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慕淅静静看着,心海平静一片——若一个人没有了思想,自是,也不会有任何情绪。

“在发什么呆?”那男子忽而回头,双眼微眯凝视着慕淅。骄阳在某一瞬打入他的眼中,有种异常的美感。

慕淅微微抬眸,一言不发。

“你看。”紫衣男子微微缓一口气,坦然道:“就好比着一座坟,有些事情总要面对的。”说着他扬了扬嘴角,笑容十分好看:“其实每个人心底都有一座坟,归结所有实质。而如果可以不去面对,这座坟便只有荒草蔓延,在心中,永远永远地凄荒着。”

这一句话随并没有说什么特别,却一瞬间触动了慕淅极力逃避的某些心结。那一霎那,心海骤然起波万丈。

“面对么……”她喃喃,刹那间泪流满面:

“我以为,我以为我不说,那就不会是真的……”

紫衣男子向前几步,微微笑了笑。他伸出手,抚过慕淅濡湿的脸颊,动作再自然不过:

“傻丫头。”他吁出一口气,目光略过那一堆坟前几颗娇小的野花:“只有敢于面对了,它才有可能,开出别致的花,不是吗?”

这一句话穿过阳光下的尘埃,直直抵达天际,又直直射入人心。恍若圣音。

可是,没有你的回忆,该去如何面对?

微风中,几颗野花依旧烂漫鲜活。

风尘岁月

自那一天起,慕淅在这个地方,住下了足足三个月。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满塘粉嫩到遍野金黄,花开一季,更迭的不光是岁月,还有人心。

这三个月以来,慕淅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总是一个人静静养伤,静静住行,静静发呆。

而身旁环境也像是在自然不过一般,一切都是照旧——那个时常矗立在那座不知名墓碑旁边的男子依旧是宽和却魅惑的,而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小尘,也仿佛是经历了生死而看透一般的淡定起来。

其实这些日子,说起来似乎同以前没有丝毫的改变。

眼中海华丝看得到她和他偶尔牵起的手,看得到她脸上的知足安宁和她眼中的暖意,看得到两人彼此相视时蔓生的默契。一切一切,似乎并没有失色失声。

可偏偏,这些所有的,一丝一毫都入不了脑海。

日复一日,时间几乎是可以忽略,唯有心念,在打磨中变了陈旧。

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开始苍老了。

……

慕淅离开的时候没有同那两人中任何一人说,好像是忽然的,便这样蒸发似的走了,没有留下丝毫线索。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们也都十分平静。

像是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因而如此的方式对与彼此而言,反而更好。

慕淅离开的那一天,小尘与那紫衣男子在那一座孤坟的前面,发现了一株小而洁白的雏菊,它安然地躺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纯粹。风静静掠过,遍野芬芳。

“她还是知道了。”紫衣的男子会心一笑,眼神云淡风轻。

“是。其实她,是比任何人都要聪明的……”小尘的声音亦是平淡,她轻轻拾起那一株雏菊,凑近深深嗅了嗅。那一瞬间她的笑容恍若最干净的水晶:“你知道么,她可以看得懂别人的眼睛。”

“是么?……也许吧。”紫衣男子转首看向小尘,脸上浮现一丝柔和:“那件事,为什么不告诉她?”

小尘回眸那个笑容,亦轻轻一笑:“有必要吗?他们若真的有缘分,怎样都扯不断的。”

男子不由得偏了偏头,笑意更显:“说得如此好听,你啊,莫不是还放不下?”

小尘轻轻吸一口气,双眸坦然落入对方眼中,唇畔笑如雏菊:

“你说呢?”相视一笑,贝齿玲珑。那一瞬间蕴生的安逸平静,他们都懂得。

没有回答。

他们不需要。

……

二十岁那个九月,终于明白命运的强大与人生的脆弱。九年来穿越过的美好希望,终究留不下甚至足以回忆的丝毫影像。于是只得一路寻觅,一路遗忘。

足足过去三个月,才刚像是开始了一场浩劫。

其实人本就寂寞,到头能够陪伴一生的,始终都只有自己。

可是。

总有那么一方寸心结,说服不了自己去遗忘。于是在习惯了一个人后的数个凌晨时分,总会有某个时段倏然地清醒。毫无理由。脑海瞬间空白。睁眼,视线模糊。

还是会看得到某个封尘在记忆深处灵魂底层的身影,看到他冷冽的眼神和魅惑的神情。某个不经意的相遇后,他的眼神居高临下的停留片刻,唇畔带着邪气笑容。

梦醒时分,总是最真实的幻觉。

每每此时,慕淅都会手臂收缩,深深抱住自己,止不住的寒冷。仅仅是一个拥抱却远比爱情本身还要绝望疼痛。

心口最深处在那一刻深深深深地感应。

除了他,还能有谁可以给予如此真实的疼痛?

