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吴丝蜀桐 长相思与凤求凰……

有事不早说, 当列为李羡最讨厌的几件事之一。可偏偏有人,一定要等事情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再张嘴。不是因为知错,而是等人善后。

一时之间, 李羡竟分不清眼前的女人是真拿不准, 还是试探,也不知道该回答“可”还是“不可”。

说话如覆水,难以收回,他当然也不能做朝令夕改的王莽。

李羡的目光在苏清方脸上逡巡了片刻, 隐在袖中的手指捻了捻, 话便到了嘴边:“你有事求我?”

是不是,都要拿到台面上讲。但不得不说,这个问法太直白尖锐, 一般人听了恐怕都会羞恼,也就顾不得思量其他了。

果然,苏清方听得眉尖蹙起, 语气不善质问:“难道给你送东西就是有求于你吗?”

“当然不尽然, ”李羡手掌压到经书上, 点了两下,状似漫不经心问, “所以,你为什么要给我送东西?”

苏清方完全没察觉,话题绕了一圈,已经变成她为什么送, 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狸奴滚圆温热的脑袋,语气也放缓了:“多谢你帮我还有弟弟。”

原来和凌风一个理由啊。

李羡腰背一松,向后一靠,哂笑, “你不会也要送我剑带吧?我可不佩剑。”

如果是一物两送,只能说苏清方偷懒敷衍,又或者她的见微知著不在他身上。

青年整个人靠进椅背里,手臂搭在扶手上,一副慵然姿态,语气也调侃,苏清方却莫名觉得他扬头凝盯她的眼里,隐含着淡淡的计较。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在高位居久了,眼神里似乎总含着薄薄的刀剑,要把人剐了一样。

她倒也没那么蠢,送不使剑的剑带。

苏清方自信满满道:“当然不是。”

说着,苏清方从宽袖里掏出一个比巴掌还大一圈的青黑荷包,递给李羡。

这个荷包不同一般随身携带的,不仅偏大,用料也十分硬挺,保持着扁平的形状,正反两面都针脚细密地绣着“雷声堂”三个篆字,是京城有名的器乐行,堂主人是川蜀斫琴世家雷门的弟子,颇受追捧。

李羡接过,入手轻盈,隔着布料摸到,装的似乎是盘绕成圈的某种细长东西。

他双指探进系口,轻轻一扯,便打开了,取出一看——

是一副琴弦,光泽内敛。

“我看你那张琴没有弦,”苏清方冲东边墙壁撅了撅下巴,形如晚霞流云的瑶琴日复一日地挂在墙上,不曾挪动分毫,“或许可以上一下。不然被人看见,要被笑话了。”

虽说可能没人敢笑话太子殿下。

李羡的目光也随之悠悠转到琴上,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巧了,这张琴正出自蜀地雷氏家主,背铭明月之诗,故名‘月出’。”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有据可考的第一张落霞琴,记于《洞冥记》,言汉武帝见庄女从东来,弹落霞之琴。

无论从琴的形制还是背后铭文来看,这似乎都应该是一张属于女子的琴。

苏清方只是感叹:“雷氏家主斫的琴,有市无价。等着雷家主斫琴的人,估计已经排到二十年后了。你就天天挂在墙上,连弦也不上?”

苏清方轻轻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揶揄:“果然皇家富贵,这样暴殄天物……”

李羡没有辩解,掂了掂手里的琴弦,道:“雷氏的琴虽久负盛名,不过最好的弦,应该是你们的吴丝。”

“吴丝蜀桐,固然绝妙,可远在千里,也就只能想想了,”苏清方颇有些不忿地道,“这也是我找了京城一圈找到的。不便宜的。”

她自己平日都不会用这么贵的弦呢。他要真心念吴丝,去江南的时候怎么不寻一副?

李羡拢眉怪问:“你怎么这么拮据?”

连买凶都要拿他的带勾抵账。

一想到此节,李羡不免有些猜测:“这个不会是你拿那个金带勾买的吧?”

