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他生未卜 锋锐的剑尖径直……

锋锐的剑尖径直刺向李羡胸膛, 却没有贯穿,像是扎到看不见的盔甲,进不了分毫。

李羡胸骨像被狠狠地杵了一下, 几欲裂开, 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喉头霎时涌上一股腥甜。

然而此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剧烈的疼痛非但没卸去他的力量,反激起他骨子里的凶狠。那平素少作表情的眉眼, 发狠的狼一样皱缩起来, 一剑挥了出去,便抹了那人脖子。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射而出,飞溅到青年棱角分明的脸上, 成星,成片,沿着他紧绷的下颌蜿蜒淌下, 淅淅沥沥落到前襟。

被暗沉的衣料颜色吸收, 却看不出多少血红, 只润出一片湿润。

李羡控制不住地喘息起来,没有丝毫停顿地牵住苏清方的手腕, 拽着冲向刺客倒下露出的缺口,一头扎进茂密的山林。

刚才那直逼心脏的一剑,虽然没有捅进皮肉,但巨大的冲击无疑撞伤了他的肋骨心肺。没逃出多远, 李羡便觉心口窒痛,呼吸困难。无奈之下,只能带着苏清方暂时躲进一片半人高的草丛里。

他拄着剑,想咳, 却一点动作就牵着肺腑疼,只闷出极轻的两声,浸出一脑门冷汗。

“你……没事吧?”苏清方双手扶住李羡的肩,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颤抖。

李羡缓了几息,在怀里摸了摸,掏出那枚小巧的印章。温润的玉石表面赫然一个凹坑,裂纹沿着错金的纹路蛛网般蔓延。

若是正中那一剑,人大概就没了。

李羡扯动嘴角,五指一收,将印章紧紧攥入手中。玉石坚硬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

“真是……在天有灵了……”他低喃着,声音沙哑,竟似有点笑意。

苏清方却半点也笑不出来,整个人仍陷在那惊心动魄一剑的后怕中。原来人的死亡那样轻易、快速,和杀甲鱼没有区别,就是一刀一剑的事。

泪水控制不住涌溢。

落到领口,染出浅淡的红色。

原来她脸上也有血啊。

远处,草木被粗暴嘚拨动,传来一阵阵沙沙声,夹杂着刻意压低的呼喝:“快!仔细搜!别让他们跑了!”

越来越近。

李羡心情渐沉。

这回可真是麻烦大了。

如果他引开追兵,对方是否会分出人手,追击苏清方。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否独自逃出生天?

如果他带着她,生还的几率又有多大?

平素断而敢行如李羡,此时也陷入了两难。

似乎哪一条路都不容乐观。

李羡窥察着愈发逼近的刺客,下意识攥紧了掌中那纤细的、冰凉的手,声音艰涩:“真是对不住了……”

心高气傲的太子殿下,突然放低身段道歉,无法带来丝毫感动,反而让人觉得是见到棺材落下的泪,害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果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苏清方喉头一哽,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李羡,你快走吧……带上我,你跑不掉的……”

他一个人可能还有机会突出重围,带上身手不佳、腿脚还不灵的她,决计不可能跑脱。下次,他未必还有那么大的命死里逃生。

李羡闻言,转头凝向苏清方。

他做不出决定,由她来选,也未为不可。只是等他引开刺客,她要记得看情势,记得跑,记得躲……

他突然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凝练起来,也许是三个字,“活下去”,再要加什么词,可能是“好好活下去”。

剩下的,自有她的急智。

李羡嘴唇微张,正欲说话,却见苏清方将他那件外袍振开,兜头罩在自己身上。她的话音也镇定了许多:“只是希望,你如果有命活下去,能让我弟弟尽快回京。好歹有个人能陪着我娘。”

不待李羡领会这近似割舍一切的交代,苏清方已利落站起来,高举着外衫,像拢一面披风,飞快跑了出去。

那外衫分明不透一缕光,此时却似在日辉下清晰勾勒出一个单薄又毅然的背影,窜于山间。柔滑的衣袂裙角刮过草叶,发出窣窣之声。

林中搜寻的刺客听到动静,霍然转头,只见一个高大的影子仓惶跑过,想是他们的目标,毫不犹豫调转方向,饿狼似的追了上去。

穷追不舍的脚步声在苏清方耳边回响,她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字——跑。

她也并非大爱无疆,又或要做舍身护主的忠臣烈士。在森冷的屠刀面前,真正实现了众生平等,平等得一刀毙命。她不过是凭着一丝残存的理智权衡:活一个,总比死两个强。而更有机会活下去的,无疑是有些身手的李羡。

