非真的想要知晓那人身份，何况清楚娆雪也定不会说出，因而更加没有期许什么答案。不想，此话一出，安静得囚室中身旁那个安静的女子却忽然浅浅开了口。
“是你吧。”慕淅的声音轻如叹息。
心间空洞，恰迎过一阵空灵的风。她一点点抬眸，瞳心伴着强烈的暗淡，映入娆雪身后那一袭黑衣的女子。下一秒，她再次缄默地启音，只有两个字，却仿佛耗尽一生之力：
——“小尘。”
若尘身份
她的声音极为清浅，却带着风一般的疏离。
娆雪身后那个一袭黑衣的若尘明显的一怔。
“是你吧……”慕淅再次低低启音重复，话语飘渺而虚无：“那个时候淮风客栈的刺客，之后将夜会琉璃的消息透给爷，还有那日在留月城西街射出那一箭的人，那都是你吧……”
她的声音像是雾气一般，打湿了囚室中悬浮的干燥尘埃。离若尘一言不发地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小尘……”慕淅顿了顿，忽而轻轻扬起头，只见她干净的双眸中已然泛起闪烁的晶莹：“怎么会是你呢……小尘从来都是那么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呵。会为了我的幸福而开心，为了我的难过而生气，从来不沾染一丝的世故虚假……这样的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作出那些事呢？”
咬了咬唇，再次启音：“可以在匕首上淬毒，嫁祸给伶月姐姐，可以冷漠地射出那一箭，去害一个已经死掉的孩子，还可以将留月山庄的重要账目单据都盗出交给离雪宫……这么多的事情，那个单纯到纯粹的小尘，她又怎么做得到呢？”
呼吸蓦地转凉，慕淅紧紧捏住手指，指端冰凉干燥仿佛已然失去了生命。
有些时候，真相比死亡更难以接受。然而却也必须接受。
命运落井下石，观者皆回天乏术。
“唔……若尘，被发现了呢。”娆雪明媚的声音忽然想起，孩童般，分明是一句遗憾至极的话语，却没有带一丝的惋惜：“既然如此，那也没必要瞒着了，我看，你还是同他们讲清楚好了。”
仿佛许久又恍若瞬间。仓皇中忽而听到一声极为熟悉的轻叹，转瞬隐匿。下一刻，一袭黑衣静静而立的若尘终于一点点上前来，缓缓摘下面纱——正是那一副极为熟悉的容颜。
慕淅心底瞬间冷了大半。
纵然已猜到，可是真真正正印证了那个不愿触碰的想法时，还是忍不住排山倒海般的难过。
闭上眼还依旧可以看得到初次相遇之时那个用力的拥抱，看得到那个眉眼间透着灵气与干净的女孩，看得到她简单的欢欣与愤然。
这样的一个轮廓，与眼前眼眸死沉的黑衣女子完完全全的重合，那一刻，仿佛真的心灰意冷。
下一刻，冷冰冰的指尖忽而被一个异常暖心的温度包围。这温度不算高，刚刚好够一个安心的力量。
微微一怔。心海中霎时暖流，一丝丝将方才寒冰融化。
“以前一直觉得你很傻的，”若尘忽而缓缓开口，是那熟悉的清脆，此刻更是包裹一层哀沉：“到现在才发现，原来你，其实什么都看得透。”
她眨了眨眼，眸光直直落在慕淅清凉的瞳中，忽而怠倦一笑：“可以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吗？”
慕淅亦望着若尘，难言的安静：
“其实想想，好像真的有太多的破绽的……就比如那时候，第一次动身去王城前，你拉着我的手好高兴的说这是因祸得福……其实前一个晚上你们都被烬宸打发下去，而你又怎么会知道那一晚发生的‘祸’呢？而后来你被问及有谁知晓此次行踪时，说了伶月姐姐。其实除了伶月姐姐以外还有一个人，就是你呵。”
若尘愣了愣，而后无奈点了点头：“确实是……还有么？”
“还有的啊……”慕淅轻轻闭上眼，唇畔绽出苦笑：“琉璃那一夜送来的绢巾，你是最有可能拿到的对吧……而之后，我腹中有了小孩的事从未与人和人讲起过，唯一看得出的也只有朝夕相处的你了。千染鸢姑娘的那一枝箭羽也是你去放置的，若然想要那它，也应该是属你最方便了，不是么……可惜那个时候我太盲目懦弱，所以才对这些，统统都不去多想。”
最后一个音节止于濡湿的空气中，仿佛一曲乐章的隐匿尾音，惹人心间顿起怅然。
“就是……这样吗？所以你后来，才猜到了是我么？”若尘有些条理紊乱地一句句启音。
“不是……”慕淅的声音却安静地不像话：“都不是，方才说的那些，在今日之前，我甚至从来都没有想过……一直到，一直到方才见到你。”
