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皇帝的御辇已到了,杜子溪慢条斯理地走出正殿,台阶下宫婢内侍站成一排,鸦雀无声。她不慌不忙地走下台阶,然后跪礼。



封荣下了步辇,将右臂一抬扶住杜子溪,笑道:"起来吧!"



杜子溪从容不迫的顺势起身,微微一笑,恰到好处:"万岁饿了吧,臣妾已叫人备了晚膳。"



晚膳是御膳房所备办。数十个朱漆食盒,由一队穿戴整齐的内侍捧着,安设在坤泰宫正殿。天家富贵,晚膳规制即便是简单了,起码也有五六十样,香气馥郁,颜色多姿,摆满了长方的桌子,便仿佛铺墨着色的新画。一色红彩绘龙食具赤云的溪流一般的流淌,防微杜渐的规矩,盘碗中都有一块银牌,闪耀如倒影于水中的繁星。



封荣和杜子溪各坐长桌一端,红红的烛,随侍的如人偶的人影,形成了一种铺天盖地的压抑。他们沉甸甸金镶牙筷握在手中,皆没有什么进膳的心思,不多时,就漱过口下了座。



德保按例上前道:"奴才叫人进茶。"



宫内规制,皇帝御驾随侍专有人带着茶具,可此刻,封荣却拦住了德保。



"别叫他们!"他转首对身侧杜子溪说:"把你常喝的倒一碗朕就好了。"



杜子溪此时方浅浅一笑:"臣妾不喝茶的,也没预备,新沏的话茶还烫口。倒是有些冰镇的果子露,只怕万岁喝不惯。"



封荣混不在意的一挥手:"无妨。"



于是,杜子溪亲自接过宫婢送来的果子露,挨在唇边试了试才呈给封荣。封荣顺势握住她的手,双目的凝视间,杜子溪的眼悄然一闪,仿佛一辈子的时光都在宫廷内虚耗殆尽,无论什么样的风浪,过眼都已波澜不惊。可此时却压抑不住涌出的悲伤。她轻轻将手从他掌中抽出,垂眸道:"臣妾知道万岁要说什么,可是臣妾绝对不允许对您不利的任何事,任何人!"



这时节窗外原本种的蔷薇应该盛放的,昔日的坤泰宫,蔷薇红得透了,盛放在日色里,如同被烈火燃起来一般,一片灼灼金红。那是李太后最爱的花,亲手所植。



可她不是母仪天下仅为了为了李氏的兴衰的李太后,她从来不是。



于是,杜子溪入主了坤泰宫,便连根铲除了。



封荣一叹起身,踱步到书桌前,随意拿起一本匆匆翻过。里面插的一张烫金书签正好在他上回读到的那页,杜子溪的字,自幼勤修的闺阁体,清秀,娟丽。



三月十四。



心里有些东西慢慢地涌上来,说不出什么感觉,封荣想大约是在难过。



竟真的在难过。



离他上一回来这里就寝已经过了四个月了。



"子溪,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认死理儿。"



徐徐的青烟自牡丹纹耳缠枝莲纹镂雕香炉缠绕而出,烟雾的那头敛襟直坐的杜子溪轻轻侧首,一滴泪漱漱掉落在衣襟之上,洇在红素罗绣平金龙的夹衣上。



自狩猎归来,封荣对香墨似乎也厌倦了。朝中所有人都听闻,天子月来饮宴,从未传召墨国夫人,渐渐以为香墨圣眷已衰。



便上奏,说墨国夫人本是定安将军之妻,日久离分,有违伦常,应即刻启程返回漠北。这样的琐事本用不着上奏,但是奏疏雪片似的就纷纷起了。佟子理急得跳脚时,青王封旭适时上了一道奏本,称梦遇先帝,泪流满面,因经宴不能脱身,遂奏请一名宗亲代去京郊白马寺,为先帝祈福诵经。



这样清苦的差事,皇室内能回避的俱都回避了,唯有香墨自行请愿去了白马寺。



八月里,青王府荷塘里芙蓉尽凋,一片残茎时,富贵比花开落,菊花盛放。



封旭爱花,陈启偏跟他对着来。院里几棵最名贵的砚菊开了,深墨而厚实的花瓣长长地垂下来,几欲用"盘"来比。陈启薄薄的苏绣细镂靴毫不留情的踏上去,仿若细微的冰雪断裂的响声,菊花墨瓣残卷满地。



安泰心疼的一叠声"王爷!王爷"的拦着,却吃了陈启一脚。封旭不由苦笑,然而并没有去阻拦,因为眼前的许多事,暂时能够推心置腹的,也就只有眼前的陈启而已。



陈启踩踏的够了,回身对安泰喝道:"没眼色的奴才,本王饿了,还不去准备!"



