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原雍啊,老夫如此推心置腹,你又何必这般疑虑重重。"

李原雍越发小心,默默地在心里梳理出头绪,道:"您也知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如若此时不嫁,将来就真的毁了。"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杜江略略加重了语气,使得这句话带着一种哀叹且同病相怜的意味,接着又说:"可怜天下父母心!换做今日我是你,也会这么做。所以于私,我绝不会阻拦你。而于公......青王恭谨廉洁,是百里也难挑出其一的人物,也是我们大陈王朝难得一见的......君为重,社稷为轻......"

最后一句似乎是含糊在口中,而李原雍最畏惮他这样的含糊,自然而然地将头低了下去,斟字酌句道:"阁老睿智。"

"她佟家的女儿是嫁定了青王的,可是你李家的女儿也一定要嫁给青王,且一定要嫁的风光!"杜江起身,举步维艰又来至李原雍身前:"我五十余年宦海沉浮,皆道我桃李天下。我虽老了,可并不糊涂,我不过外有着陈瑞维持着漠北的半壁江山,内里主持着吏部官员的升迁罢了。而你那边,盐道河工也是不易。我的女儿已经是皇后,中宫稳坐,所以只要不乱了朝局,我绝不会在太后面前多说一句。"

这两句话,在李原雍有惊心动魄之感,刹那间将豁然开朗。

如今对杜氏应该持何态度?是"拢"还是"拒",一思量间,李原雍躬身一礼,用一种决绝而豁达的声音答说:"阁老放心,我火速八百里加急给孔俊先,让他火速调出军粮给陈瑞。"

杜江附近俯下身子,伸出手去,做个亲自搀扶的姿态。别有一般滋味的道:"我都七十了,内阁首辅的位置轮不着杜钧梁,只有你做。"

李原雍吃了一惊,过了片刻,眼里便真的燃起了一团火。

陈国历二百三十九年,李太后和封荣将佟氏与李氏佟氏赐给青王为妃,并赐婚与昌王陈启。

然而并不是一帆风顺的赐婚,起先,诏于青王封旭、昌王陈启婚事,返归封地举行婚礼。

杜江却立时上奏疏反驳--这虽是先年亲王旧例,但臣等思得府第浅窄,出府未免与外人易于相接。今日事体不同,臣等再三计之,实有未安。俱在东都成婚,亦于保护为便。

李太后虽在病中,但仍不客气地下了一道手谕问:"出府之不可,是害及二王,是害及大陈天子,卿等明说来。

杜江随即又上奏疏回答:储君名分未正,臣叩奏密对,屡以为请,圣衷渊邃,久未施行。至亲惟有二王,而又出居于外,此在圣躬不可不虑者也。且二王从人众多,情各为主,易生嫌隙。虽应得者亦怀危疑。此在二王不可不虑者也。

一番陈词恳切,李原雍亦上疏符合,李太后思量再三,还是下诏允许青王与陈王的婚事在东都举行。

婚礼在陈国历二百四十年岁初举行,从正月初三起,是一连串的庆典。首先是新年贺典,第二天是大婚典礼。东都街道封禁,司兵数十人,各执扫具、镀金银水桶前导洒路,名曰"水路"。习习香尘莲步底,卤部仪仗,宴乐仪卫行在水路之上,佟氏李氏二女皆真珠钗插吊朵玲珑簇罗头面,红罗销金袍帔,乘厌翟车,车上设紫色团盖,四柱维幕,四垂大带,四马驾车。并行的浩荡倚仗的蜒铺陈,浓墨重彩的渲染铺陈,如同勾画的一幅长卷,红妆散红成绮,千旗穿市。便当日亲见霓彩娶纳的人,都以为是天上人间一梦罢了。

李太后在病中,并未出席。大婚三日后,青王昌王方才领着新纳的王妃,进宫拜谒。钦天监选定吉时,六局一司的内侍格外打起精神,忙得不可开交,最要紧的是照料康慈宫的谒礼。

入谒朝见的这日,东都是冬日高照明,而邻近数省的最后一批奏报在今天辰时急递进宫,辽东无雪,西南无雪,北直隶无雪!一场由天象引起的暗流又已经悄悄汹涌。

大陈宫内金钉朱漆,壁皆砖石间甃,镌镂龙凤飞云。那些明亮的光在雕甍画栋,峻桷层榱间细细地折射下来,就象一条条用光芒编织成的细网,随着风清清的、淡淡在封旭脸上慢慢地展转。

凝神望着,一点点的柔软悄悄的从丹叶的记忆深处爬了出来。

想要忘记的是什么?不想忘记又是什么?