都倒几手了?

“怎么可能!”苏清方没好气道,“我爹是没给我留什么东西,不过好歹有一点积蓄。”

“不是还有《雪霁帖》吗?”李羡谑问。

苏清方立刻别开头,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别想了,不会卖给你的。”

稀罕。

李羡轻笑,反问:“会上弦吗?”

苏清方摇头,“我力气不够,一般都是润平帮我上。”

李羡心想也是,起身行到墙边,一手托住琴尾冠角,一手扣进琴腰处的龙池,小心翼翼把琴从壁上取下,稳稳当当放到桌上,又从旁拿出了其他上弦用的东西。

要苏清方说,虽然李羡的琴连弦都没安,但该有的家伙事儿一点不少。琴案漆红,和琴身的颜色如出一体。配套的琴轸收在螺钿匣子里,是白玉的。

只见李羡拉紧了弦,拨了拨,侧耳听着音高,低了再收紧些,高了便松松,几下就定准了音。

苏清方不禁赞道:“殿下的耳朵,堪比周公瑾啊。”

曲有误,周郎顾。却不是所有人都能如周公瑾般精于音乐。一般人上弦,会在旁边另摆一张调好音的琴作基准。即使如此,也需要不俗的耳力。像润平,哪怕旁边摆着一张定好音的琴,也找不准调,得苏清方在旁边提醒他松了紧了。

李羡手上动作未停,只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瞟了苏清方一眼,唇边噙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想说我沉迷声色?”

苏清方愣了愣,轻哼出一声。难道在他眼里,她就说不出半句好话吗?

既被怀疑别有用心,苏清方就真的意有所指道:“是说殿下耳目灵敏。”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才这样风声鹤唳,什么话都要琢磨琢磨有没有暗含讥讽。

坊间都开始传太子好男风了,还沉迷声色呢。诶?等一下,那个好看的单大人,同李羡走得挺近的哈。养的猫好像也是公的诶。

苏清方偷偷瞥了一眼猫屁股。

确实是公的。铃铛上还有毛。就在她手掌揣着……

“你一直抱着猫站着不累吗?它十多斤呢。”李羡猝然出声,吓得苏清方肩膀一缩,飞快收回目光,眨了眨眼。

李羡已缠到第三根弦,也不知苏清方发什么呆、受什么惊,两只眼睛扑棱扑棱,活像做亏心事被逮到。

李羡十分随意地扬了扬眼,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座位,“坐吧。”

总是站着,给人一种随时会走的感觉。

苏清方干笑了两声,还顺手拍了拍猫背,以掩饰自己刚才的坏心思,乖巧坐下。

即时,房中只剩下丝弦一圈圈缠绕雁足、越绷越紧的声音。嘎呲嘎呲。细微,却清晰。

苏清方不自觉荡起了脚,口中微干,端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

果不其然,又是绿茶。

“后面卫滋还有找你麻烦吗?”李羡突然开口问,没头没尾的,有点像没话找话。

苏清方放下杯子,苦笑摇头,“他好像见了我就躲,不晓得为什么。”

“嗯,”李羡应道,“别再想着收拾他了。事情真闹大,查出什么,你在卫家的日子不好过。”

这也是他当初让凌风教训的时候,收着点力的原因。

苏清方冷笑,“真荒谬啊。分明是他作恶多端,偏我要忍下这口气。若我孤身一人,大不了鱼死网破,偏偏我还有母亲和弟弟。”

李羡听罢,不可谓不心悸,“那多亏了还有你母亲和弟弟拴着你,不然你怕不是准备拼命?跟那样的人同归于尽,亏你也甘心?人之老矣,满齿不存,舌犹在也。亦可谓勇者。”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年少气盛。”李羡如是评价。

苏清方顿住,以为自己听错了,费了好大劲才绷住脸,默默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挠着狸奴下巴。

比飞扬恣意,曾经天之骄子的太子殿下只怕过之而无不及吧。哪怕三年的落魄,也刮不尽他骨子里的自信张扬。

闷沉的呵笑声断断续续传出。

李羡停下手中的动作,循声转头,目光落在苏清方发颤的珍珠步摇上,攒眉问:“笑什么?”

