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舫上四面窗大开,月丽中天,彩云四合。月色恍如澄寂袭人,照在筵席上,仿佛是露华凝成的河流,透过乌骨孔雀屏风,锦绣满地的软厚绣毯,雕觞霞滟。

细乐吹打间,有一队舞姬楚腰舞柳,月光射进罗裳里去,照出她们欺霜赛雪似的肌肤肢体,婉转轻盈,格外的光彩香艳。

昌王王陈启自从回了东都,向来是封荣的好玩伴,

大陈皇族崇尚艳色,碧蓝、橘红、油绿、莲紫四色若做常服,只有宗藩亲王方可使用,即便一品重臣亦不可僭越。因是私宴,陈启卸去冠戴,橘红的袍子斜刺一朵半开梅花的襟口散开了,露出内里的同色深衣,借醉歪在舞姬身上。

下首的歌姬又娇声滴滴唱着"贺新凉"的曲子。半醉的陈启看了十分高兴,笑着对上首的封荣说道:"昔西王母宴穆天子在瑶池的地方,人人称羡。可我看倒不如今天和万岁玉湖之乐,瑶池也没咱们再快活的了。"

封荣也性质正浓,没去计较他尊卑不分的一席话,朦朦着眼举杯:"这叫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他日几何多!"

正畅饮间,忽然就听到一阵清脆的笑声。

"对不住,迟晚了,我自罚三杯好了!"

殷殷的唇极红,仿如饱晕了血,同唇一样颜色的极细烟杆持在手中。画舫深广,走到半途,想是颈后乌云般的发间,玳瑁的钗朵垂下的杏丝流苏拂动得发痒,就拿了鎏金烟嘴去搔。烛光如昼,高鬟照影,杏烟摇曳,颀长的颈后落着朱红鎏金的细杆,明明是那样粗鄙的姿态,而她做来时唇际微扬,垂敛的眼梢处一抹红,颜色极深,仿佛醉色。

陈启竟一时失了神,犹在想那一句"春光不在花枝"时。香墨已经近得前来,盈盈对她一施礼,笑道:"王爷。"

不想陈启却极利落的起身,恭恭谨谨的还礼,绷着脸道:"娘娘。"

封荣忍不住笑出声来,香墨却神色自若,眼一转,唇角笑意轻浅道:"可不能白受了王爷这一声,我敬王爷一杯。"

亲自执壶,陈启倒也不起身,伸出酒杯就生受她这一敬。

陈启是亲王,这样做原无不妥。香墨仍旧含笑斟下,可酒倒了半杯,她手一抖,半壶酒半襟洇湿,在烈烛下似一朵大而艳的橘色花。

春寒烫酒,陈启呀的一声嚯然蹦起老高。

抬眼时,香墨已经径自来到封荣身边。封荣亲自上去扶香墨入席,又亲自从玳瑁盘里夹出松花红的白鱼喂给她,这个时节的白鱼,是有钱也难买的珍馐。

封荣眉眼仍蕴着笑意,陈启却到底不敢发作,转身下去更衣。

亲王出门,照例有贴内侍,携着衣包,以便饮宴时更换。如今正是"乱穿衣"的时节,头号绔裤的陈启身边听差内侍携的便衣还不止一套。内侍们几个衣包解开,窸窸窣窣帮陈启换好了衣裳,举手投足之时极轻,几乎不闻一点声音。

不消片刻,陈启又粉墨登场。

灯烛香雾暖生寒夕,半臂长的极细烟杆早被点燃,香墨抿了一口,烟雾犹有花上月影,清袅徘徊。缓缓将烟锅朝下,在手心拍了几拍,烟灰掉在了瓷杯中。眼不经意的一扫过陈启,轻轻一嗤。

陈启身上换的还是一件橘红的极薄丝袍,整个人便笼在那样鲜艳中。

颜色、花样粗看与刚洇湿了的那件无异,细察才知不同,襟口的梅花已由半开变为盛开。

这种暗"摆谱",就比明摆更透着高明。

陈启的服饰,在东都只差了封荣一人,夏天扇子,冬天皮衣、常年的朝服玉带,讲究每日一换,从无重复。因陈启即是李氏宗亲,又得意与当今天子,大凡进贡的名产,都能见之于他的府第。其中固有出于皇帝的赏赐,而大部分是各省进贡之时,分割了"阁老"、"尚书"、"青王"之后,又另有一份馈献"昌王"。只不过所有人皆懂得藏敛,唯有陈启肆无忌惮的张扬。

见香墨打量着他,陈启朝着香墨灿然一笑,极风流的意态。香墨心中有事,不去理会他,只暗地扯了扯封荣。

一边陈启倒了半杯梨花在水晶杯中,双手捧着,一面摇晃,一面慢慢吸饮,视线却只随着香墨的身影在转,此时一眼抓住,还未待封荣答话,就又扬声道:"干什么?夫人醋意起来了?!那也别扰了我和万岁的兴致。到了夜里,你爱怎么折腾万岁,我们都管不找了!"