丹叶特地给身前的封旭和李芙让出了一步,自己稍稍退后,垂首顺目,微不可闻的一生叹息。

一路行来都是静悄悄鸦鹊无声,引路的宫婢全都穿浅粉的冬衫,举止投足都轻轻极了,娇嫩的颜色无风自扬,慢慢划着无声的曲线。

李芙与封旭并肩而行,丹叶尾随着她,看她在前面慢慢地走着。李芙的凤冠霞帔别出新意的用上夏天的衣料,轻薄精细,随风摆动,衣袖裙角如一朵初绽的花。沿着御街一路行去,整个人仿佛是水做的丝,漾着涟漪。

这样的女子,也难怪青王整整三日的恩宠,而她自己,佟家倾尽所有的嫁于青王,却未得丝毫注目,似乎已经成了整个东都的笑话。

这样想着已进了康慈宫内,走早有宫女打起门帘,便有人迎接,同时向内传报。



作者有话要说:那段文言文的意思就是杜江说储君未定不能让两王返回封地......汗......



踏进宫里,暖意扑面袭来,只隐隐看到半垂的帘子后两个模糊的身影,礼官已朝声赞礼:"青王及其王妃李氏、佟氏朝谒皇太后,叩谢慈恩!"

膝下的锦垫子,应景似的红艳艳绣着着金花,暖烘烘的温热。

跪,拜,起。

礼官又道:"叩谢皇后圣恩!"

他们这才知道,皇后也在。

抬头时,仍是看不清其内人的面貌,帘下垂着几串金黄的流苏穗子,被阳光洗浴过后,闪闪发光,没一点儿瑕疵。

受贺礼成,都要颁发喜诏,也是恩诏,可是李太后竟似昏瞀不明似地,久久不发一言。

这一下,所有人屏声息气。唯有丹叶慢慢抬眼,安静的看向封旭,康慈宫朝南的一列长窗外,天光极亮地可以勾出封旭挑起的唇际。

鎏珐琅鼎中熊熊燃着由果木粉精制而成的水烟炭,暖融融的熔化中,芳香却更浓郁,更香甜,仿佛浓丽的丝绸,一缕缕地缠在所有人的颈项间。

呼吸都几乎窒住时,李太后终于开口:"本应留你们吃顿饭,但我也累了。"

余下的话不用说,他们便都识趣的告退。

半垂的帘拢起来,李太后的身子已经发抖,面如死灰。

"嬷嬷......"李太后很吃力地问道:"你知道这是谁的主意?"

随侍一侧的李嬷嬷吓的噗通一声跪在她脚下,重重叩首下去,指天立誓的说:"太后,可不是老奴,老奴毫不知情的!"

回过神来,方觉眼里酸涩,忙拿帕子拭了泪,却又忍不住道:"便是大人千错万错,也终究是您兄弟,别气坏了自个儿!"

宫婢早无声退出,李嬷嬷抽泣哽咽的声音在康慈宫内回荡,李太后更是心中如绞,她再也支撑不住,依在几上,一身殷红的大衫衬得病后初愈的脸庞雪白,只那双眼眸益发乌黑,满满的皆是哀伤。

"我老了,李家的人和事竟敢瞒着我了。"

"母后保重,别气坏了身子。"

不温不和的一声,让李太后慢慢抬起头,茫然看了半晌,才想起身侧还坐着皇后。杜子溪一身外用明黄比甲外露出一抹猩红宝相花夹衣的立领,戴金丝髻,容妆洗净,更显得鬓发黑如鸦翅。一副不惊不燥的淡漠模样。

"你还年轻,你我尽管恩怨重重,但到底你也是明白人。"李太后强支撑起来,袍袖一动,伸手抓住杜子溪的手,那眉目里却蒙上不尽的悲哀,低声说:"你还不知道吗?把芙儿嫁给封旭,对皇帝是多大的祸害?!"

杜子溪轻轻抽回手,淡淡道:"我事先并不知晓,且知道又如何?李氏从来对万岁都是祸害,不是吗?母后这些年处心积虑把持着朝政,从盐道到河工,李氏的人跟铁桶似的,滴水不露。国库不是万岁的,不是天下的,万岁要银子还得看李氏的脸色。"

李太后不妨她说得这样坦直,一时间倒不知如何接话。

杜子溪见她这幅模样,只是笑了笑,转脸去看窗外。窗前,吊着一盆蜘蛛草正盛,披针狭长,柔韧似兰。数簇百花亭亭细长,摇曳白皙欲流,就象李太后颊上的脂粉那样。

李太后亦神思恍惚,连杜子溪的声音也似一时近一时远。杜子溪今日却似格外有谈兴,娓娓地又说了下去。

"......万岁这些年被你们逼的有多难,说给人听都不信的,放了权还不够,母后那么想要一个孙子,不惜和我父亲达成交易,为的是什么?母后这时候想着他是你儿子,自己的骨肉。朱笔在手的时候,怕只想着自己能成为吕后吧?!"

