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青王......

李太后眼前忍不住浮起的是那个胡姬,迥异与陈国女子的异域痴缠,何止是一点的手段。往日的陈王府,桃花似火柳如烟,烟岚成一层雾霭霭模糊,她的夫婿,陈王和那个胡姬早画粱间,轻怜蜜爱,对对飞春燕。

可到底,人算不如天算......

那个孩子毁了胡姬步步精心而来的一切荣宠。可是,陈王,锦,说:"这是我的长子啊。"

长子......那两个似乎清晰又模糊异常的字眼一个个,跳入她的脑中。

眼里雾霭诡异地飘散游离。陈国的皇室,从来重长不重嫡。那个孩子普一出生,宫内恩封嘉赏便源源不断。待到满月时,甚至常年深居宫中的英帝,也破例驾临陈王府。

时值冬日,十二月里的第一场满天飞雪,陈王府六进十二道敞开的中门破天荒的大开着,御驾仪仗迤逦如潮。

英帝却不过是一件玄色便袍,将那个孩子抱在怀中,面上浮出难得一见的慈笑。她,只能小心翼翼的赔笑垂首。

那时,谁曾记得她刚刚流逝了第二个孩子,凝固的仿佛成型的浓黑暗块,不曾对他们有任何意义......

她猛地一震,双手登时一个颤抖,眼中浮起影瞬时崩溃打散。茶盏"哗啦"一声泼溅了一地,青绿的毯上水渍急速扩散,看着好像透明的血泊。

李太后发髻上的步摇凤尾璎珞,极长的流苏直垂到颊畔,犹在珊珊作响,珠声清婉。

李太后深吸口气,这两天已经连打了两个茶盏,到底是失态了。

再抬头时,手肘随手撂下桌上,以手托腮,终于浮起一缕真正笑意:"他是青王又如何?终究不是皇帝!祖训亲王不得过多涉政,很多事,还是在我们手里!"

李原雍这才面色稍霁,尔后,狠狠咬牙道:"青青那贱婢?"

李太后不答,只轻轻一笑。腕子上一环玉镯殷红如血,衬在脸侧,刻痕深重的脸颊隐隐如架上的白蔷薇,失了血色一般。

窗外,比满园杜鹃蔷薇还要馥郁是一颗香樟,暮色的光自浓荫的树叶间透出,像极了李太后眼神。







日落时的太阳总是灿烂至不可思议的程度,仿佛将息的红烛,爆出燃烧得最烈的一株灯花。

香墨出了奉先殿,陈瑞紧跟了上来。知道他在身后,香墨脚步缓了缓,但并未停下。待香墨随侍的人识趣躲远了,他才低声道:"还有一件事。"

香墨面向落日,耀目眩人的晚照直刺如眼内,难以逼视。身躯猛然绷直,咬着牙:"人不是安置在你的贤良祠,还用得着我动手?"

语意凄厉难言。

陈瑞不禁止了步。风骤然大起,吹起了他的袍角。

奉先殿隶属宫廷的外院,外院广袤威严,放眼青石玉阶,无处可値花草。可飘风横扫时仍是乱红飞渡,如火燃尽了天的暗蓝,他忍不住寻风而望,原来是值在青瓷大缸中几树石榴。层层叠叠的花和着淡淡的暖风,淡淡的木香,熏人欲醉。

石榴开花便不能结果,这几株便都蓄谋已久得像是知道再不作乱,从此没有机会一般,织就了一袭水红色的锦缎,几乎遮住她的背影。

陈瑞淡淡道:"必须得你动手。"

"我知道。"

香墨继续向前,陈瑞就看不到她仰着的脸上露出含笑的神情。

九重宫阙的金色琉璃渐渐在身后远去,直直向西一片泓滟的残影。

时值日落,湛蓝艳橙层层染染,终是得黑。

循着这样的夜色来至贤良祠时,正是红灯高掌的时分。

青青难得午后可以小睡,这一觉格外的沉,梦也格外的好。含笑半睁开时,睫毛不知何时已是湿漉漉。

好梦沉酣。

坐起身,掀了床帐。眼前数盏红蜡的灯笼,满月一般,一个窈窕的影被睫毛间未曾拭去水珠缝合着,依稀艳紫荡漾。

细微的薄薄光芒映着一丝极冷的寒意,已陡地窜入了胸骨,青青整个一颤,露出惊恐万分的神色,虚弱地张开嘴唇低喊了一声。

"青王呢?怎么是你?"

坐在桌前的香墨,含笑道:"青青,你本来是很聪明的。"

青青微怔,随即哑然失笑。原来如此!

