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夏雨打花 孱弱的女人,柔……

孱弱的女人, 柔稚的女人,连抬起的一截手腕也那般险伶,如同白鹭的腿骨, 轻轻一掐就断, 于是连射出的袖箭,也那样文秀。

刺客轻笑,顺势压下剑刃。

叮!

银箭射到剑上,弹开——

大腿却蓦的一痛, 随后整片四肢都陷入酥麻。

他难以置信低头, 唯看见半截指节长的箭尾露在外头,不偏不倚扎在他大腿。

方才朝胸口的那一箭,竟然……竟然……只是虚招……

同他对付太子羡的招数, 如出一辙。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

他眼前的景物开始飞速旋转、模糊,用尽一切力气欲挥出最后一剑,却连双手也再控制不住, 只剩下一双恨恨的眼睛, 盯着这个让他们功亏一篑的女人。

一身单薄, 还怀抱着一个病残的男人。额前的碎发被山风胡乱吹起,掩下的眼神却透出分明的镇定与集中, 似是无所畏惧。

孱弱的女人……柔稚的女人……

砰一声,刺客径直砸到地上。

终于……药效发作了……

苏清方一直紧绷着手臂,瞄着刺客,时刻准备射出最后一箭。

万幸李羡把她的箭补齐了, 不然真不知会是如何下场。

见刺客瘫倒,苏清方一把抄起李羡掉地上的剑,冲到刺客面前,用剑尖挑开他的面巾。

颊侧黥着浅淡的墨字。

“说!”她斥, 剑尖直指着他的咽喉,“谁派你们来的!”

回答她的只有刺客渐弱的呼吸,不久便彻底闭了上眼。

苏清方惊怔,拿剑身拍了拍刺客的脸,却不见一点反应,知是已经晕死。她双肩瞬间脱力垮下,手开始止不住颤抖。

李羡!

苏清方想到,强压住心头的惊惧,慌忙转身,踉跄着扑到他跟前。

那左臂狰狞开裂的伤口无疑划伤了主脉,像个割破的水囊,汩汩往外冒血,这么一会儿已经在地上蓄了一大滩黑红,衬得他唇色如死人般惨白。

苏清方脑海中莫名闪过父亲被白布覆盖入殓的场景,似乎就是差不多的颜色。

她颤抖着割下一片裙角,在李羡伤口上方紧紧缠绕,一圈又一圈——她以前去遭逢水灾的乡里找父亲,见大夫就是这么给伤者止血的。

新鲜的血液沾到她指上,又黏又热,炙得她本就抖动的手指更加使不上劲。她几乎咬碎了牙,才将布条系紧打结。

“李羡!”她拍了拍他的脸,指上的血渍抹在他脸上,更显可怖,“醒醒!醒醒!”

他们必须马上离开这儿。这里太危险了。天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波。

可任她如何拍打、摇晃、呼喊,青年的眼睑如同缝死了一般,纹丝不动,身体也没有一点反应。

如果不是还有呼吸心跳,说死了也有人信。

放任下去,肯定会死的。

会死的……

苏清方放眼四顾,山林耸立,惟余莽莽,根本不知道逃到了哪个山坳坳,真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何况也不敢叫。

苏清方牙一咬,俯下身体,双手穿过李羡腋下,将他那条没有受伤的右臂绕过自己脖子,用尽全身力气架起他。

一个完全失去意识的成年男人,百十来斤,山一样压下。苏清方连完全站直都不能,驮着才两步,整个人扑到地上。

嘴里浮起一股血腥味。是下嘴唇磕破了。

这显然不是办法……

苏清方抽了抽嘴角,噗一声吐掉嘴里的草屑泥沙,撑起身体,连滚带爬扑到那些刺客身边,飞快解下他们的裤腰带,结成一根长绳。

她将绳子从李羡腋下穿过,紧紧系牢,另一端挂在自己肩上,向前拖。

那瘦弱如竹的身体极度倾斜,和地面夹成一个尖锐的角,像长江边上苦力的纤夫,一步步蹬着,前行。

腰带绷得死紧,拧成粗硬的一条,死死勒着苏清方的锁骨,要勒断一样。一双胳膊更似要和身体分家。

豆大的汗水断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流,滚进眼睛里,蛰得生疼。再流出来,不晓得是汗是泪。

她不知道自己拖着李羡走了多远,也顾不上看方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走,有多远走多远。

突然,她脚下踩到一粒石子,脚踝一扭,一跤就摔到地上。

额头狠狠撞上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

她痛,却已经连呼痛的力气也没有,眼前便染上一片残红。

苏清方静静趴了会儿,撑着地试图再次爬起来。两条手臂却抖得像雨里灯,身体方才抬起一寸,又重重跌回坚硬的地面。

她闷哼,眼睛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虚虚地望着身边石雕一样,沉重的、死白的、无声息的男人。