你看。我始终走不过你的离亡,始终接受不了,这个结局——就是我等来的,终结。

小尘【惹尘埃】

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以来,我的记忆都可以延伸到很小很小的幼年。

也许是因为,那并不算是一段美好的记忆。又或者,从来我都是这样一个无法面对伤害的孩子。

那一年,我的生命中彻底丢失了一个人。这个人是我的娘亲。

那一年,那个懵懂的,脏兮兮的我,便就是一手捧着热乎乎的包子,另一只,被娘亲亲自交托于青楼的老鸨的手中。

那一年,我只有六岁。

这样一个经历,直到现在,我都不能释怀。那一年那个幼小的我怎么都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母亲,竟可以为了金钱,亲手,将自己的孩子卖进那种肮脏的地方。

或许这么多年过去,在理智上我已经可以理解。可是在感情上,却怎样都无法原谅。

后来在离雪宫的无数个夜里,四下的沉静中我都会回忆起那个时候的情景:那个瘦弱的小女孩因为一个从未吃过的美味而无比满足快乐,却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被那个买给她包子的人,亲自葬送。

其实如果可以,我宁愿自己真的可以什么都不懂。

可惜事实往往是最磨砺人的教训。在之后被强逼着学艺、干活,还不时遭到打手痛打的数不清日夜中,我仿佛真的开始以一个自己都想不到的速度成长起来。

假装,隐忍,阴谋。

这些都是严酷生活的附属品。如同我必须接受这样的生活一样,这些沉重的面具,我亦要全部收纳,一刻不能摘除。

无可选择。

六岁那一年夏天,所有的稚气被命运过早的撕扯,遍体鳞伤。

那个时候,青楼里面同我这样年岁的姑娘们都开始接受训练。六岁年纪其实已然可以看得出丫头们的皮相。哪些老鸨子看得顺眼,又聪明会来事的,便被送去学琴棋书画,日子过的舒服,将来也都是小姐的命。而剩下愚笨普通的,怕只有打杂受气当雏妓的份,将来大了也是接待那些个没多少钱的客人,满足那些猥琐的欲望。

这些一切的一切。我们都太清楚不过。

于是,表面上风平浪静的我们,暗地里便都开始了你死我活的阴谋。生活是最好的老师,拜它所赐,做这样的事情,我们永远都是得心应手

那时候,我便就是这样耍着手段玩着伎俩,亲自将两个平日亲密到互称姐妹的姑娘送上了永世不得翻身的雏妓行列。

日后想想,其实那个年纪大小的孩子能有多高明的手段呢?恐怕我当年那些低级的伎俩早就被阅人无数的老鸨识破,只是她看中的就是我这份心计与不择手段,因而故意拉我一把,不说破罢了。

毕竟这样适者生存的地方,心眼明白有脑子总要比徒有一副漂亮的皮相要有价值的多。

总而言之,也就是因为那一次的表现,我才不至于彻底的沦陷在那一片肮脏之中。如此说起来,多少有些讽刺。

从那以后的日子倒也算是平静,我过上了相对安逸的生活,只是心底仍旧是明白,这平静的尽头,等待着的是怎样的屈辱和污秽。

而,就在我八岁的那一年,这样任人宰割的生活,终于有了天翻地覆转机。

记忆中,那是一个阴霾的让人发冷的早晨。在这样的时间和天气里,馆子里所有人都是一副恹恹的模样。就在那个清晨,我被那个心情不好的花魁扯着耳朵谩骂,却不能开口喊疼。而就此时,有这样一个人便无声出现,轻易地打落了紧紧掐着我耳朵的那一只脏手。

不久后我便知道了她的称呼:

