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丹叶垂眸,三九寒冰样的眼眸,用了鸦翼的睫毛遮了,似乎波澜不惊:"丹叶只是怕回去父亲会怪罪。"

香墨不是不知道丹叶的心思,只是心痛的已经麻木,麻木到了骨子里。

"人家说赌博压两方,反而没有赢的机会。可人生则不是博弈。"

博山炉袅袅青烟在眼旁,蒙上琉璃宫灯浓艳的金,抹出靡紫,搅成一团。

香墨依旧含笑:"也许你也是个有福的。"

芸芸众生,苦海无涯,回头,有岸,却不能上。

佛渡不得无缘人。

丹叶下到画舫一层,等着内侍备好小船送她上岸。

觥筹交错揉了波光,恰似醉蒙的帘幕笼罩下来,精巧的湖上楼阁黄金一样的倒影,便失去了轮廓。

玉湖绿沉沉的夜风扑面而来,好像微有寒意的秋日。

丹叶一个人在船舷边,静静的等着,曳地的薄纱衣,月白的衣袂在翻飞,不住纠缠在朱栏上。

此时此刻,她不像人,只像是一个物件,包裹精美的呈放此处,悄无声息地等待着别人的取舍。

风飒飒穿过耳边,湖水澄净,如同婴儿的眼,似能洗清一切的脏污罪孽,丹叶不禁微微面露笑容,倾身向前。

恍惚里有人扯住她的衣袖,扬声道:"当心!"

转头时,月白绡纱的袖迤逦绕在男子橘罗销金的袖袍间,袖上翠锦宝相花镶边。他虽未拿着扇子,腰间却系着扇袋,极好的西番莲片金缎,莲花上绣着一只青蛙,绣功精细灵活,跳脱的仿佛蛙声就在耳边一般。丹叶只觉得是橘绿金的艳丽,满满几乎溢出,让她黯然失色。

男子笑起来牙齿倒是像贝壳一样耀眼,一旁随侍宫婢们的脸不知何时齐齐跪了一地,面颊却比胭脂晕了还要红。

他灼灼盯着丹叶,丹叶的面颊不红反白,那是一种近乎于半剔透的淡瓷之色,少了一些鲜活。

也不知他在这站了多久,若是看了去,又看到了多少。

丹叶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多谢昌王爷。可您看随侍这么多人,我怎么也不会傻到跳湖,是吗?"

丹叶不动声色的去抽回衣袖,却不想越是使力,陈启攥的越紧。

忽尔风过,柔柔的一阵带飞了衣袖,丹叶的甲因抚琴修剪得极为秀巧,别出心裁的贴了金凤花,花叶小如豆,花分四瓣,层层如润在甲下肌肤里一般。

落在陈启眼中,别样旖旎。他这才扬眉开口,隐隐带着笑音道:"倒是好样貌。你是谁家的?"

"佟家的。"丹叶反倒不去扯了,另一只手重新簪好了鬓边歪斜欲坠的翡翠花,声音冰落水中,即清又冷:"原本是要献给万岁,如今赏给了青王。"

陈启目光微微一凛,,不禁就松了手。

内侍划了船过来,丹叶上了小船。

陈启望着她的背影,怔怔出神。

夜色已沉月朦胧,霏霏疏影。

三层画舫上的香墨,倚在朱栏也在望着渐渐消融在夜色中丹叶。

心里一阵冷,一阵热,一时似掉进寒冬的冰窟,一时又似塞到烈火的炉里。一阵一阵的翻涌,胸口好像快要跳脱出来。

她原以为这里已经死了,早在几年之前就已经死的干干净净。

香墨唇角露出一丝苦笑,道:"你瞧她背影都那么像燕脂。是不是见过她的人,都会以为燕脂还了魂回来......"

德保隐在灯火的阴影处,神情微茫,目光幽幽地一直定在丹叶的背影上,直至再也望不见。

德保轻轻叹了了一声,眼里慢慢地又浮起湖水一般的光来,过了会儿,却又暗淡下去:"确实很像。"

香墨闭上眼睛,那月白胜水的衣袖在风中翻飞,一层又一层,不断变幻着唤醒了一直沉淀在痛楚。

燕脂,多么傻的女人。

她一直不曾得见,燕脂堕入一生只那么一次的爱情时,是怎样的炙烈和壮烈,又焕发出怎样光彩!

燕脂用自己的方式纯粹地爱着,甚至明知穷途末路。冬花夏雪,却终究是镜花水月的一片。

那是属于燕脂和封荣两个人的秘密,其余无人得知,也无人能探寻。

多么傻的妹妹,那么傻的妹妹!