她……走不动了……

她真的走不动了……

他怎么这么重,为什么要生这么重……

醒一醒,醒一醒,她拖不动他啊,拖不动啊……

她真的拖不动了……

苏清方心底念着,眼皮灌了铅似的,不受控制地合上,挤出一滴灰红色的泪,混杂着尘土、血污、汗水。

她真的……浑身上下都在疼……

好累……

好困……

她先休息一下,缓一口气,再继续拖他吧……

先……缓口气……

缓一下……

轰隆!

一道惊雷炸过。

一滴,两滴,滴滴雨点砸在苏清方脸上。

苏清方下意识张嘴,接了一口水。更多的雨水顺着她的额角、鬓发,一个劲往下淌……

老天爷!

要这么对他们吗!

已经这么难了!

对啊,他们这么艰难才逃出生天,怎么能在这里罢休!

李羡又有多少血,经得住这么渗。雨水只会让他的血流得更快,伤烂得更深。

天马上就要黑了,豺狼虎豹说不定也会出来。这次可没有上林署,提前驱逐猛兽。

可她的力量实在有限,背啊,拖啊,都似徒劳,平白浪费力气而已。

那就搏一搏吧。看最后的天命眷不眷顾他们。

苏清方霎时睁眼,身体里迸发最后一点余力,挣扎着爬起来,勾住李羡的肩膀,一扭一扭地将他拖到草丛里,又折来大量枝叶,一层层盖到他身上,将他整个人藏起来。

滂沱的雨水带来的唯一幸事,大概是一路的血迹和脚步被冲刷了个干净,连同李羡脸上的血渍。

苏清方轻轻抚上他干净的脸,却是比她手指还要冰凉的温度,哑着声音道:“李羡。等我。”

等她。一定要等她。

先皇后,爹,老君,菩萨,谁都好,保佑保佑他,让他等到她。保佑保佑她,让她天黑前找到一条生路。

说罢,苏清方将最后一层树枝铺到李羡身上,撒腿跑了出去。

她从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四体不勤,养尊处优,连路也走不好。

摔倒,爬起来。

再摔倒,再爬起来。

一身泥水。

她却一刻也不敢停留。

天要黑了!雨要停了!狼要出来了!

救命啊!

救命啊!

救命啊!!!

“河里鱼打花,天天有雨下。早上下雨当日晴,晚上下雨到天明——”

冥冥中,一阵高亢、粗犷的民歌调子响起,穿透雨幕,传到苏清方耳朵。

苏清方身体剧震,猛的调转脚步,循着歌声的方向跑。

她大步流星冲上一个高坡,透过迷蒙的雨幕,望见坡下蜿蜒的乡间土道,一个头戴斗笠的村夫正不紧不慢赶着一辆牛车经过。

她张嘴,却不知为何发不出一点声音,于是不顾一切地迈开腿,顺着山坡冲下去。

却是个极陡的斜坡,布满碎石和滑溜的草皮。苏清方刚冲下去几步,脚下猛的一滑,便滚了下去。

骨碌骨碌——

哐——

进城卖完药的孙长河正要回村,恍然却听手边坡上传来一阵巨响,以为是山崩,还没来得及抬头看,一个女人已狠狠从山上滚下来,撞到他车轮边。

“额滴个老天爷!”孙长河吓了一跳,忙扔下牛鞭,跳下车扶人。

她流了满脸的血,简直骇人,更不要说那身丝绸锦衣,早被刮得破破烂烂,沾满了血渍泥浆,简直像从尸山血海翻过。

她猛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像抓住一根浮木,死死的,握得人生痛。

那手也满是泥渍,指甲劈得干干净净,露出些微鲜红的肉。

“求你!”她仰着张惨不忍睹的脸,迎着倾盆而下的雨水,哭着喊,“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她似想到了什么,艰难地从伤痕累累的手腕上取下一个青翠欲滴、温润光洁的玉镯,颤抖着捧给他,“求你,救救他,求你……”

作者有话说:袖箭本来已经用了2发,但是李羡给苏清方补齐了,所以苏清方第一次拿到手里会说重量异常(111章),也因此心里觉得小李还是做人的(不然直接相看两厌了)。

李羡对苏清方的爱护,最后也救了他一命。还有小李亲妈在显灵。

一生靠女人的小李哈哈哈

【注释】

①“河里鱼打花,天天有雨下”“早上下雨当日晴,晚上下雨到天明”,民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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