离夫人。

那一刻,疼痛还在蔓延的头脑中一点点刻画出眼前人的形象——或者说,这并不算是一种形象,而只是一种感觉——绝美而高贵,让人不敢逼视。

也就在那一刻,我为了这样一个互不相识的人,忘记了方才锥心刺骨的疼痛。

其实在当年我已深切体会太多的尔虞我诈,亦明白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不相干的人付出。然而,就是在那一瞬间,我就偏偏,选择了完全的地相信了她。

自青楼买下一个尚未长成的丫头并非难事,况且离夫人一出手便是一百两。老鸨子自是喜不自胜,再没有不愿的理。

于是在那样一个阴霾到让人发冷的早晨,离夫人带着我,永永远远的离开了这个让我每分每秒都憎恶的地方。

很久很久之后,当终于明白那一天离夫人究竟为何要买我出来时,很奇怪我却一点都没有怨过她。若非如此。我怕是仍旧是一个内心无限阴暗的小女人,又怎能遇到你。遇到这一场让人耀目的感情呢?

……

被带到离雪宫之后,我便随着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一同开始学武。很庆幸,也许是天赋异禀,我虽学的晚,却仍旧在一大群人中脱颖而出——又或许这才是当初离夫人一眼便看中我的缘由。

这几年的岁月中,我由一个只晓得勾心斗角的丫头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杀手。而周遭的世界,也由最初的一个仅是十来个丫头组成的小圈子,变成了整个的武林天下。离雪宫其实有着极其强大的网络关系和人脉,虽在当时还是个不起眼的小组织,却掌握着数量惊人的江湖情报。宫主在多处有江湖上有名有位之处均派入了内线。而我,也属于其中之一。

这也便是我遇见你的伊始。后来我想,有些事其实早就预设好了,而我只是按照命定的轨道,遇到了命定的人,而已。

你,便是我接到的第一个任务——王城慕家二少爷,慕洛昭。

我被安排的身份其实很简单,便就是一个你身边最不起眼的侍婢。而我的任务,却是整个慕家的机密。

出乎意料的是,身为王城慕家养尊处优的二少爷的你,却是那样一个温和的男子。即便是对待我这样卑微的侍婢,都没有一丝的嫌恶轻视。而渐渐相熟之后,你更是对我照顾有加,丝毫没有少爷的架子。

在你的身边,我呆了整整三年。这样的三年与之前的生命截然不同。仿佛是两个世界。总觉得你是那样一个简单随和的人。然而每每相处久些,便又觉得你如此深藏不露,眉眼间透出的气度,教人无法看透。

一面寻觅一面遗失。很久之后我才彻底明白,当时我没有抓住的,究竟是怎样一笔珍宝。

那一个晚上。我接到离雪宫新的任务。而就在我拿着那些得手的慕家机密单据,一越而出慕家府墙之时,月光之下,紫衣翩然的你,深深地目光便这样毫无保留地刺伤了我的双眼。

许是第一次失手心中总有些惊慌,而武功不在我之下的你,却只是安静地站着,一双眼眸穿过雾气击穿我,直至千疮百孔。

这样的感觉,我无法形容。

不记得我是怎样惶然逃离的。只是之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我终于自你那一晚的眼神中,读到了让我无比惊慌的结论。

心痛,惋惜,受伤,关切。

还有……更多的什么。

得到这样一个结论是我万万没有料想到的。或许自小的经历在骨子里烙上了深深的自卑,我从不相信有这样一天,会有一人对我产生如此感情。所幸在那一次之后离雪宫便将留在了宫里。因而我也再没有多余的机会见到你。

其实如果有足够多的时间可以冷静,也许我真的可以想明白离开慕家这些日子的无端晃神和心绪不宁。只是措手不及的命运却没有给我这样的时间。

回到离雪宫不久后,宫主离夫人因病去世。

其实这些年来,对于离夫人的感情早已淡了许多。说到底我们不过都是各取所需而已。因而她的去世,真的没有对我有太大的影响。

接管离雪宫的,是那个并不相熟的小主,娆雪小姐。

一直以来都以为,这个总是跟随在离夫人身边的娆雪小姐是个心思极为单纯的孩子。直到那一日她微笑着坐在大殿上,从容地宣布了她对于留月山庄的企图以及自己周密的计划后,我才知道。这个面容甜美的女子,内心深处有着常人不可企及的心计。

或者说。我们都是有故事的人。有故事的人才能彼此读懂。

可惜在那个时候,盲目的我还是没有看清,命运的转盘就位,而所有的所有,其实在最开始就已经无可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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