“眼睛。只一眼我便认出了……小尘，不管你的容貌声音如何变化，不管是开心或是冷漠。你的那一双眼睛我不会忘记。”
方才的淡漠刹那被冻结，若尘怔怔立在原地，忽而不能成言。
耳畔倏然划过薄凉的风，那一瞬间前尘往事扑面而来。慕淅双眸紧闭，只觉得周身那么那么的寒冷严酷，唯有指尖暖意才能给予她最大的温存。
后来想，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本就是一早便注定了的。
而有些人，也是注定要失去。伤害与被伤害都是冥冥定数，无可逾越，无可拒绝。
沉默中忽然听到一声低低的冷笑。
“是……这一切全都是我做的。你知道的，和不知道的：宫主吩咐过的，和没有吩咐的，都是我，是我……”若尘忽而抬眸双眼直直凝视方才一直沉默的烬宸。她咬了咬惨白唇，脸上瞬间划过一丝激动的晕光：“但是我不后悔，我从来都没有后悔。”
低低蹲下身，隔着一道铁栅栏她凝望着烬宸的双眸变得复杂：“因为，从一开始我就爱上你了……我爱你的冷漠霸道，爱你的不可一世……很傻吧，可是我就是这么无可救药。”她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之前在此种场合的顾及此刻也全然褪去：“我刻意传回离雪宫错误情报，我愿意负尽天下人，这些，都是为了你呵！可你的眼中，从来，哪怕一分一毫都没有过我……没有过……”
若尘仰起头不让眼中晶莹滚落，她强行压抑住哽咽，一字一顿到：“我嫉妒你身边得宠的女人，所以不惜杀了她们。这些年来，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可是结果呢？锦儿她明明伤你那么多你还是包容她信任她最后还冒险去救她，为什么！”
“直到方才，我还是准备离雪宫这边的事一完，便将你救出去同你一起走的……可是你，你竟然说，要与锦儿一同死……一同去死……”若尘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再次放低，最后竟然愈加凄婉：“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越加茫然的声音在囚室中低低回荡，映衬周围空气无端跟着低沉起来。
下一刻，一直以来极为安静地烬宸忽而笑了起来，苍白的唇色在那一朵笑容之下有种别样的妖娆。他回望着囚室外狼狈的小尘，出口的话语清浅却冷漠异常：
“我为何要同我一起走。你凭什么？”
这一句话仿佛让若尘再次愣住。哀婉霎时收敛，她的脸色在一刹那也变得惨白：
“你说什么……我为了你……我为了你……起码……”她嘴唇兀自翕动，却怎么也组织不起一句完整的话语。
“好了。”烬宸冷冷一哼，不再看向若尘，他转首，淡淡道：“你总是说，为了我，为了我付出为了我背叛，其实，都不过是为了自己而已。你为了得到自己的想要得到的东西，为了成全自己的企图，不断为你的罪恶找出说服自己的理由。以爱这样冠冕堂皇的说辞轻易原谅自己的手段，重复到自己都可以去相信。而这些说到底，都不过是你不愿面对不愿承认自己的贪婪罢了。”
一口气说出这些话仿佛身体仿佛有些经受不住，他轻轻吐一口气，掌心忽而微微用力握紧一分，不自觉再次绽出一抹淡泊的微笑：
“真正的‘为了你’，是不用说出口的，你懂么？”
最后这一句，不知是在问谁。在空气中漾出一个温软的弧度。美的莫名。
公平交易
恍恍惚惚的灯火照耀下，烬宸惨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宁和。
长久的缄默过后，紧咬下唇一言不发的若尘忽而闭上眼后退一步，自唇缝中低低逸出几个带着绝望的字：“钟离烬宸……你的心，果然是铁做的……”说罢，她手指倏然一松，握在手中的那一柄长剑便直直的应声落地。
最后深深望了一眼淡漠的烬宸，离若尘呼吸一口气，再顾不得礼数，转身夺路跑出了离雪宫的密牢。
也许这天下，最最无奈与不堪的便是，情不知所起，却不得而终。
一旁长久安静聆听的娆雪倒也不恼若尘的无礼。她轻盈的向前走了一步，眼光望向囚室中两人，微微一笑：
“好了，听了这么多事了，哥，你决定好了吗？”她笑的极为干净，细碎的火光恰映入两个小巧的梨涡，异常动人：“我给解药你签字，再公平不过。”
