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兰草观音 苏清方低头看向自……

苏清方低头看向自己泥巴落落的手, 紧紧握着一把杂乱的草叶,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其中一株的叶片样子, 细看之下, 似乎是有几分兰草的纤秀。

苏清方迟钝回头,望向田垄。

干干净净……

折腾半天,腰也酸了,腿也颓了, 结果全被自己拔了……

苏清方心中抽痛, 嘴角控制不住耷拉,带着几分委屈和埋怨地望回齐松风,“先生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也不心疼吗?”

她可不相信齐松风没看见, 就像他作壁上观看她拔萝卜。现在好了,那块田里只剩下萝卜了。

此人果真是古怪爱捉弄人。

齐松风好笑,“你个丫头, 倒怪起老夫没提醒了, 亏得老夫还准备给你们做鱼, 想留你们一顿便饭。老夫难道没和你说,别再弄错吗?你和你的小丫头说话说得开心, 用心不专,又不熟五谷花卉,弄错了却怨别人。”

苏清方被说得赧然,垂下眼睫, 声音也低了,“是我做事有失妥帖。”

“孺子还算可教,”齐松风欣慰地点了点头,“只是我看你的样子, 也不像是爱花之人,又非要那花干什么?”

“是我朋友想要,托我来寻的。”苏清方解释道。

齐松风撇了撇嘴角,十分不屑,“想要却委托你来取,可见也没有多爱花。”

“他……”苏清方语顿,也不知道李羡算不算爱花。四月里去看并蒂莲,府上却一片惨绿。

说起来,托李羡的福,她也没看到自家的并蒂莲呢。

想到此节,苏清方唇边不自觉漾开一抹浅笑,道:“我承了他不少情,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他。他从没说过想要什么,好不容易开一回口,我想便替他走一趟吧。也不是多大的事。”

“人情成债——”齐松风笑叹,语调抑扬顿挫,颇有些唱词的韵味,“最是难偿呐。”

他哈哈似是取笑了两声,又道:“老夫看你这样辛苦,也不忍叫你空手而归,送你一样东西吧。”

苏清方连忙摆手,“兰草珍贵,我一下……全拔了,岂敢再要先生的东西。”

齐松风摇头,不以为意道:“其实也没多珍贵,不过是老夫闲来无事,种着玩的罢了。花有重开日,来年再栽就是了。届时你来,老夫赠你一株好的。”

苏清方惑然,“不是说很多人想要吗,怎么会不珍贵?”

“珍贵的从来不是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齐松风指着苏清方手里的兰草余叶,又像是在指苏清方,“而是人。”

苏清方一脸了然,“想来很多人想请先生出山吧。”

众人并不是为兰花而来,而是为齐松风。

齐松风失笑,“老夫已经去过山外了,没什么意思,安稳觉都没一个,不如现在种地钓鱼来得快活。”

说罢,齐松风转身步入屋中,取来一卷画轴给苏清方,“花是你清理园圃的报酬。这个东西,是酬谢你的重阳糕的,算不得贵重,不过让你能给那个叫你取花的人一个交代。”

苏清方净了手,小心翼翼打开画卷,原是一幅秋兰图。似乎并不是名家名作,笔触十分稚嫩,连款也没落。

“先生的画作?”苏清方好奇问。

齐松风但笑不语,又给了岁寒一条水晶手串,“还有岁寒小丫头,这是答谢你给老夫取水沏茶的。只一样,下回别放那么多茶叶了,苦死了。”

岁寒心虚眨眼,隐下了自己捉弄的心思,心想这个老头还挺好的,喜滋滋道谢:“多谢老先生。”

“老夫也不喜欢欠人情呢,”齐松风不忘叮嘱苏清方,“只是莫忘了老夫的菊花酒。”

苏清方微笑应道:“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

苏清方等人在松韵茅舍用完饭才离开。她特意向齐松风讨了一个小花瓶,蹲到那堆野草遗骸里,仔细翻拣,从中挑出两株尚留着一两根残须的兰草,插进瓶里,才和岁寒一起登上回程的马车。

乡道崎岖,马车颠簸摇晃。花瓶里的水一路洒,将苏清方的衣裳弄湿了一大半,晕开深色的水痕。

岁寒看着那几片无精打采的绿叶,奇怪问:“这兰草的根都断了半截,活不了了,姑娘还带回去干什么?”