酒宴摆在,到回旋楼西边的涵碧山房,是取"水木碧波涵"之意,两面临水。陈启爱吃肉,可他对於那些细作的鹅掌、驼峰,菊花排骨又厌恶非常。安泰早摸透了他的脾性,上了一整只烤全羊犹自新鲜着,陈启拿刀子削著吃,痛快的笑称自己是"樊哙"。



待吃饱喝足,陈启闲暇了,便哼哼小曲儿身子向后一仰,清闲尽快活的嘻嘻带笑,话也说得毫无顾忌:"听说李家跟佟家都紧着定下婚期呢?我倒也不羡慕你,这样的艳福,哈哈不享也罢。"



"李家是外戚,位高权重。可佟家这些年借着西北商道也是赚得盆满钵满,倒没想到一无是处的佟子理揽钱还有些手段。不过,照我看你娶了谁,也不牢靠得很。"陈启一双细眼眯得只剩一条缝话,漫不经心地说道:"得罪了另一边,你的日子可就更难过了。不过也没关系,那老妖妇始终视你为眼中钉,估计你也习惯了。"





昨日白露,已经是仲秋,菊花正盛的时节。涵碧山房前涵突于水面的上却一株菊花也没有,不过是老树浓荫满地,楼台拢影如绣带,迤俪在眼前。



眼看着一年的将尽。



封旭轻喟着,转头却是冲陈启一笑,平静地说道:"天下早就是他的了,还有什么可提的?"



说时,"他"字的尾音略微上扬,除此之外,都是平常的摸样。陈启却一反常态,沉着脸凝视着远处,流露出一种由骨子里面往外溢出的阴狠,冷冷地顶上话:"天子?被李氏握在手心里,我呸!和着我不知道,当年他们李家一门两王妃,见着我爹郑王不好,和着伙的落井下石。没有他们我那爹娘还有一线生路,有了他们反而早早死了!"



封旭启默不作声地听着,手一直攥着乌木的筷子,握在手中如铁一般,腕不禁轻轻一斜,手指轻轻地划过着包银筷头上刻的団福和回纹,有些许复杂的神色在脸上一闪而过。他自然最明白陈启的心思,但还是习惯性地开始摇了摇头:"你这话又乱说,叫人听见了......"



陈启掂着杯子轻轻摇曳,阳光携带秋日独有的干燥气味,一点一滴掉落在菊花酿中,层层光影中,同着许多心思荡漾起交织。陈启用漆黑眼珠瞅了瞅封旭,冷冷一哼:"你这里防的跟铁桶似的怕什么?"



随即抚掌笑道:"不过过些时候我也不能来了,因为......那时候青王府可就热闹了!"



把封旭说得发楞,前前后后想了一遍,隐约明白了什么,却还是不明白。



陈启见他神色,附身凑到他面前,面含讥讽道:"你是真没听说还是假没听说?也是,到底我也是李家的宗亲,李原雍事事倒也不大瞒着我。你也知道那老妖妇自大过了年身体就不大好,李芙自打被逐出宫就成了李原雍的一块心病。他就使人瞒着那老妖妇,只说是李家远房的女孩子,看着可靠要嫁给你。那老妖妇虽然心眼一个比十个,但如今到底精力不济,说时考虑考虑,其实已是暗许了。"



封旭虽说心里已经隐约地有了准备,但仍旧心跳的漏了几下,大吃一惊:"有这事?!"



"没想到吧?"

杯中酒,是菊花酿,不过应景的名字。陈启仰首饮尽,平时玩世不恭的面孔露出一股煞气:"李家杜家也就到这代了,李家的李原雍,杜家的杜钧梁。若是杜江和老妖妇死了,他们怕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我也跟你说,把李芙嫁给你虽说是李原雍臭的不能再臭的臭主意,但对你来说也未必不是一枚妙棋。佟家的丫头要娶,李家你一样可以娶。"