这样明目张胆的话,便是香墨也忍不住耳根一热,忍耐到了极限转头,看陈启又借醉半歪着的慵懒模样,啐道:"哪天就像府里调教的八哥似的,一剪子剪了王爷你的舌头。"

陈启惺惺作态的瑟缩了一下,仍旧笑道:"这么凶悍,也只有万岁受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在写结局,以前写都要闭关的,可现在v了就得更新,累啊累,累死我了......

脑细胞都要被榨干了,呜呜呜~~~~

总之对不起更新慢了!



夜色深浓,舫内醉里高烛慢燃,辉煌如昼, 照得犹如水精宫殿,琉璃台阁。歌姬舞姬红翠两了行,酒气息熏染了四肢,酒波渗入眉鬓,娇意不尽,翠眉低思。

歌姬已换了曲子,一双罗袖掩声歌道:"袅袅湘筠馥馥兰,画眉笔是返魂丹。旁人慢疑图花谱,自写飘蓬与自看。"

歌甚为不详,填词的人年未三十,便已病故。却没有人在意,只顾着绵缠倦切,尽是红尘消磨。

陈启起身去敬封荣酒,满杯尽饮手指摩著脆晶莲花杯,笑道:"皇上,饮尽杯中酒,人间都是春。"

三人虽各有心意,却是一同举杯,各自莞尔各自怀。

最后还是封荣道:"朕这王兄,看似放荡不羁,其实一身沁凉腻滑的脾气,有时连我都烦他。"

陈启倒真是应声跪下又举杯一笑,道:"臣谢万岁谬赞!"

封荣忍不住揉着额角:"你也别闹,朕乏了,到上面歇歇。"才止住了陈启的戏谑。

三层的画舫,最上层是专门为皇帝的宴息之所,绿琉璃的屏风隔了,屏影仿佛如流水般潺潺。寂寂夜深,仍听得到宴乐正是萧萧鼓韵,卿卿弦音,急繁人欲醉的光景。

甫入座,封荣眉眼间隐隐若现红迹,已有几分不胜之态,说道:"前头刚喝完,又拉了我上后头喝,有什么企图不成?"

香墨亲自遂将酒壶取在手中,款款至到封荣身边坐下,将酒杯套在他嘴上,半娇半痴的道:"谋财害命成不?"

酒绕唇齿间,融润稠滑,隐隐的花果之味,封荣素来贪吃甜,不禁连饮了小半壶,沁香入脾却也醉意朦胧了。

封荣顺势抓住香墨,咬住手指,轻轻的,一下接一下,笑了:"酒倒特别。"

"不过是普通的荔枝蜜酿,加了冰而已。"

"我得赏你......"封荣扯著香墨的袖子,猛然凑过来在她唇上一舔,狡黠一笑,道:"我前几天远远瞧见一个宫婢给陈启拾起荷包,他就扯著那女子这么赏的。"

香墨气的笑了,那个陈启,沾花惹草到宫里来,可笑皇帝还当着有趣!

但眼下顾不得这些,她回眸时朝着随侍的人一打眼色。

宫婢忙将一幕绣帘垂下,烛光摇曳,云漫雾笼时香穗引。帘后,隐约见一人一琴。女子依稀敛身,婆娑施了个礼,净手、焚香。

封荣有些糊涂,望向香墨,以目询意。

香墨且笑:"你听。"

挑抹七弦商音,似涓涓细流,一叠更远一叠,一调更高一调,天际之间,一线抛来。可琴音无悲无喜,无哀无凉,仿佛什么都压抑着,仿佛什么都冰封着,全不似十五岁好韶华会弹出的曲音。

香墨轻抿一口荔枝蜜娘,不经心似的掠向身侧的封荣。

内侍送来青菱与莲子,香墨亲自剥着菱肉、莲子给封荣吃。封荣一面吃着,凭舷而望。

剔红金铁木的朱栏,牡丹样式,瓣瓣填了朱漆,似绚丽云霞流卷。斜凭其上的封荣,但见玉湖水在流火穿梭的游湖画舫下,如一件鲜丽的锦绣绫衣,舞袖飘洒。舫内,却觉不出丝毫的动静,垂帘波未起,凝釭不摇。他指尖在杯缘来回刮过,神态有点散漫,如意结流苏,那一簇簇金丝就在酒里随他的手上下波动,都不曾注意。

羽调一收,琴音嘎然而止,唯有余韵倾流。

檀香渺渺从帘后逸而出,香息幽彻,直如软纱逶迤。

封荣出神半晌才不紧不慢的赞道:"好玩意儿,刚弹的是什么曲子,很幽致呢。"

不待人答话,径自起身,猛地挥开了帘子。

琴后端坐的丹叶,锦裳恍如霞,云鬓双髻翡翠花犹似翠浓绿茵。

丹叶肖似燕脂却又不似燕脂,燕脂温和妩媚,而丹叶眉宇间三九寒意,仿佛是雪寒犹显梅色的意味。

醉眼看花,隐约仿佛参差如是。

可封荣只看了一眼就不再看,随手将琴谱拈来,问:"这是新出的吗?"