苏清方稳稳捧着细颈白瓶,只吩咐道:“去太子府。”

“都折腾一天了,姑娘你不累吗?”岁寒劝道,“明天去也不迟啊。”

苏清方摇头,语气坚决:“不行,明天这兰草说不定就真死了……”

目光又忽一下瞟见自己下裙,讪讪改口:“还是先回去收拾一下再去吧。我一身都是泥……”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理由,“有失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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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寒揶揄:“姑娘,你骂太子的时候可不讲这些。”

苏清方:“……”

***

重新梳洗好,苏清方坐在镜前又左右照了照,指尖轻轻拂过鬓角,将一丝滑下的发丝捋好,又抬手正了正发间的珠钗,仿佛不容许有一丝一毫瑕疵。

“够好看了,走吧!”最后还是岁寒看不下去,好笑催促,一把挽住苏清方的胳膊,拉着她动身去太子府。

太子府的狸奴必是最欢迎苏清方的一列,因苏清方几乎每次来都给它带吃的,一看到苏清方就撒腿跑过来,尾巴翘得老高。

苏清方徐徐蹲下,揉了揉柿子毛茸茸的脑袋,歉疚道:“我今天来得匆忙,没有给你带东西……诶诶诶!”

眼见柿子伸出爪子扒拉兰草,苏清方一下把瓶子举高,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狸奴额头,“这个可不是给你的。”

“喵!”

“乖,下次来给你带。去玩吧。”苏清方哄完,便起身继续往垂星书斋去。柿子却不依不饶,亦步亦趋跟在苏清方脚边。

青白两色的裙摆窣窣拂过门槛,传来轻盈的脚步声。正自室内执卷静读的李羡闻声回头,有一瞬间怔神,戏谑问:“怎么好端端扮起了观音?”

眉如新月,眼似双星,朱唇点红,玉面生喜,手捧玉净瓶,还带着只金毛吼。

苏清方想李羡说的是她手中的细口白瓷观音瓶,笑道:“观音的玉净瓶里,插的也该是杨柳枝不是兰花啊。”

“你要到了?”李羡惊喜,心里却奇怪:兰花,是养在水里的吗?

说着,李羡放下书卷,走近两步,把兰草从瓶口拎了起来——

上头长势蓬勃的草叶,下面的根却断得齐齐整整,只剩下零散两根,最长的也不过两节指骨长,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珠。

李羡沉默了半晌,才抬眼看向苏清方,语气微妙:“你就是这么要的?”

斩草除根,春风不生。

苏清方没忍住笑了出来,“我只是想证明,我拿到了,比你好一点。而且老先生答应,明年再种一茬给我。”

“奇怪的好胜心,”李羡如是评价,随手把残败的兰草又插回瓶里,“就这么想要那张琴?”

那当初直接给她又何必推三阻四?

想要自然是想要的,却也没那么想要。

苏清方抿唇笑了笑,没有回答,给出另一手拿的画卷,“老先生还给了我这个东西,说让我交差。”

“什么?”李羡狐疑接过,缓缓打开,只一眼,瞳孔放大,啪一下又合上,一副看不下去的样子。

“怎么了?”苏清方头回见李羡反应这么激烈,不禁好奇,揣着白瓶凑近一步,想要一看,“这画有什么玄妙吗?”

“没什么玄妙。”李羡斩钉截铁回答,把画往后收了收,目光飘到另一边。

有猫腻。

苏清方怀疑地打量着李羡,伸手要把画取回来。

李羡倏然抬手,就把画举高了,冷硬道:“不许看。”

李羡本就生得比她高,苏清方也不能扑他身上去夺,索性罢手,得意道:“我早看过了。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的大作。”

李羡未答,几下将画重新卷好,插进案头画缸里。一回头,却见苏清方抻着脖子在偷看,似乎在记放在了哪个位置。她一看他望来,又若无其事地站好。

李羡望画缸前挡了挡,只道:“陪我走走吧。”

“去哪里?”

“就在府里。”

苏清方调侃:“你怎么散步也在府里?你都在这里住了快四年了,还有什么风景没看过?”

“若是大摇大摆出去,闹得满城皆知,再被皇帝知道,明天皇帝就会把你赐给我……”李羡话音一顿,目光停留在苏清方脸上,补出后半句,语气里有自己也没察觉的发紧,但他知道自己用心不太纯,“如果你想的话。”

作者有话说:重要的不是东西,而是人。李羡不是为了花让苏清方跑一趟,苏清方也不是为了琴去的。

ps:那幅画其实是李羡小时候交的作业(本来应该后面才交代的,不过我憋不住)。

【注释】

①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过故人庄》孟浩然

②眉如小月,眼似双星。五面天生喜,朱唇一点红。净瓶甘露年年盛,斜插垂杨岁岁青。——《西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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