多年宫廷历练,看人眼色,如何不聪明。

香墨的身侧随侍的是五名孔武有力的内侍,手中托盘里一缎白绫,钉进眼中。

长夜正央,本适合繁殖梦魇的时分,可冷风灌入窗来,碎在青青的前额,打下了一层虚汗。

"可是我没有你们姐妹聪明。"

青青起身,扶着恍如昙花一梦的鸳鸯床帐无声地大笑,髻上插着的金步摇顿时摇曳生姿,成串翡翠与猫眼不住摇曳,叮当作响,连着声音都是颤着的:"香墨,你向来是最聪明的。"

有些许温暖从眼中潺潺溢出,像是许多细小的手指在她脸上攀爬,又好似一把刀,火辣辣地割着她的肌肤,一股股从面颊浸入四肢百骸,痛楚难当。

内侍们已经迫不及待的上前,青青挣扎不过,上好的丝帛伴着簌簌地流溢开来的泪,缠在颈项上。那干净的白色和泪水模糊在一起,仿佛那日杜府架子上的荼靡花藤。而那个人的手,却有着苍白妖异的颜色,会融化在白光中。

"你知道吗?他甚至都没碰过我,连一个触摸都没有。我就着了魔,不管你要他为你们做什么,最后你们也会着了魔,一定会!"

细微的,丝帛勒紧的声响,缠在女人纤细脖子上,逐渐揉合急促的呼吸。

香墨闭着双眼,殷红的唇挑起一抹勾魂夺魄的弧度:"你说的,和我认识的不是一个人。"

可青青看不到,她的眼前,积的满满都是蓝眸男子寒凉的笑,薄唇中呵出的是无比柔软蛊惑的气息,吹得他发丝微动。犹如在缓缓抚摩着她面庞一样的蓝色目光,绽放一簇又一簇令人颤抖的微悦。

她就被这种毒瞬间俘获了。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似乎是死亡独有的气息。尽头,那个女人如一株紫藤花安静的掩埋在死亡的瘴气里,

青青意识有些朦胧浅淡的恍惚,有什么一直在胸膛那儿深深浅浅地敲打,越来越响。

不甘心,不甘心......

剧痛切割着,青青陡地挣扎起来,一时五个内侍竟然按不住她,她死死的抓住脖子上白绫,扯开一条缝隙。

"蓝眼的魔,蓝眼的鬼!他也不会放过你们......"青青沙哑着声音发出凄厉的叫嚷:"你也受了他的蛊惑,你也在为他发疯,是不是!可是别忘了,你,是你夺走了原本今日他吃力夺回的一切,是你把他推进......"

"我知道,可是我不是你,青青。枉你在李氏身边这么多年,你竟还是痴的傻的,以为这世上只有男女情爱,至死不渝。"

香墨蓦地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好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没错,当年的事,是我亲手干的。可是我不欠他封旭什么,我也不会爱上他。所有人、所有事不过是利用图谋。所以我才会费尽周折,殚精竭虑的安排这一切。自始自终,你不过就是一枚死棋,注定要弃,你懂吗?青青!"

青青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全部褪尽,好像一个晴天霹雳,正击中了她。她忘记了挣扎,眼不可思议的睁得极大,望着香墨。

内侍急得更加使力,青青最终没了声息时,狂风大振,一时窗下那些华美绚丽的灯笼也轻轻熄灭了。

处置完青青,内侍无声无息的把尸首抬了出去,手法甚为熟练。

香墨却一直留在屋子里,手捧着一盏茶。

天色仍旧漆黑,廊下的灯抹在碧罗窗纱上,一片暗金。廊下无人,四下树影悄悄,屋里静极了,隐隐的似有虫鸣。忽而一阵脚步声随着夜风渐行渐近,欲待细细分辨,来人已推门进了屋子。

香墨转头看去,不由哑然失笑。

陈瑞见她笑,不由一皱眉:"办完事不走,你到真是不害怕?"转眼又对门外吩咐道:"还不扶夫人出去?"

随声进来的是一对活色生香的美人,并不是侍婢,可也不像是侍妾。衣衫特地宽大了许多笼在身上,空落落地,盘花刺绣的领襟几乎落在肩下,尤显得苗条婀娜。细看时竟是一对双生子,连笑靥都一模一样。

见香墨恍若未闻,形容慵懒的并不起身,双生子也不敢真去搀扶,只静静站在下首。

一对描金烛窜升着明丽的光焰下,年轻细致的美人,便是随意隐在影中,仍如暗夜的花,一簇一簇盛放,瑰丽与妖娆。

"这是一双一对,不知是谁送来的礼物。"见香墨一直盯着那对双生子,陈瑞淡淡一笑,道:"说是我匆匆自漠北出来,一路苦寂......"