“没笑什么……”苏清方回答,始终没抬头,语气里却满是憋不住的笑意,髻边的珍珠垂苏摇得直晃眼。

***

窗外天光流转,堂前微风拂徊。李羡终于将七弦尽数上好,取过案边拭琴的素帕,擦好琴,又擦了擦手,抬眼看向苏清方,“弹一曲吗?”

苏清方讶异挑眉,“你不弹吗?”

费心费力上弦,竟然不自己先抚吗?

李羡摇头,语气坦然:“我不会弹琴。”

“说谎,”苏清方毫不留情拆穿,目光直直落在李羡的左手上,竹节似的,指骨分明,隐隐透出浅浅的青色筋脉,“你左手无名指指背有茧痕,是练跪指才会磨出来的。”

当初李羡教她射箭,苏清方近距离观察过他的手——看起来白净修长,茧可没少长。写字弹琴,射箭骑马,应该还有很多其他。

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润平嫌读书苦累,不愿起早贪黑去学堂。苏邕劝润平认真进学时说,皇子寅时就要起来修习课业,比公鸡打鸣还早,几乎全年无休。现在看来,都是真的。不然哪来那么多时间。

琴桌前的李羡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手背,某些茧子已经退了,不过留下些异于正常皮肤的粗糙痕迹,淡淡道:“太久没弹了,可能也就会个《秋风词》了。”

他抬眼,不知是忧虑还是嘲讽,“你不会也是个半吊子吧?”

苏清方暗暗翻了个白眼,“那可能比你强一点,会《凤求凰》。”

时下人学琴,多以《松风琴谱》入门,所记第一首为《秋风词》,第二首为《凤求凰》。

李羡轻笑,揶揄:“比我强一点算什么。”

说罢,李羡侧身让出琴案前的位置,朝苏清方比了个“请”的手势。

苏清方默了默,终是轻轻放下怀里的猫。狸奴喵了一声,甩了甩脑袋,又抻了个懒腰,便自顾自寻了个阳光地儿趴下了。

苏清方端正坐到琴前,左手如白雀般在弦上跳了跳,流淌出几声清越的泛音,便将琴调成了徵调。

随即,她右手起势,勾五弦,作商音。

李羡忍不住摇头。

说《凤求凰》就真的弹《凤求凰》,一点没想卖弄一下,弹点高深些的曲目。他这张琴,不说冠绝古今,也算音韵天成。旁人触之,大抵不忍释手。

然《凤求凰》虽简单,却也由来已久。相传是汉时司马相如为表对卓文君的炽热爱意,作的一首琴歌,曲调热烈奔放,又真挚缠绵。词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李羡定定地站在琴前,距离不过半丈,目光落在女子往来流利的指尖,又缓缓上移,定在斜簪髻上、垂落靥边的珍珠上,随着动作摇摇晃晃。

悠扬的琴声夹杂着无声的歌咏,丝丝缕缕,缠绵入耳。

再无旁的声音,再无旁的事物。

琴歌短暂,一共八句,须臾便到了尾声。

苏清方挑出最后一个音,余音久久不绝,由衷赞叹:“真是张好琴啊。”

李羡似乎也在回味,缓声道:“你若喜欢,就抱去吧。”

“反正我也用不上。”他顿了顿,又补充。

苏清方闻言低眉,削葱般的指尖轻轻抚过丝滑的琴面、琴弦,嘴角微微莞起。

嘚嘚嘚——

突然,门外响起一阵匆忙的跑步声,眨眼就到了门口。

侍女蝉衣慌忙奔来,意思意思敲了两下门,便冲李羡告道:“殿下!陛下来了,快到外面了!”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诗经·月出》

②庄女从东来,弹落霞之琴。——《洞冥记》

③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求凰》司马相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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