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她呢?"



两侧的帷幄内女眷皆面面相窥,唯有一女子上前笑答道:"奴婢看好似往南边树林里去了。"



封荣瞧她的佩饰虽也是掷尽了,但衣衫华美,并不似侍婢装扮,不禁面露疑惑。



女子察觉了,垂首轻笑,笑声清脆的如同银铃:"奴婢是原是宫里的,夫人做主赏赐给青王。"



封荣怔怔地的一声:"哦,是你。"



随后不再出声,不知在想什么。



女子抬眼偷瞧时,但见锦幄纱帘半垂,皇帝的面貌眉目均湮没影中,唯有一身曳撒外的明黄罩甲,行龙五彩云纹,折着午后正烈的日色,耀目欲盲。



作者有话要说:每个月的特殊日子,痛苦要死,眼睛格外红......

对不起耽误更新了。

大约午夜还有一章......



香墨所骑是皇后杜子溪新赐的西域贡马,梵文名叫"托帕兹",译过来是"火"的意思。而人在火上,祥或不祥,已无从得知。



香墨闲闲溜在林立的树影里,这种马极为娇贵,杜子溪不肯给此马烙上马掌,所以便在四蹄上套了锦套,无声无息间慢慢转过一个山坡。一丛丛的松树,杉树,相思树无数翠意盎然,直似镶上了一条金绿刺绣的花边。



封旭站在树下,一身朱红的曳撒猎服,马上系了许多的猎物,想是骑射累了在这里休息片刻。他见香墨过来,依旧淡然从容,并不见得惊诧。只旋身走开,像是不欲与她照面。



香墨勒住缰绳,唤道:"你等等......"



封旭缓缓止住脚步站在树下,亭亭如盖间她跳下马,白皮的靴踏在落叶枯木上,沙沙的就像一曲悠缓急的歌,停驻在他的身前。



香墨仰起脸来。因方才投掷金簪,她的发上只剩下一枚累金丝镶血玉的步摇。



封旭识得,这是封荣年前下旨调出上等的镇库紫磨金琢成,亲自插在她的鬓上。步摇簪头薄如蝉翼,镶一枚精琢血玉,金花串饿自乌云一般的发间垂下,虽细小,但午后正盛的阳光下,朵朵皆有着灿绚光芒,映得她流盼的瞳里糅进了黄金的碎屑,可面颊的麦色反倒成了一片黯淡,倒依稀有几分倦意。



封旭默然,似终究忍不住道:"可是累了?"



"还好......我让人给你带过去的......"



还未说完,封旭就截断道:"太多了。"



林子里虫鸣鸟叫一声又一声没有止歇,烦躁的令她心中发慌。这样山坡后的密林里,只有她与他两个人。如流火般的日光从细密的叶子间洒下来,枝叶的影似妆纱暗织的纹花,一丝丝温热在耳鬓,一时分不清是日色还是彼此暖暖的呼吸。



他们被命运的手指织在一匹纱内,近不过一步,却也一步成涯。



垂下眼时,香墨留意到封旭手腕上的金丝如意结,系得那样盘节交错,她不禁微笑。但抬眼时,转瞬就变成意味深长的笑意:"佟家现在多的就是银子,陈瑞天高水远,又得年年募集军饷,王爷出入宫廷朝堂开销又必需得大。我如今跟王爷坐的是一艘船,终究是要仰仗着王爷的大树,方好乘凉。"



封旭脸上神色不变,似早料到她有此一说。



香墨迈进了半步,仅余了半步的距离,呼吸间隐隐的有一股奇香,仿佛是樟树,但又并不像。辨不清味道,一丝丝一缕缕的清凉甜蜜,直欲浸透人的五脏六腑。



香墨不禁起了一阵战栗,她知道封旭向来不喜熏香。



日色灿烂至不可思意的程度,香墨眼光扫过身边的长草绿荫,眼睛渐次褪去了笑意,形成两潭半阖的深黑,默默望着封旭道:"王爷可知道,漠北最好的麝香是波密香,今年进上来的只有两份,一份在万岁那里,他用惯了佳楠,嫌味道重便丢在一旁,另一份吗......"



