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美人嗓音如歌,即使是惊慌不定时,也是说不尽的旖旎。香墨不禁慢下脚步,唇动了动。一句,你们可是情愿,终究没有问出。

有些人便是此时救了,也救不了她们一生一世。命该如此,挣不掉,躲不开,有时做了,未尝不是害了她们。

走出贤良祠时,风突地止了,终于下起了细细的毛毛雨。

按例贤良祠下榻的向来是一品大员,所以门口处设置了一对青石狮子。雨点落在狮子微微弓起的背脊上,洒下的水色鱼鳞似地,淡青泛银的晕染开。

香墨突然觉得可笑起来,唇角真的就一点点勾起,凑一个凄凉的微笑。

石狮子的心,是石头的。

而她的心,不知何时也变成了石头。

回到绿萼轩时,已经是子夜时分,不想还是灯光如昼。香墨知道封荣在,正寻思着怎么解释,封荣已扑上了上来,抱住她的手在香墨的颈项上一边细细抚摸着,一边低低地问她:"去哪里了?疯了这么晚?"

香墨挣扎不开,索性脱了力似的伏在封荣的怀里,快喘不过气来,却捂着胸口吃吃地笑了:"你呢,这么晚你还不睡?"

香墨的呼吸凌乱,封荣云的呼吸也跟着越来越急促,就象窗外雨中的花,被碾落花枝。

"下雨了,睡不着。"

潮红的面色,眼睛里也带着妖异的潮湿,紧紧的贴着香墨,渴望地想要靠近更靠近。

绿萼轩的窗并未因雨而关了,反倒是洞开的,窗外海棠一树随雨半凋碧,婆娑的树影映在茜霞窗纱上,也被雨洇湿了,一点残迹。

香墨吃不住他的重量,已被压在床上,似是冷笑又似颤抖:"只是下雨,又没打雷,有什么睡不着的?"

封荣笑着,吻她,撕扯下她的衣衫,然后,猛然用力地一顶,强悍地进入,口中与之相悖的,宛如梦呓般慢慢地说着:"下雨了谁又知道什么时候会打雷?"

身体之间找不出一丝缝隙,缠着绕着揉成一团麻,也许这一辈子都分不开了。

不知怎的,香墨抽痛了起来,慢慢地伸出了手,终究不能推开他,只紧紧的抓紧身下的锦褥。

褥上锦绣繁花,在十指间绞在一起,慢慢地扭曲凋落。

因身份初定,还未分府,封旭也暂时住在贤良祠。几日刀光剑影,心神俱疲,一觉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洗漱出门时,正看见一对眼生的双生子,躲在月亮门口,不敢看又忍不住看的偷窥模样。

封旭心情极好,轻笑出声。

双生子觉察了,忙回身福礼,圆润的脸上爬满红晕,呐呐道:"王爷可别往前,运死人呢!"

封旭闻言,倒上前两步,远远的一辆板车,车上的人不过一卷破败的草席,面目皆遮了,唯有乌云般的长发垂下板沿。

"死了吗......"封旭的唇角仍维持着笑意,两行泪却毫无预兆地划然落下,落在了脚下尘埃中。



合之卷 独倚玉阑无语点檀唇



陈国历二百三十七年的时势,怒涛汹涌,波谲云诡,唯有在史官笔下不动声色的留存了下来。

陈瑞献俘之后不能久留,启程离开了东都。

封旭没有去送。虽然人人皆知他和陈瑞关系亲厚,可是亲王和封疆毕竟不能明目张胆的交结。新修缮的青王府绝对会有各方的眼线,他不得不提防,也不得不小心谨慎。

五月赐封府第,先朝的蓝王府第成了青王府。

朝中诸人,均送来贺礼。

夏日寂寂,日烈天长,管家一面擦着汗,一面一项一项念着礼单。

封旭纳凉的亭子绿石砌成,四周用薄绡的绿色罗帏绷了起来,一汪如洗天空似的濯波,荷花仿如霓虹娉婷。极目远眺时,凉风爽适,醺然却不欲醉。

再怎样温软靡醉,也无法摆脱那似永远烙印在记忆中的噩梦。碧水沉沉灌满呼吸的记忆,仍常常令他时常夜半自中醒来,湿透全身的冷汗以及额角的抽痛。陈瑞教过他,越害怕的东西就越要去面对,绝对不能让人知道软肋。

于是,封旭日日寻着名目对着荷花池。青王府的下人,人人皆道,青王爱清池。

清风渐起,满眼丰浓荷花,花瓣浓艳如凝露般,密密硕大绿盘被挤到了水里,一下一下的沉浮,那些微微泛水珠的绿色,在这样的燥热天气里堵的他愈加烦闷。

一旁,管家继续念着礼单。金银珠玉就罢了,还送来人,男女皆有,俱都年轻貌美。管家商量着怎么安置。听他讲着,封旭却不在这上头是留心,不过偶然搭上一句话。

礼单罗列,御赐的金银漆器、李太后的玉玩古珍,杜江的青瓷白瓷......数不胜数,难得他们,竟然没有一样是重的。恍恍惚惚时,就听管家念道:"墨国夫人,百年沉香木盒......"