再公平不过？如此的条件，何谈公平。可有些事偏偏就让人无可奈何。赌他这一次的妥协，她，势在必得。
烬宸沉默不语，一双眼缓缓望向身旁极为安静的慕淅。
火把经久燃烧后火光开始逐渐变暗，唯一的一点光亮透过铁质的栅栏映入囚室之中，每一格，都在光影交错里明灭恍然。
“娆雪。”下一刻，慕淅忽而轻轻启音。她不曾抬头去看向静立的那个粉衣女子，只平静地道：
“烬宸死了，我也不会独活。所以解药什么的，我是不会要的。”
感应到手指微微一动，她轻轻回望一旁烬宸。四目相对间，兀自牵引出一道安心的力量。彼此心意穿越尘埃，刹那被对方感知。
那一瞬间慕淅心底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宁和。她凝着烬宸同样安静的眼眸，忽而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生不能相守，便死而同穴，也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我何时说过要哥哥死了？”娆雪的声音忽而灵然响起，带着几分惊异和好笑。
说着，她后退一步睨视着略略错愕的两人，唇角不自觉变得有些嘲讽。目光锁定烬宸，娆雪别有深意道：“哥，再怎样你都是我的亲人。像钟离嗣那样逼死亲人的行为，我可做不出来。”
烬宸不自觉拧了拧眉，他回望娆雪一眼，神色稍稍一动：
“难道你不准备杀了我么？”
若然这句话在从前，决计不可能自烬宸口中说出。然而此刻关乎着另一人的性命，他也不在乎多余了。
“当然。”娆雪认真点了点头：“娆雪只想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而已。签下那些单据，哥，你便自由了。”
迷乱的话语如同被光线摇曳过的繁复流苏，影影绰绰将万物搅和归于暗淡。暗淡中无形的网便毫不犹豫的包裹。无处可逃。
仅仅是眨眼的时间，他已然做出了决定。
“好。你拿出解药，我便签。”
……
倏然间心底深处被微微打乱。慕淅眨了眨眼，认真的望入烬宸的眼中。
只这样静静望着，烬宸的眼眸在那一刻全然没有杂质，而是罕见的纯粹。彼此凝视，无语无言。
原本同死的心意在有了转机之时，却无可抑制的踌躇。
其实他们都明白这一句话中的意义。
那些理不清的渊源归于便不用多想，可如若一旦真的有机会都活下来，他们便必须去面对逃避的一切。
这一段纠缠终究是被血缘封印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像是不知此事一般的坦然。
慕淅咬了咬唇，眼眸忽然变深。
“你决定了吗？”她问的平静。
烬宸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点了点头，眼光安详。
那一瞬，倏忽释然。
似有一道光线打破黑暗迷茫，将整个心房染得鸟语花香。慕淅缓缓闭上眼，唇畔不觉漾起一个柔和的轻笑。
好。
血缘，世俗，偏见。统统不重要。你若一旦释怀决定，我亦会不顾一切地承接。
禁断终究抵不过宿命的纠缠。其实如若真的可以重新开始过生活，便就是这一辈子平平静静地看着他，望着他。也是好的罢。
这样便够了。
而这边，娆雪早已绽出一个甜美异常的笑容。她满意得点了点头，下一刻双手清脆的拍击三下。干净利落。
随着那击掌声应声而出的，是一个高大的健硕男子。
慕淅微微抬眸望去，那人影映入眼帘之际，倏然怔住。
竟是许久未见的善来。
一步步走出，善来稳稳端着一个木质托盘，在那盘中，赫然立着一盏精致的酒杯。此刻善来没有看向慕淅，而是恭敬地等候听从娆雪的差遣。
“离雪宫的梨花酒，这可不是谁都喝的到的呢。”娆雪淡淡道：“解药已经下在里面了，希望哥你也能够言而有信才好。”
说罢，她望着善来轻轻撇了撇头示意他将酒呈给慕淅。善来得此命令，一步步走至慕淅身旁。他蹲下身，趁背对着娆雪之际，望着慕淅的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古怪的复杂，可是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别的。
“七瞳姑娘，请。”将托盘端起，他的语气极为尊敬客气。
慕淅望着善来，心下有些动荡。记忆中这个男子总对自己照顾有加，没想到仅几个月不见，竟然可以生疏至此。