说到后来,语音蓄意拖长,封旭蓦然一惊时,自浓荫后一条人影已缓缓踱出,每近一步,那香气便似更浓冽一分。



莲紫外袍,由肩及袖的织金如意云纹鲜红华贵到了尽处,在如炬阳光下鲜艳得以至狰狞,让一向嬉笑惯了的陈启眉目间煞气浮动:"夫人的鼻子可真灵。"



香墨亦不讶怪,只凝望着陈启,两人的眉梢上都沾着烈日的颜色,依稀竟变成金黄,闪耀的像刀光剑影胶在一处。



香墨一笑,"我多事了,原不该点破的。"



陈启背着手歪着头,一双炯炯的眼睛凝视着她,右足拍了拍地面,转眼间就恢复了嬉笑神色:"夫人原是压了万岁的宝,如何暗地里又勾结上了青王?怎么?反悔了?还是想双管齐下?"



香墨嘴唇边扬起一抹似有似无的讽刺,极为不屑的模样:"昌王果然是还是半个小孩子,也难怪如此事情还要投靠别人,假借人手。"



话里含针刺的陈启几乎就要冲上前,封旭身侧的手突然一摆,陈启费了全身的气力,才压抑站住,额角已迸出密密一层冷汗。



封旭面上冷然不动,没有任何神情的垂下视线,脚下落叶,有些已然枯干,有些还新鲜,风吹过便扬起衰败的颜色,一瞬间他自己似也衰败了。



香墨轻笑一哼,极为不屑的模样。陈启终究还是忍不住,恨恨道:"人过黄花,你就是发觉了又有何妨。"



说完,陈启一直背在身后的双手突地一甩,有什么被掌风所扬起,落到了香墨身前。她低头一看,竟是一条青蛇盘旋在了脚下,吐着猩红的信子。



蛇虫之物,无骨曲缠,叫人忍不住的头皮发麻。



香墨却面上如常,她身上并无刀剑,索性自发上取下步摇,尖如刀刃的簪正扎在一条蛇的七寸上,那蛇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余下缀饰的金花串饿犹在珊珊声响。



林间轻风徐徐,拂动陈启莲紫外袍的宽袖,波密香气搀了血倒愈加浓冽。她的发没了依持,纷纷扬扬散落下去,夹在发中的几缕灰白,宛如模糊雪雾,堆满盛光的天空一映,也渐渐平淡,似没了颜色,又似颜色衰败。



香墨在丝缕纷拂的乱发中猛然扬起脸庞,一边眉角似有似无的挑起,黑眸缓慢露出有毒的妍媚,仿佛一只五彩的蜘蛛,吐出阴狠的丝线,腐蚀猎物。反倒给陈启和封旭一种居高临下的错觉。



陈启一时怔住,随即强作若无其事地道:"并刀如水,并不是夫人胆色好,而是你毒赛蛇蝎罢了。"



"陈启!"封旭微微蹙眉,眼中带了苛责神色。



"我在漠北十年,连血都喝过。若想拿虫蛇吓我,昌王怕是失算了。"香墨并不在意,起身定定看着陈启纨绔十足的脸,高挑的眉角又是一扬,忽然就轻声地吃吃笑了一下:"而且,若是用毒蛇灭口,未必不是一条妙计,只是这只蛇没有毒,而偏巧我却有毒,是吗?"



封旭大恸,记忆的闸门决了口,漠漠黄沙,犹如一曲胡笳十八拍扫袭着天地。那个世界上只有飞沙与寒气的狂舞,连猛兽也不过是艰难求生。而一个似乎要被风卷走的弱质女人,咬断了"飞天"咽喉,只为了活下去。



封旭眼中幽深的眼,像是在看着香墨,又像穿透了她,隐约的悲哀。



香墨仍是笑,笑靥里不知何时也有了隐隐悲哀。



她笑时纷扬的发丝也在微微打颤,在面颊与胸颈蜒出条条细小的流,恍如泼洒的泉。



陈启忍不住一阵心乱,刚要扬声开口。远远树林外,隐隐传来马踏之声。起先略为轻远,而后渐渐清晰。陈启一惊,不觉仰面张望,知是有人近了,忙拢起地上的蛇尸步摇,消失在树荫后。



香墨脸色已经骤变,连连后退,再顾不得什么,对封旭惊道:"你听我说,皇后容不得我了!"



封旭莫名所以的看着她:"什么?"