眉梢微挑,目光一瞬不瞬的凝住香墨,再未移动过半分。





烛光猩红,落在香墨的鬓上也是一片的猩红。她的发髻上一只金簪,簪头为卷莲枝相托盛开的莲花。正中红宝石镶嵌出一个梵文,寓意信心坚定,如金刚不可摧破。

香墨蓦然正迎上了陈瑞冷峻的眼神。

瞬息光芒,流转无声。

她从那目光中辨别出熟悉的感觉,如潮水般漫来,她清楚的记得,自己第一次踏足贤良祠,暮春半寐天光的澄凉,拂过肌肤,冷的像是陈瑞的眼。

那时她并不敢与之对峙,那时的她犹如一株枯藤,见光萎缩。而他便是那抹光......

如今,她可以十分平静的对视着,同样也可以面色毫无波澜,缓缓道:"并不是我......"

明知这句话不应该说,但还是忍不住,好似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陈瑞却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我知道不是你,你绝对不会送......"

一丝极为复杂的表情从陈瑞眼中一掠而过,无法触及,倏忽便消失不见。这样的话竟让香墨一窒,无言在那里。陈瑞也不再开口,两人皆默然不语。

隔着数载光阴,他们曾是夫妻,十年肌肤相亲,几乎是最亲密。仿佛这夜色里的灯与影,影影绰绰掺和在一起,毫无间隙的晃出朦胧的一片眩目光晕。可是,终究是离心离德,但有些事,他还是最明白她的。

往事虽已陈谷,可时光如水,也洗不掉她飨客女的身份。最恨,就是这种身不由己,命贱身由人。

那对双生子似乎也察觉到两人暗涌的波澜,明眸流转,顾盼之间,骨碌碌在两人身上乱转,一副好奇极了模样。

陈瑞心中厌烦,一挥袖:"你们下去吧。"

双生子福身而去,室内便真的寂静无声了。窗外风声阵阵,仿佛是要下雨了,云厚闭月,不知何时又被重新点起的檐灯摇摇,落在碧落窗纱上,似是细微的一层一层荡漾不定的水波,铺过的浅淡白光,烟雾蒸腾,缓慢拍打在两人身上。

香墨缓缓低了头,将盖碗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陈瑞目光一直是看住她,若无其事地打破沉默道:"她们是文安侯送来的。"

香墨惊觉,仍旧垂着头,手指轻轻撮弄着腰上万条垂下翡翠丝绦,目光不定游移。

"香墨,你们有何图谋?"

质问时,眼中已凝了一团寒气。

这样的语气,反倒让香墨定下神来,抬眼望住陈瑞,笑道:"西北的商路。"

"佟家宦途注定无望,所以转而经商。士农工商,商虽是最下品,但谁会嫌银子多?西北虽秋冬战事不断,但春夏两季却是经商的极好季节。我知道你手中自有商贾为你筹谋。可,我们原本也没想要多大的肥肉,一口残羹足矣。"

陈瑞唇际勾起,一道刻痕似的奇异微笑,慢慢地说:"就凭那两个女人?她们值吗?"

香墨一颤,站起身,慢慢的一步一步徘徊在室内,纹锦的绣鞋,每落一步,就是窸窣的一声,每一步都仿佛落在人心上一般。窗外的灯影,窗内的灯影,光如潮水,她陡地止步,就仿佛成了一尾艳紫斑斓的鱼,昂起头回答:"自然不值,可是我所做的......曾经做过的,即将做的,都会物有所值。"

说完推开门扉。

陈瑞微皱起眉,半晌,无声叹了一口气:"我记得你最讨厌佟子理的。"

香墨手扶着门,手攥丝绦,紧了,又慢慢地松开,方轻轻抿起红艳的唇,回头展开笑颜,恍如盛放在春末里的白色蔷薇,即使在夜色里也掩不住的夺目。

"再不好也是娘家人。"

陈瑞觉得周身一下子热了起来。

那笑颜让他回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她小心翼翼的向他跑来,步履紧促的可笑。那时他已知她有了身孕,可她踮起脚,孩子气地两手圈在他的劲上,没有一丝杂质的笑颜,让他不得不佯装未闻。

时光冉冉,转眼已近十载,陈瑞的眼里,那样鲜艳的影,在夜色里,渐渐模糊去了。

回廊极长,风雨中摇荡不定的灯光朦胧在脚下。香墨走到月牙门时,不想那对双生子还在侯着,见了她出来,忙福身拜道:"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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