他面色不动,待全部听完,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自几上端起了玛瑙的茶盏。陈氏富贵近三百年,饮歠向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便是封旭不精通这些,也有下人殷勤打点。只手中的一杯茶,就是顶级的祁门红香,甘鲜果蜜里蕴了兰香,滋味极是醇厚。封旭浅啜了一口,道:"杜阁老不是有瓷器吗?玛瑙的杯子太张扬了,茶乃君子,还是瓷器才般配。"

管家是杜江指派的人,心思极是灵活,马上就遣人去取。

下人还未迈步,封旭又想起什么似的道:"再把那个沉香木的盒子也拿来。"

不多时,下人将东西呈上来。因封旭品的红茶,杜管家为求相得益彰,特挑出了一套红釉瓷的茶具。

封荣随手拈起红瓷杯子,色红艳如锦,倒是似足了无瑕的锦红玛瑙。他把玩了片刻,才似漫不经心的将沉香木的盒子拿在手里。

盒子镂刻精美,上面刻的是缠枝花,一层层如面前池中的千株芙蓉,繁密相接。初看时以为是牡丹,可细看了才发觉,原是荼靡连成一片。封旭的手指自荼靡上抚过去,沉香木的温润一点一点沁入掌心。半晌,他缓缓掀开盒盖。

眯起眼仔细的看去:红绒的底子上,端端正正一条如意结,结着五彩金丝的穗子。这种结法极为普通,并不是宫中特有的讲究花样。

他慢慢伸出手去,将如意结攥在手中,满面不解。

"这是什么?"

一旁的内侍叫泛泰,是宫里出来陈瑞指在封旭身侧的人,此时大着胆子说了一句:"哎呀,到底是女子心细,奴才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泛泰见封旭疑惑的看过来,忙堆着一脸的笑说:"这是以佑平安的金丝如意结,咱们陈国贵族家的男子,未满三十都要带的、这样才能长命百岁,如意万年。"

杜管家也忙接口道:"王爷是龙血龙脉,一定也得带的。"

封旭不言不语斜倚着鎏金阑干,风凉似玉,拂在额际,一种刺痛,无声无息间蔓延开来。

泛泰凝睇了半晌他的面色,踌躇了片刻放上前将如意结系在了封旭的右腕上,封旭只是定定看着,并未阻拦。

待泛泰系完了,才开口道:"都下去吧。"

人都走远了,面前余下的只是一池清水,波澜不惊。手不由自主地攥住腕上的金丝如意结,攥得那样紧,就像深深的硌入掌心里去似的。

风骤然间大了起来,从四面八方刮进了亭子,放肆掀起他紫棠颜色的衣袖,恰好拂过栏下一株新荷的头顶,猎猎地飞舞着。

如意结还死死缠在他的手腕上,而封旭整个掌心凉的似握了寒冰。



闲散宗室的日子总是清闲的,夏日天长寂寥,封荣就宣了王府里的戏班子品评。

唱的是一出凤求凰。

王府里得脸的姬婢聚得齐了,也没心思认真听戏,三三两两,嘤嘤切切、絮絮哝哝,婀娜如燕子晓春。一时,丝竹戏笙歌中,繁花满眼,脂粉成荫,又是一番莺声燕语的光景,倒是比戏台子上还要热闹。

只有封旭静神地注视着戏台上。扮着文君的小旦,身姿极柔,仿佛蝴蝶舞花一般,单单就少了文君的秀雅刚毅。不自觉的封旭就想到了莫姬,那段由平洲到东都的一段日子,几乎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正在怅望,从北边泛泰匆匆的小跑了过来,他本是个胖子,跑起来时头颤颤巍巍,肚子则摇摇摆摆,嘴还似咕咕哝哝,抓耳挠腮,招得随侍姬婢大笑不止。

泛泰颠到封旭身边,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躬身他在耳旁道:"杜阁老来了。"

封旭静了片刻,仍是一动不动望着戏台。泛泰几乎以为他没听到,还要再回禀一边时,封旭轻轻开口:"请他去凝霞亭。"

泛泰这才长吁一口气,又一颠一颠的去了。



重檐方亭设在池中央,题名"凝霞"。 花了大手笔请名师所设置,与尊经阁唯有三节木板桥相接,放眼出去池水荷花,再无一物,绝不可能有人窥听的所在。

封旭在亭中白玉凳上铺了锦毡,设了席,请杜江坐在上首。泛泰遣了内侍传膳,侍婢打扇,偌大的凝霞亭里里外外伺候的人,有十数个之多,但趋奉行走,声息全无。杜江眼风左右一扫,封旭马上挥一挥手,亭中诸人瞬时退得干干净净,便只剩下他们。