她把大部分追兵引开,才能把这个生机拉大。

山间横生的荆棘勾住她高举的外衫,奔跑变得异常艰难,每一步都像被拖着。苏清方一咬牙,索性弃了外袍,几乎是手脚并用在逃。

呼——

耳边刮起一阵凛冽的风,一人如巨鸦般飞跳到她跟前。

苏清方骇然止步,慌忙转向右边,右边也不知何时拦着一名蒙面持剑的刺客。

仅从那露出的眼睛,也能看出他们被戏耍的狠厉,徐徐向她收拢。

娘……

苏清方心里默喊,腿止不住发抖,不知是跑得太用力还是害怕。

于时,一把长剑迎面朝她劈来,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苏清方左手按住右臂,正欲抬起。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乍然响起,一柄染血的长剑横空出世,精准截住劈落的剑锋。

青年握剑的伶仃腕骨奋力一抬,便将那剑挑了开来,接着又是一挥,毙命。

他一把握住她的胳膊,穷凶极恶地,不容抗拒地,恨不得要将之握进骨血、融为一体般,以防再被甩开,厉声喝道:“苏清方!我不信什么来世今生,不要拿你的命给我添罪!”

不要说什么来世再续今生缘。他生未卜,今生的事就今生做完。东宫,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不要再填命进去了。

苏清方怔然,为这份劫后余生,或者他的凌空出现,暗想此人真是不识好人心,放着大好机会不要,追过来吼她。

明明连喘气都费力,还这么大声。

苏清方感受到青年异常火热宽厚的手掌,无言,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同样握住了他的手。

手指一根根嵌进指缝,扣紧了。

李羡嘴角扯出一个染血的苦笑,映着围绕他们身边的白晃晃剑锋,颇显狂放,“咱们今日得做一对苦命鸳鸯了。”

苏清方似乎也被这份死到临头的乐观带偏,苍白的脸色上浮现一丝笑意,祝道:“太子殿下,武运昌隆。”

他和当初在围场时一样发出一声轻笑,握剑的手指松了松,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又重新攥紧剑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沉沉掷地出两个字:“当然。”

是死是活,都要靠这双手挣,从他决定走出临江王府时就知道。

立时,数声呼喝,几柄利剑一齐劈下,压到李羡肩头。

李羡眸中厉色一闪,抬剑挡下,脚下一错,侧身躲开。

然而身法再灵活,双拳终是难敌四手,何况李羡又受了严重的内伤,根本应接不暇,转眼身上便绽开数道血口。

“去那边!”苏清方目光急扫,指向不远处的山间一线天。

山体开裂产生的狭窄隙谷,仅容两人并肩通过而已。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李羡会意,护着苏清方且战且退,退入狭隙中,勉强摆脱围攻的局面。他手中的剑已饮尽了血,再无半分迟疑,招招毙命。

一路伏尸沁血。

李羡身上早已被血水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但紧跟在他身后的苏清方感觉得到,他的状态已非常不好。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促,动作也愈发迟钝,几乎是靠着求生的本能在挥剑。

最后一个冲进山谷的刺客,眼睁睁看着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也不得不感叹,这位国朝的太子,悍勇之处,倒不是浪得虚名。

然则他们也有必达成的使命。

其人眼神一戾,蹬着岩壁,便如猿猴般灵巧地越到李羡身后,一剑朝苏清方刺下。

李羡神色大骇,赶忙转身,长剑带着风声向上撩去,试图格开刺向苏清方的致命一击。

却是虚招。

刺客手腕一转,下劈的剑势陡变,狠狠剜向李羡毫无防备的左臂。

噗呲,锋利的剑刃划开衣料、皮肉,深到可以见到骨头。

剧痛霎时将李羡吞没。他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左臂便失去了知觉,软软垂下。

铛啷!

剑掉到地上。

本就已是强弩之末的李羡再支撑不住,最后看了一眼苏清方,深深的,便只剩一片漆黑。整个人如抽去了筋骨般,重重地向地上跪倒,栽去——

“李羡!”苏清方脸色惊白,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不管不顾地飞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架住他直往地上坠的身体。

他已经彻底失去意识,脑袋无力耷拉在她肩头。

终究……要命丧在此吗?

苏清方仰起头,直直瞪着大步逼近的刺客。

近了。

越来越近了。

只剩最后三尺。

刺客眼中闪过即将功成的快意,高高扬起那柄还在滴血的利刃,直朝着李羡后背挥砍而下。

这一剑下来,将会斩断怀中青年的脊梁,然后毫不留情刺穿她的胸膛。

苏清方的心跳几近停止,一手死死搂住怀里气息奄奄的青年,一手稳稳抬起。

指准。

一指按,一指扳。

咻!

一道细微的银光自她袖中射出——

作者有话说:继仙侠之后,又到了武侠频道(打戏确实难写)[摊手]

【注释】

①来世再续今生缘:《新白娘子》里的唱词,也是苏清方和李羡听的那场戏。

②他生未卜此生休:来生未为可知,今生就此作罢。出自李商隐《马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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