“是你吧。”慕淅的声音轻如叹息。
心间空洞，恰迎过一阵空灵的风。她一点点抬眸，瞳心伴着强烈的暗淡，映入娆雪身后那一袭黑衣的女子。下一秒，她再次缄默地启音，只有两个字，却仿佛耗尽一生之力：
——“小尘。”
若尘身份
她的声音极为清浅，却带着风一般的疏离。
娆雪身后那个一袭黑衣的若尘明显的一怔。
“是你吧……”慕淅再次低低启音重复，话语飘渺而虚无：“那个时候淮风客栈的刺客，之后将夜会琉璃的消息透给爷，还有那日在留月城西街射出那一箭的人，那都是你吧……”
她的声音像是雾气一般，打湿了囚室中悬浮的干燥尘埃。离若尘一言不发地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小尘……”慕淅顿了顿，忽而轻轻扬起头，只见她干净的双眸中已然泛起闪烁的晶莹：“怎么会是你呢……小尘从来都是那么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呵。会为了我的幸福而开心，为了我的难过而生气，从来不沾染一丝的世故虚假……这样的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作出那些事呢？”
咬了咬唇，再次启音：“可以在匕首上淬毒，嫁祸给伶月姐姐，可以冷漠地射出那一箭，去害一个已经死掉的孩子，还可以将留月山庄的重要账目单据都盗出交给离雪宫……这么多的事情，那个单纯到纯粹的小尘，她又怎么做得到呢？”
呼吸蓦地转凉，慕淅紧紧捏住手指，指端冰凉干燥仿佛已然失去了生命。
有些时候，真相比死亡更难以接受。然而却也必须接受。
命运落井下石，观者皆回天乏术。
“唔……若尘，被发现了呢。”娆雪明媚的声音忽然想起，孩童般，分明是一句遗憾至极的话语，却没有带一丝的惋惜：“既然如此，那也没必要瞒着了，我看，你还是同他们讲清楚好了。”
仿佛许久又恍若瞬间。仓皇中忽而听到一声极为熟悉的轻叹，转瞬隐匿。下一刻，一袭黑衣静静而立的若尘终于一点点上前来，缓缓摘下面纱——正是那一副极为熟悉的容颜。
慕淅心底瞬间冷了大半。
纵然已猜到，可是真真正正印证了那个不愿触碰的想法时，还是忍不住排山倒海般的难过。
闭上眼还依旧可以看得到初次相遇之时那个用力的拥抱，看得到那个眉眼间透着灵气与干净的女孩，看得到她简单的欢欣与愤然。
这样的一个轮廓，与眼前眼眸死沉的黑衣女子完完全全的重合，那一刻，仿佛真的心灰意冷。
下一刻，冷冰冰的指尖忽而被一个异常暖心的温度包围。这温度不算高，刚刚好够一个安心的力量。
微微一怔。心海中霎时暖流，一丝丝将方才寒冰融化。
“以前一直觉得你很傻的，”若尘忽而缓缓开口，是那熟悉的清脆，此刻更是包裹一层哀沉：“到现在才发现，原来你，其实什么都看得透。”
她眨了眨眼，眸光直直落在慕淅清凉的瞳中，忽而怠倦一笑：“可以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吗？”
慕淅亦望着若尘，难言的安静：
“其实想想，好像真的有太多的破绽的……就比如那时候，第一次动身去王城前，你拉着我的手好高兴的说这是因祸得福……其实前一个晚上你们都被烬宸打发下去，而你又怎么会知道那一晚发生的‘祸’呢？而后来你被问及有谁知晓此次行踪时，说了伶月姐姐。其实除了伶月姐姐以外还有一个人，就是你呵。”
若尘愣了愣，而后无奈点了点头：“确实是……还有么？”
“还有的啊……”慕淅轻轻闭上眼，唇畔绽出苦笑：“琉璃那一夜送来的绢巾，你是最有可能拿到的对吧……而之后，我腹中有了小孩的事从未与人和人讲起过，唯一看得出的也只有朝夕相处的你了。千染鸢姑娘的那一枝箭羽也是你去放置的，若然想要那它，也应该是属你最方便了，不是么……可惜那个时候我太盲目懦弱，所以才对这些，统统都不去多想。”
最后一个音节止于濡湿的空气中，仿佛一曲乐章的隐匿尾音，惹人心间顿起怅然。
“就是……这样吗？所以你后来，才猜到了是我么？”若尘有些条理紊乱地一句句启音。
“不是……”慕淅的声音却安静地不像话：“都不是，方才说的那些，在今日之前，我甚至从来都没有想过……一直到，一直到方才见到你。”
“眼睛。只一眼我便认出了……小尘，不管你的容貌声音如何变化，不管是开心或是冷漠。你的那一双眼睛我不会忘记。”