她那么恨,恨一个为了爱凭叹一场空的燕脂。可是又不得不原谅,原谅了为了爱情而抛弃了自己的妹妹......余留下笑颜如花,恍如大漠里的彩虹,衰败在最好的颜色中。

她回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懦弱的燕脂是用怎样一种勇气,跪倒在陈王的脚下,展露娇媚弃了自己幸福,为了她......

说不清谁亏欠了谁,这就是命!

她因为燕脂的死,而变得毫无退路,最重要的东西已经不在了,哪里也找不到,只有不停往前走,千刀万仞踩在脚下,每一步皆带着淋漓的血肉,她咬牙忍着割裂的疼痛,以及步步为营,算进机关的恐惧......不能回头......

"燕脂......"德保眼里闪过慌乱,自知是失言,顿时侧开脸,静默几许,方又道:"太妃娘娘......最期望的就是夫人好好活下去。"

"我一定会活下去。"

德保静默半晌,方又道: "所以即便是为了太妃娘娘,夫人也须得慎重。这次也急躁了些。"

香墨却笑:"一个人挣扎一天不累,可是挣扎一个月就累了。小心一年不难,小心一辈子就难了......"

笑罢猛然唇颤的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慢慢道来,吐字如针扎:"你没瞧见他见到丹叶时的模样吗?他......的样子好似见了鬼......"

四下静谧,湖色天光如纱流动,仿佛埋藏了深不可测的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恭祝各位小年快乐。

ps:[

网友:如果没有你 评论:《香墨弯弯画》 打分:2 发表时间:2008-01-30 16:13:54 所评章节:65

有一搭没一搭的看到现在了,宫廷文,又这么华丽,已经够了

巴不得这文一直这样美着,别结局,结局有什么好看,我就喜欢看人家不厌其烦写些衣服布料杯盏环佩

悄哭:你一定不是在夸我,我知道!



到了六月青王的婚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李氏和佟氏两门同时的提媒,李太后病着,杜江不置可否,李原雍的极力促成,还有大陈皇帝附议佟氏的意向,再一次让东都的朝局波谲云诡。



夏至的天时,总是日色上的最长,一场夏雨却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遮蔽本应如洗的好天色。



丹叶受了嘱托来至青王府,长廊曲折绵延,蜿蜒两百余丈,仿佛夜宴里亢长的曲,始终不断。这样的雨天,青王府无数楼台,尽融入迷濛的烟水间。丹叶游走于廊内,桃红纱的绣鞋竟始终未湿一点。可走的时间长了,汗水一点一点粘腻塌在了她如雨后新荷般素净衣衫上,塌的步子再也不能轻巧如初。



终于,拐过一条转角,在廊檐下,有一条空心砖砌的花墙,花卉瓣瓣翻卷有致,雨水落上去,都蒙了晶亮的光,玲珑剔透。丹叶透过镂空的花枝,影影绰绰可以看见青王封旭坐在绿荫亭中,身上是一袭简便的朱红锦袍被雨雾罩开一层模糊的晕影,他本是随意地倚在朱红漆色的靠背栏杆上的,不期然转首,像是早预料到似的,透过缠枝菊花的图案,眉端微微一凝。



丹叶心底一震,转过花墙快步走上前。未出阁的女儿家,尤其在这婚事未定的时候突兀到来,可以说是极为失礼的。可丹叶丝毫不见羞涩,似是丝毫不觉违了礼制,脸上带了不着痕迹的笑意,深深一福:"参见王爷。"



封旭微微侧开了身子,声音温雅:"佟小姐,何必多礼?"



丹叶将手中漆盒递了过去,内侍们都不在跟前,封旭欠身接过,随手放在石桌上并不看。默然片刻,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情绪地道:"夫人可还安好?"



丹叶想了想,说:"姑母心里,还是想着青王。"



封旭此刻方正眼望住丹叶,那蔚蓝的目光仿佛能够看透了她,尖利的似一把刚刚开刃犹淬着火花的匕首。



丹叶并不畏惧,一双若十月新雪的眼眸坦然的迎视。



过了片刻,封旭起身走到亭子边,负手而立看着远处,背影颀长冷凝。



青王府的园子承袭了原本蓝王的精奢,但移植的花木则出奇的朴质。绿荫亭下不过是一架豆棚,枝叶曲折连绵;一旁一树杏花,过了花时却始终盛开,仿若女子晕染了胭脂的颜色,抿在水中,一丝一缕的散发出殆尽的香气。