池中夏风清凉飒飒,沙沙地打在水面荷花上,如春蚕噬桑般阵阵轻响。

杜江缓缓露出笑意,但开口间不过是先拣些起居的日常琐事,封旭吃不准杜江的来意,一一回答时不免有所顾忌。

其实,陈瑞回漠北前已经交代过,杜江绝对是他的良师。然而他虽有意结交,但终究不愿落了趋炎附势的形迹,渐渐的就变成杜江说,他默然聆听。这样拘束着,封旭手握酒杯,只怔怔地望着厅外水波荡漾。

杜江突地问话一停,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触目所及,池面碧波荡漾,云影翩跹着掠过花阴,荷花迤逦近千株,盘盘绿荫如盖,缓缓顺流而生。铺陈开来的是一卷绿茎红艳两相映,繁花更似锦的图轴。

静默良久,忽然"咚"的一声,两人都微微一惊。原是几条鱼影游戏荷叶中,偶尔跃波,锦影如烟溅起水花,如被顽劣的孩子扔了一颗石子一般,惊起小荷尖角上的蝴蝶。

杜江不觉笑道:"王爷这池荷花别样多姿,称得上‘翠盖红幢耀日鲜',可惜眼前少了一样。"

封旭知道他话中必有深意,不敢怠慢,谨慎接口问:"敢问阁老,少了什么?"

杜江看了看他,方缓缓地说:"池边少了一块石头。"

封旭奇道:"石头?"

"举凡池边都应有一石碑,最妙是陈在湖底十载以上的石头打磨而成,碑上题字,以此为池名,方能相映成趣。"

封旭心中一动,一摇金铃,待守在岸上的杜管家上来,吩咐道:"拿纸笔来。"

然后。起身对杜江揖礼道:"那就请阁老赐名。"

纸笔呈上来,杜江也不推辞,信手提下了"经池"两字。字力苍劲,每字直径尺余,非数十年刻苦沉淀,不能成的功力。

封旭一看之下,飞长眉眼间现出惊愕神情,忍不住望了杜江一眼,察言观色时但见杜江并不看自己,只依旧望着眼前的池水。

此时虽已过了午后最热的时分,但暑气还没有消散,即使水风习习吹在身上,仍是一身的灼热烦躁。封旭忍不住题字轻轻一推:"我到底愚钝,不知‘经'字,阁老要做何解?"

杜江没有作声,抬手将一杯酒倾入口中,封旭忙亲自满上。

风过处,蝉声蛙鸣。日光照在了封旭的脸上,掺杂了胡人血脉的脸庞异常白皙,那双蓝得惊人的眸子,如凝着冰刃,似乎可以直直的刺进人心底去。

杜江转开脸去,几乎是无声的叹了口气。前朝的蓝王性情暴烈,虽遇事勇于机敏,但到底难成大器。

而他......终究忘不了先朝那一个大雪绵绵下了数日的冬日,天寒地冻得连他两个儿子的热血,刚洒下就已经被凝住了。那一双头颅落在雪上,睚眦欲裂,仿佛在质问自己的父亲是不是有着比虎还要毒的心肝肺腑。

人老总是忍不住回顾往事,往事也总是容易触动了衷肠,杜江一直望着池水的眼慢慢转望向身边恭谨而立的封旭。

"古有明训,亲王不可多涉政务。王爷知道,这府第原本是蓝王府。当年的蓝王也就是因为这条罪名,遭了流徙。"

"闲散宗室吗?费劲周折才走到这一步,本王绝对是不甘心的。还请阁老赐教。"

话答的恭谨平静,可杜江的就终究说到心里的隐痛上去。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在漠北陈瑞是怎样用皮鞭教会自己。那段日子,身上似乎没有一块是不带伤的,而比伤痕更加疼的就是屈辱。郁积在肺腑深处,丝毫没有办法还击的羞辱,仿佛一把火,灼烤着他,决不愿再体会一次。

杜江目光闪动,语气沉着的辨不出起伏:"经宴。"

经宴......

封旭是听陈瑞讲过的。

所谓经宴,"经"是由翰林学士或有内阁给皇帝讲解经书或贞观政要;"宴"是讲经已毕皇帝赏参加的官员们赐宴。按祖例经宴是每月2日、12日、22日。内阁官员俱都出席。而当今的天子疏于政务已久,自然不会拘束着参加经宴,李太后乐得皇帝和杜江疏远,竟从来也不劝解。日子久了,经宴便荒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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