封旭起身,踱了几步,涵碧山房的深处只余下几缕稀疏的光线,朱红的锦袍,因顶好的织工,仍旧像微薄的春水泛着盈满的月光,在隐约跳跃。可他的面色,却晦暗不清。



陈启仿佛醉了,人慵懒地歪着,眼睫半垂下来掩起了眸子中酝酿的思绪。



秋日里晴云似火,天空像一口锃亮的灼烧的锅,倒扣下来笼罩着大地。封荣在帖白檀香上床午睡未醒,钦勤殿沉寂连一声窸窣也没有,仿佛一湖清水不起一丝涟漪。可终究太静了,就来廊下树梢上一只金龟子振翅飞鸣都清晰可闻。



绿白平细的席子,每一节都翠绿如新摘,可在这样的燥热天气里,睡得久了依旧染了身上的热,烤着肌肤不得安宁,封荣翻了个身,轻轻抽了抽鼻子,似是嗅到了什么,眼也未睁的问道:"什么味道?"



守在帐外的德保顿时僵硬一下,谨慎地透过薄纱帐子偷窥着封荣。鲛绡的帐子罅隙里如冰棱,德保隐隐可见的只有封荣散乱的一头发,好像一缕墨色的暗火。他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神色游移不定,道:"万岁醒了?是不是佳楠熏的重了,奴才这就换了。"



封荣似乎毫无知觉,一径闭着眼追问:"不是佳楠,什么味道?"



德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着声道:"奴才该死!刚刚奴才们在万岁的春衫里收拾出来的,刚想扔出去......"



说着将一块绢帕递到了封荣手中。



手帕上有着残余的味道,一缕一丝的香。封荣仍旧不肯睁眼,眉端微蹙,味道熟悉的令人着恼,却又熟悉的叫不出名字。



他模糊忆起,他们在桃花下对弈。



初开的桃花,笼在这四月的春光里,一层润润蒙蒙的红雾,真像刚滴到宣纸上的墨彩一样,慢慢地浸润开来,晕的红罗生色。她数子将输,落子时腕上缠的天水碧色的绢帕滑下,迤逦落在棋盘上,她索性耍赖,借着拾起帕子,扰乱了棋局。时风吹落她的绢帕,展在风里如一朵碧色桃花,良久方落。



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钏,碰在棋子上,泠泠如乐。



眉眼盈盈,波光回转,笑靥如花花似面。



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些甜甜的东西涌上,封荣终于睁开眼,双眉轻佻地一扬,露出一丝似乎恍悟的表情:"此瑞龙脑香也。"



波斯贡上龙脑,薄如蝉蚕。百年的龙脑树节方有,称为瑞龙脑。他唯独赐予她,他极喜爱她款步盈袖间,香息笼彻十余步,似最稠的蜜,黏滑进五脏六腑,连骨都胶住了一般。



暮鼓晨锺,白马寺远离浊世,居住的厢房别院里的银杏树长得正盛,一树纯净眩目的金树阴浓,好像这世上隔绝出来的最后一片净土,度一日几如经一世。



昼午分外的长,蝉声噪得人烦躁已极。侍婢们都有些待不住。这日,天气好的时候在院落里,架起青竹的杆子,自衣箱里拿出衣裳挂出晾晒。



腊染的薄纱,青绿如意牡丹的缂丝、真红穿花凤的织绵、百花孔雀的纱罗、鲜红的潞绸、西番莲的妆花,千重瓣层层密集,顺着风飘起来,风如酥,衫似花,朵大而娇嫩,从褪色的墙壁下漫天飞着,宛若春光,灿若春华。



"真漂亮。"

香墨自己也忍不住叹息,慢慢伸手去抚上一件天水碧的长裙,情不自禁地贴在了面颊上。



指下的妆花薄如宣纸,象传说的情丝一样,极细极柔,似只要一使力就会撕破。那触感已经太久远,飘渺稀远,仿佛彼岸歌声,深深地由她的指下淌出。她想起燕脂,那时的燕脂,也似这妆花纱绝美,却经不住任何风雨......而后来呢......



丝缎扎进心脉里,缠绵柔恻,不能触碰,一碰便是血潮汹涌,疼痛万分。



身后不知何时没了声息,香墨回身。



天色蓝得几近琉璃的明亮。



树下明黄的身影,临风而立。那对意味深长的眼睛里有着莫名的丝絮,一层一层游曳,凝望住她。



她攸地一惊。



侍婢们都慌慌张张地跪了下来。



封荣那双桃花一般的眼睛在看见香墨后,瞳孔无法抑制地急剧收缩一了下。



"......香墨......"



所有的人都悄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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