封荣似醉在了杏花中,脉脉凝望,浑然已经忘却了一旁的丹叶。



丹叶也不再说什么,从容地福身一礼,回身离开。



待丹叶走远了,封旭才转身拿起桌上的漆盒。



似乎她送来的东西,单是盒子就极为奢靡。剔红漆盒,触手微凉,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瑞脑香甘苦的气息,如行云水的百人狩猎图,精细如生,即使是封旭也很难想象,在上百道涂漆后是怎样雕出的。



打开盒子,里面是十万两的银票。



封旭一径攥它在手里,念想着什么一般,似是痴了。



七月末本不是往年惯例围猎的时节,但封荣耐不住东都的酷热,提前到了京畿北方的狩猎场。



香墨自然是相随,东都难得有这样凉爽的天气。从山坡放目望去,方圆五百多里的围场,连绵的青山碧野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仿佛一整块刚刚刨开的原石,万顷叠翠。翡翠之上,京畿五卫有三卫亲随皇帝,旌旗招扬下,锦衣的贵眷如一卷斑斓鹦鹉图,顾盼喁喁。



场内的豺狼虎豹和熊貔,虽是活的,但自然都掺了假,不过是事先捉到陷阱里,饿得半死,及到皇帝来时才放出来。即便是如此,封荣於狩猎上几乎称得上狂热,箭不虚发。



御用的齐梅针箭,杆首饰如纸薄的黑桃木皮,射入野兽皮毛血肉内,明黄如金的雕羽,沾了血宛如胭脂的沉灰,漫过一层猩红。有的猎物还未死,疼极了,在地上翻滚,肌血翻出,空气似是生了铁锈,连味道都是腥的。



香墨策马连连后退,只觉得那味道似要把人淹灭、然后溺死。



封荣回首看看香墨,不禁笑道:"瞧你这样,跟见了鬼似的。不亲身上场,又怎能体会其中的快意!"眸中亦如中天的日光般,火一样的一分一分的炙热起来。



香墨颤了一下,几乎是害怕的道:"万岁知道我见了鬼,索性就放了我,您自己乐去!也让我自己找找乐子。"



又一只黑熊入了视线,封荣血脉喷张,顾不得香墨,只道:"好吧。"



封荣狩猎完,回到营帐附近时已隐约听到人喧鼓乐。迢迢看到御帐前已搭起了一圈围幄,银凿镂铁的柱子,用绳系著,层层叠叠的月白片金状花纱,原应垂地以示回避,却用金钩子卷至两侧,如两轮半弯的弦月。陈国女眷吃烟已是不成文的风俗,一只只以珊瑚、真珠为饰烟杆,云香不断,绵延一片如花如锦。



此次行猎宫眷俱未相随,女眷中地位最尊贵的便是香墨,所以位坐在正中。场中两名脱了上衣,精光着半身的侍卫在一个画好的圆圈内赤手相搏。观看男子半裸本是伤风败俗的行径,常闭朱门内的女眷们反倒漫不经心纷纷卸下发上的金簪玉摇往场内丢掷,以为犒赏。一片烟云雾罩中流杯池中行酒,低低的娇声笑鸣,簪环落地时轻脆的振动,凝成动听的乐章,别样轻佻。



封荣笑看着满地的金玉,落座时见香墨她掩住嘴,不让自己发出笑声,鬓发倒还是整齐,倒是腕子上的镯子,和腰间玉佩尽数丢了。



一旁内侍将烤好的鹿肉呈在金银平脱的盘子内进了上来,封荣挟了一片送到香墨嘴里,她咬了咽下去,抬眼看,是封荣带一脸笑意,便也不用筷子,径自伸手拈起一块儿咬了半口。暗褐色的肉缘留着浓艳的朱痕,封荣毫不迟疑地,带着香墨的口脂,一起吞入喉中了。又低头咬了一下她的手指头,道:"好吃吗?"



香墨轻笑道:"自然!"



笑着笑着,笑意便不见了。她缓缓低下头,思量好半晌才将一双手伸到封荣胸前,因今日狩猎,她的拇指上应景的套了一只红玉扳指,艳润如血,磕到了皇帝明黄织金罩甲的赤金扣子上,叮的一声。



香墨的心似也被什么敲的一声巨响,她将自己的手交缓缓施力,轻轻推开封荣,眉端蹙起:"万岁一身的血腥味,也不去换换衣服。"



封荣目光一瞬也不曾从她脸上移开,听到她婉转的劝意,嘴角浮起笑意:"好。"



更衣出来,香墨却没了踪影,封荣环视一圈之后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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