方才的淡漠刹那被冻结，若尘怔怔立在原地，忽而不能成言。
耳畔倏然划过薄凉的风，那一瞬间前尘往事扑面而来。慕淅双眸紧闭，只觉得周身那么那么的寒冷严酷，唯有指尖暖意才能给予她最大的温存。
后来想，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本就是一早便注定了的。
而有些人，也是注定要失去。伤害与被伤害都是冥冥定数，无可逾越，无可拒绝。
沉默中忽然听到一声低低的冷笑。
“是……这一切全都是我做的。你知道的，和不知道的：宫主吩咐过的，和没有吩咐的，都是我，是我……”若尘忽而抬眸双眼直直凝视方才一直沉默的烬宸。她咬了咬惨白唇，脸上瞬间划过一丝激动的晕光：“但是我不后悔，我从来都没有后悔。”
低低蹲下身，隔着一道铁栅栏她凝望着烬宸的双眸变得复杂：“因为，从一开始我就爱上你了……我爱你的冷漠霸道，爱你的不可一世……很傻吧，可是我就是这么无可救药。”她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之前在此种场合的顾及此刻也全然褪去：“我刻意传回离雪宫错误情报，我愿意负尽天下人，这些，都是为了你呵！可你的眼中，从来，哪怕一分一毫都没有过我……没有过……”
若尘仰起头不让眼中晶莹滚落，她强行压抑住哽咽，一字一顿到：“我嫉妒你身边得宠的女人，所以不惜杀了她们。这些年来，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可是结果呢？锦儿她明明伤你那么多你还是包容她信任她最后还冒险去救她，为什么！”
“直到方才，我还是准备离雪宫这边的事一完，便将你救出去同你一起走的……可是你，你竟然说，要与锦儿一同死……一同去死……”若尘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再次放低，最后竟然愈加凄婉：“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越加茫然的声音在囚室中低低回荡，映衬周围空气无端跟着低沉起来。
下一刻，一直以来极为安静地烬宸忽而笑了起来，苍白的唇色在那一朵笑容之下有种别样的妖娆。他回望着囚室外狼狈的小尘，出口的话语清浅却冷漠异常：
“我为何要同我一起走。你凭什么？”
这一句话仿佛让若尘再次愣住。哀婉霎时收敛，她的脸色在一刹那也变得惨白：
“你说什么……我为了你……我为了你……起码……”她嘴唇兀自翕动，却怎么也组织不起一句完整的话语。
“好了。”烬宸冷冷一哼，不再看向若尘，他转首，淡淡道：“你总是说，为了我，为了我付出为了我背叛，其实，都不过是为了自己而已。你为了得到自己的想要得到的东西，为了成全自己的企图，不断为你的罪恶找出说服自己的理由。以爱这样冠冕堂皇的说辞轻易原谅自己的手段，重复到自己都可以去相信。而这些说到底，都不过是你不愿面对不愿承认自己的贪婪罢了。”
一口气说出这些话仿佛身体仿佛有些经受不住，他轻轻吐一口气，掌心忽而微微用力握紧一分，不自觉再次绽出一抹淡泊的微笑：
“真正的‘为了你’，是不用说出口的，你懂么？”
最后这一句，不知是在问谁。在空气中漾出一个温软的弧度。美的莫名。
公平交易
恍恍惚惚的灯火照耀下，烬宸惨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宁和。
长久的缄默过后，紧咬下唇一言不发的若尘忽而闭上眼后退一步，自唇缝中低低逸出几个带着绝望的字：“钟离烬宸……你的心，果然是铁做的……”说罢，她手指倏然一松，握在手中的那一柄长剑便直直的应声落地。
最后深深望了一眼淡漠的烬宸，离若尘呼吸一口气，再顾不得礼数，转身夺路跑出了离雪宫的密牢。
也许这天下，最最无奈与不堪的便是，情不知所起，却不得而终。
一旁长久安静聆听的娆雪倒也不恼若尘的无礼。她轻盈的向前走了一步，眼光望向囚室中两人，微微一笑：
“好了，听了这么多事了，哥，你决定好了吗？”她笑的极为干净，细碎的火光恰映入两个小巧的梨涡，异常动人：“我给解药你签字，再公平不过。”
再公平不过？如此的条件，何谈公平。可有些事偏偏就让人无可奈何。赌他这一次的妥协，她，势在必得。
烬宸沉默不语，一双眼缓缓望向身旁极为安静的慕淅。