李太后心中有些茫然,只随口应道:"是吗?"

然后,扶着桌几,浑身颤抖,不能自抑:"只有我在逼他吗?你们杜家呢?说是清风两袖,那漠北边关真的用得着年年兴兵吗?吏部年年考核官员时,有多少孝敬进了你父兄的手中,你又可曾知道?你这样的世家千金,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权势过人,又可曾知道如同杜家这样的氏族,正如饿狼一样的吞噬陈国!"

"你一辈子恨着自己的丈夫,现在逼压自己的儿子,最后连亲兄弟也要弃了你,如今母后又要求着儿臣了?"

杜子溪鞭子一样的话语,如同中了魔咒,宫内立时寂静如死。

失去的丈夫,太过于痛彻心扉,失去的儿子,无奈却不得不,只有失去了权势,真真切切的,几乎击垮了她。

她心里剧痛,但却一丝眼泪也没有。

窗外是日色明亮,风过参天的黄杨,发出息簌萧瑟的声音来,竟如深秋子夜的境况了。

李太后嘶哑的声音在说道:"我是求过你,可你终究让我失望。也证明我从来没错,你始终是杜家的人。"

杜子溪缓缓道:"母后上次求我,可我不过是按照万岁的心思走下来而已。"

但她眼中的笑意溢出眼眶,蔓延过她淡妆素描的容颜,自明角窗渗进的日色犹如融化的金子,衬得她讥诮又得意。

李太后身子大大抖了一下,她素来机智过人,立时明白过来,几乎是惊恐的道:"你是说他故意让青王主讲经宴?!"

杜子溪颔首,发髻油滑,在日色下也发出微弱的光芒来,她又重复了一句:"是,青王封旭是万岁堵上一步绝子。若不如此,李原雍绝不会走出此步败棋。一母同胞,他却那样蠢,可也难怪,您在他头上压了了那么多年,也是时候推开您这块绊脚石了。"

李太后定定望住她,平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怪异的感觉:难道这是在做梦?难道刚刚看见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定神细细去看杜子溪,她在一片刺目逆光之中,只看见那高挑的两道极精致下,眼睛在微眯的时候逸出栩栩神采来。李太后心立刻凉了下来:不,不是在做梦,梦里面没有这样细致清晰。

"好,好。"李太后胸口起伏,言语迟疑,闭上眼半晌,终于一口气说了出来:"那你父亲呢?他一定知道李芙嫁于青王的事,他不阻止,便是......"

杜子溪猛地抬头起来看着她,又低下头去,恭顺无比,道:"母后想挑拨离间吗?"

垂头却遮不住眼中的耀耀的光华,艳阳从殿外照在其上,李太后陡地想起,常年征战的兵将,夜夜上油磨刀,那刀尖上也是这样的光芒。

李太后闭上了眼睛,心中想:她也一定是夜夜磨刀以待,我败给她,实在并不冤枉。

一旁的李嬷嬷吓得上前搀扶住她,哽咽着哭出声,李太后的面颊现在是冰凉一片,她想,她也曾这样痛哭过,嫁给陈王后,失宠,失子,失去一切可以依凭的东西......可现在却一点都哭不出来了......

好半晌,李太后闭目开口:"有些事我现在做不了,可你能!你可以不管我,但是封荣是你丈夫,为了他你必须得做。"

"我知道的,母后,为了他我谁都可以除去。"

杜子溪娓娓应来,那人命之事,也只是轻描淡写,仿佛不过捻死一只蝼蚁。





出了康慈宫,经过长长的宫道,杜子溪在宫婢的簇拥下前进,初时步态悠缓,而后却愈行愈快,好像有人在身后追逐一般。

皇宫的北苑,峰石林立,一块块近百年的湖石如美人指笋罗列,围成花坛小径,快雪亭筑在假山之上,登于亭上,俯瞰花草松竹如丹寇点缀其上,即便是冬日也是绝妙的景色。

杜子溪却无心欣赏,她凭栏而立,寒风带起衣袖,飒飒的凉意逼入人的心脾。斗篷颈上一圈上好的貂绒,细细摩挲在肌肤上,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她的心也似被一只手紧紧的掐捏着,她不得不抚着胸口微微喘息。

她知道,捏住她的心的,是自己的手。

亭中有楠木屏门六扇,屏风质朴并无任何镶嵌,只是透雕以寿山福海的图饰。屏后有极轻微的仿若碎玉似的声响,快雪亭居高清冷,四周阒无人声,隐隐约约的响动,穿过屏壁,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逐渐近了,恍似冰与冰撞击的脆折有声。她想起,那种玉饰名叫"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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