丹叶这才矜持自若地跪地,恭谨道:"刚是江南寄来的,便是南边的新曲,咱们东都还未有呢。"

香墨也随之起身,来到帘内,斜斜地瞥了封荣一眼,对着烛火闪着艳红反光的眉目间,似笑非笑:"万岁看她可好?"

封荣仍不看丹叶,倒似被香墨吓了一跳,咳了一声,道"好虽好,可是跟燕脂一个模样,要是搁在朕的身边,可就怪渗人的。"

说着慢慢靠到香墨怀里,把头放到她的颈上,气息温暖得带着荔枝的的香气,缠绵悱恻。她慢慢拍著他的背,细声道:"瞧把万岁美的!"

烛花摇曳,火光透过灿金琉璃灯盏,轻飘飘地散开,染着一层暧昧旖旎,丹叶状若不经意地抬眼,细看时,却不觉惊诧莫名。

一爵九华的步摇,直垂道香墨的下颌,漱漱波动。香墨的眸光流转,明明是调情时浅浅一笑的眼波,独有一段风情妩媚。可丹叶分明看见深处深浓的怨毒,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

香墨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攥得太用力,青筋根根突出。偏甜美笑意半天不变,似是凝固了。

丹叶心里的寒意渐渐泛上来,不敢再看。

"自然不是给万岁的。"香墨声音十分款软,好似刚刚的荔枝蜜酿,又粘又腻,甜的让人要沉下去了:"我瞧着青王也二十有六了,搁在平常人家儿子都一箩筐了。可是青王至今无肆,王府没有一个正妃,终究也不妥帖。"

言语时,眼波扫过仍跪于地的丹叶,恍惚间,似有悲哀轻绕,旋即,敛去了。

封荣闻言抬起头,手托起香墨的下颌,锐利的眼神逼得香墨微微颤了颤,唇边却是笑意:"这可不好说,舅舅前几日似乎提过要把表妹许给青王。"

"表妹?李芙?"

心头就像被火烫了一下,心思几转,香墨反反复复地掂量着封荣的话。强笑道:"从宫里赶出来的,到底也是嫁过人的,配的起青王?"

"配不起,配不起。不过不是李芙,是李氏本家远方的一个表妹。"封荣极长的睫毛忽而一闪,眼睛里已没了锐利,立时变得清澄如婴儿,定定看着香墨发亮:"过几日我就下旨,给你佟家的丫头赐婚!"

自始自终,封荣再没有望过丹叶一眼,那桃花秋水的眸子一直只有香墨,仿佛最自然不过的神态,仿佛此时根本就没有存在着丹叶。

博山炉内香烟袅袅,下面想是上了回回舞,弦乐一声急似一声。

荔枝蜜娘浓郁的甜香从封荣近偌咫尺的细碎呼吸,一点一点如毒蛛吐丝,盘绕在香墨呼吸间,浓冽的将她整个人紧紧黏缠,片刻就已密密的一身汗,却脱身不得。

陡地,德保尖细的声音从绿琉璃的屏风后传来:"万岁爷,昌王爷唤您呢,说您再不下去,就闯上来了。"

封荣转头淡淡说:"知道了,朕这就下去。"

直到封荣走了,那荔枝的香气仍旧盈满衣袖襟怀,甜腻似永远融化不开。





画舫在的夜里恍如熊熊着桧木松明的巨大火盆,只是没有燃烧的热度,人与灯火的影在软纱样的玉湖上穿梭纺织成,一卷画刚织就便又破碎,仿佛一场苦短的人生。

室内静寂如死。夜风送来歌舞声乐似都是极遥远的了。香墨只是出神的看着粼粼的湖水,麦色如金的脸庞,掩不住脸色上的倦意,透出一丝暗青。

又过了片刻,丹叶见香墨仍在愣愣出神,起身端了醒酒的酽茶,轻声道:"姑母,喝茶。"

香墨这才回神,挑张凳子坐了,呼吸间荔枝蜜酿馥郁的渗入全身的所有肌骨。她的一只手仍旧紧紧攥着,攥得太紧,手上青筋毕露。此时,方渐渐松缓。

香墨应了一声,丹叶端了茶向前递,不想香墨伸出的手却错过了,茶盏一倾,溅了小半碗出来。

香墨本就不痛快,看着丹叶脸色一沉。

玉兰花垂帘上半遮一层细密流苏,犹似花丛沙沙作响,暗影散乱筛在丹叶面不停地在波动,她紧咬嘴唇,明艳的胭脂早没了颜色。

香墨手托着腮,一双眼里露出的戾气层层压下,漠然含笑。万寿灯笼锦袖牙溜溜滑下,虾须一般细若丝的金镯子,数个叠在腕子上,更衬得肤若蜜酿。她道:"怎么?不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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