火把经久燃烧后火光开始逐渐变暗，唯一的一点光亮透过铁质的栅栏映入囚室之中，每一格，都在光影交错里明灭恍然。
“娆雪。”下一刻，慕淅忽而轻轻启音。她不曾抬头去看向静立的那个粉衣女子，只平静地道：
“烬宸死了，我也不会独活。所以解药什么的，我是不会要的。”
感应到手指微微一动，她轻轻回望一旁烬宸。四目相对间，兀自牵引出一道安心的力量。彼此心意穿越尘埃，刹那被对方感知。
那一瞬间慕淅心底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宁和。她凝着烬宸同样安静的眼眸，忽而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生不能相守，便死而同穴，也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我何时说过要哥哥死了？”娆雪的声音忽而灵然响起，带着几分惊异和好笑。
说着，她后退一步睨视着略略错愕的两人，唇角不自觉变得有些嘲讽。目光锁定烬宸，娆雪别有深意道：“哥，再怎样你都是我的亲人。像钟离嗣那样逼死亲人的行为，我可做不出来。”
烬宸不自觉拧了拧眉，他回望娆雪一眼，神色稍稍一动：
“难道你不准备杀了我么？”
若然这句话在从前，决计不可能自烬宸口中说出。然而此刻关乎着另一人的性命，他也不在乎多余了。
“当然。”娆雪认真点了点头：“娆雪只想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而已。签下那些单据，哥，你便自由了。”
迷乱的话语如同被光线摇曳过的繁复流苏，影影绰绰将万物搅和归于暗淡。暗淡中无形的网便毫不犹豫的包裹。无处可逃。
仅仅是眨眼的时间，他已然做出了决定。
“好。你拿出解药，我便签。”
……
倏然间心底深处被微微打乱。慕淅眨了眨眼，认真的望入烬宸的眼中。
只这样静静望着，烬宸的眼眸在那一刻全然没有杂质，而是罕见的纯粹。彼此凝视，无语无言。
原本同死的心意在有了转机之时，却无可抑制的踌躇。
其实他们都明白这一句话中的意义。
那些理不清的渊源归于便不用多想，可如若一旦真的有机会都活下来，他们便必须去面对逃避的一切。
这一段纠缠终究是被血缘封印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像是不知此事一般的坦然。
慕淅咬了咬唇，眼眸忽然变深。
“你决定了吗？”她问的平静。
烬宸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点了点头，眼光安详。
那一瞬，倏忽释然。
似有一道光线打破黑暗迷茫，将整个心房染得鸟语花香。慕淅缓缓闭上眼，唇畔不觉漾起一个柔和的轻笑。
好。
血缘，世俗，偏见。统统不重要。你若一旦释怀决定，我亦会不顾一切地承接。
禁断终究抵不过宿命的纠缠。其实如若真的可以重新开始过生活，便就是这一辈子平平静静地看着他，望着他。也是好的罢。
这样便够了。
而这边，娆雪早已绽出一个甜美异常的笑容。她满意得点了点头，下一刻双手清脆的拍击三下。干净利落。
随着那击掌声应声而出的，是一个高大的健硕男子。
慕淅微微抬眸望去，那人影映入眼帘之际，倏然怔住。
竟是许久未见的善来。
一步步走出，善来稳稳端着一个木质托盘，在那盘中，赫然立着一盏精致的酒杯。此刻善来没有看向慕淅，而是恭敬地等候听从娆雪的差遣。
“离雪宫的梨花酒，这可不是谁都喝的到的呢。”娆雪淡淡道：“解药已经下在里面了，希望哥你也能够言而有信才好。”
说罢，她望着善来轻轻撇了撇头示意他将酒呈给慕淅。善来得此命令，一步步走至慕淅身旁。他蹲下身，趁背对着娆雪之际，望着慕淅的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古怪的复杂，可是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别的。
“七瞳姑娘，请。”将托盘端起，他的语气极为尊敬客气。
慕淅望着善来，心下有些动荡。记忆中这个男子总对自己照顾有加，没想到仅几个月不见，竟然可以生疏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