马踏声越来越近,一下一下好似踩在香墨的心口。血脉翻腾中,她嘴角微微一动,最终只是说:"无论发生什么,你必须为我挡一挡,不然我怕没有命在。"



随即转身,不多时就看见封荣乘马转过山坡,勒住缰绳停在了他们面前。懒懒地扬起马鞭,漫不经心地敲在一边手,鞭上朱红的流苏盘上他精细苍白的指间,堪似一泓流水,轻轻荡漾。他眉梢若笑,一语不发,只是在马上看着。



封旭镇静如常,行了家常的礼仪。



封荣仿若不见,始终盯着香墨。



她鬓发凌乱,她的马脚裹着锦套,而她的身侧是青王封旭。



封荣桃花眼眸里瞬间仿佛一种寒凉的水渐次淹没,漫的香墨无法呼吸,几疑自己就要溺毙一般。



那瞬间,有血流汩汩的幻觉。



她仰首回望许久,太阳快要坠落了,林中无数枝叶,时而深蓝,时而嫩紫,笼罩西天半壁的金光下,她的眼睫都被染上橙黄,凝结住了一般,香墨极慢地,把眼睛微微一阖,把所有一切都推在黑暗之外。



她的身影,像早春最后一场落雪,不屈不挠的固执,却只留下点点纤弱的痕迹。



封旭清楚知道眼前就是一场惊人的阴谋,可他终究不能上前,也不能开口分辨。



许久,香墨不再看任何人,重新上了马。



策马前她回首盈盈一望,眼底里的一丝哀凉。



封旭默默凝视着,眉宇间些微拢了一下,心中复杂万分,却仍旧含笑慢慢跪礼道:"恭送万岁。"



装饰黄金的鞭,狠狠甩在马臀上,封荣的马吃痛逆风飞蹄奔去。



香墨跟在策马飞驰的封荣身后,绿沉沉林荫,枝杈时时缠扭挣出,仿佛刺客偷袭的利刃。他一身明黄曳撒猎服,赤色行龙,赤与金交错飞在飒飒中。因并未有人跟随,弓箭自己擎在手中。



承装弓箭的飞鱼袋,并无特色的黄绸上,日、月、星、山的堆叠绣纹,一针一线栩栩分明,映在晚照里,闪著微光。香墨却清晰看见,锦绣江山扭曲在他的指掌。



待他们走远了,陈启才又现出身,与封旭互相递了一下眼色,没人能猜测出封荣是不悦还是混不在意,便都不禁微微打个寒噤。



四下里静悄悄的,偶然听得虫鸣吱吱。陈启望着斜阳照着远去人影,慢吞吞的道:"她让人给你带了什么东西?"



昆虫的营营声,充满在耳畔,封旭恍惚以为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一声,再一声。他微微一叹,仿佛有些怅然出神。



半晌,到底也没说实话:"五万两的银票。"



陈启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不动声色的说:"果然。"逐渐露出了笑意提醒似的道:"那个女人无事绝不会献殷勤。五万两一条命,倒也划算。"



陈启的手中仍攥着那只镶嵌血玉的步摇,一簇簇盛开的金花沙沙作响,乍听上去,恍若女子细碎的笑。



封旭垂首看去,只见血玉染了血,泛起鲜赤浓泽如红雾。封旭和陈启都认得,这枚据说名为"贡觉玛之歌"的血玉是为百年方得一见的珍品,原是镶在密藏释加牟尼佛的额前,自雪域高原贡上。



从佛首上刨割下的血玉,是诅咒还是爱恋,不管是哪样,这心思已经让人胆颤。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一下



皇帝回宫的第二日,将要下钥之时,尚寝局的总管内侍赶来通知:皇帝驾临坤泰宫。



宫婢忙伺候杜子溪上了大妆,穿戴整齐后,已听见宫门外遥遥传来内侍尖利的声音:"肃--肃--"



那是皇帝驾临的仪注,一声递一声,连绵不息警告闲人回避,也在提醒皇后及早出迎。



坤泰宫内人立时有所警戒似的奔走匆匆,杜子溪也忍不住一颗心往上一提,怦然而动。但从小熟读的女诫七篇让她顿时就有些窘了,不过那样的神色在眼中极快一闪,转瞬就不见。



窗外,新月如眉,娉娉婷婷,掩映着木槿疏影。殿内十数盏明烛笼纱,烛心犹如明月,皓皓皑皑在杜子溪面前的铜镜中。镜中的她,不素不奢。正红琵琶袖夹衣,挑心金丝翠叶冠,垂珠颤颤在云髻之中闪耀,仿佛是铺就的一簇灿烂花床,倒是比她端谨淡然的面容更加艳丽多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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