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文君相如 “如果你想的话。……

“如果你想的话。”

李羡的声音悠悠落下, 像一片秋天的红叶,轻盈飘荡,滑入新镜般的池塘, 惊起圈圈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漾开……

“喵——”

慵懒的猫叫突兀响起, 惊破静谧。三色狸奴紧贴着苏清方的腿蹭了几下,蓬松的尾巴扫过裙摆,沾上几缕浅色的毛。

苏清方顿时被唤回神思,下意识缩了缩脚, 低头看了一眼撒娇的狸猫。

再抬头, 李羡仍在看着她一错不错。

苏清方不自觉摩挲了两下手里冰凉的白瓶,嘴角缓缓弯到一个合适的角度,默然转身, 将之轻轻搁到另一侧方案上,屈了屈膝,声音轻浅得如落雪, 触碰到就会化掉, “时候不早了, 久留不便,我先回去了。”

一人站在这头, 一人站在那头。

不远,也不近。

距离分明。

李羡心中紧绷的弦在这一刻缓缓松开,却很难讲是舒心。就像紧拉的丝弦猝然松懈,往往不会再恢复笔直, 而是无力地蜷曲、纠缠,成凌乱的一团。

只见苏清方转身要走,李羡自己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情,似乎是某种最后的试探, 干涩问:“琴不要了吗?”

苏清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下颌低垂,光洁的脖颈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淡淡回答:“雷琴贵重,不敢承受。”

说罢,便迈出了垂星书斋,裙摆曳如钱塘江离去的浪。

***

夜色冰凉如水,悄然浸透窗棂。案头的黄铜灯台星火跳跃,在素白纸笺上投下摇曳的笔影。

苏清方卸去白日繁复的妆饰,青丝如黑瀑般泻到腰际,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牙色里衣,衬得身形愈发清减。

岁寒捧着外衫悄然走近,轻柔地披在苏清方肩上,目光不经意落到她笔下的字迹,轻声念了出来:“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岁寒未曾读过这首诗,只觉得词意悲切,不由好奇问:“这是什么诗?”

“卓文君的《白头吟》。”苏清方回答。

“就是那个和司马相如私奔、当垆卖酒的卓文君吗?”岁寒倒是听过这段才子佳人的风流旧事。

“是她,”苏清方挽袖,轻轻搁下笔,“当年司马相如为求娶卓文君,作《凤求凰》,求得文君心许,抛却富贵随他清贫度日。后来显达,又见异思迁,欲纳茂陵女为妾。文君闻得,便写下了这首《白头吟》回复。”

岁寒噘了噘嘴,不喜摇头,才知道相如文君的爱情佳话也不是那么令人艳羡,不解问:“这首诗听起来不好,姑娘为什么要写?”

苏清方凝着纸上将干未干的墨迹,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因为不想做茂陵女,也不想做卓文君。”

“你连相如都没有,做什么文君?”一个略带嗔怪的声音响起,正是苏夫人踏月而来。

“娘。”苏清方起身迎接。

“我见你这边灯还亮着,过来瞧瞧,”苏夫人走近,见苏清方一身单衣,忍不住拧眉,连忙上手给她拢紧了外衫,责怪,“秋夜寒凉,怎么只穿这么点?”

“我不冷。”苏清方浅笑着,挽住母亲的手臂一同坐下。

苏夫人悻悻叹气,“你弟弟考完了,每天就知道玩。他男孩子,本来就野。你怎么也三天两头往外面跑?今天还搞得一身泥。”

苏清方干笑回答:“去山里拜访了一个高人。”

“哎哟,你山上还没待够呢?还要去山里找高人?”苏夫人忍不住念道,“你这一趟山上清修,半年又过去了。你的婚事还没有着落,你也不着急?你要知道你十八了,过了年就二十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出生了。”

苏清方瘪嘴嗔问:“怎么过个年就二十了?怎么算得?”

这话听起来也怪耳熟的,难道天底下的父母催婚都一套说辞?

苏夫人没好气解释道:“过两个月你生辰就十九了,过个年再加一岁,不就二十了?你以为你还小呢?”

苏清方一脸头疼地趴到母亲暖和的肩上,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这个要看缘分的嘛。”

苏夫人无动于衷,“你一个也不愿意相看,你等着缘分从天上掉下来?”

“那我就去看呗。”苏清方笑道。

此言一出,卫夫人和岁寒俱是一怔,面面相觑,两脸难以置信。

事出反常必有妖,苏夫人的眉蹙得比被搪塞时还紧,忧心忡忡地审视着苏清方,“清儿,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苏清方好笑,“怎么我愿意也不成,不愿意也不成。到底要怎样嘛?”

“娘只是担心你。你一向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说,”苏夫人有一下没一下拍着苏清方纤细的手背,语气转为欣慰,“你若心愿,当然最好,我明天就去安排。”

***

城东有个韦四郎,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表人才,风度翩翩。祖父曾是四品大员,家境也殷实,堪为良配。

卫夫人细细听完媒人的形容,又瞧了画像,五官倒也周正,觉得尚可,便替两人定下了隔日正午的鼎萃楼相会。

苏清方描了眉、点了唇,草草妆饰了一番便如约前去。

小二引她到雅间时,一位青年已坐在其中。

男人歪歪靠在椅子里,手捏豆沙红的花口杯,轻轻晃着,嘴里还哼着市井轻快的小曲儿。其身穿的却是一袭压抑的黑色,不过细处仍然讲究奢华,织埋着极细的金线,流光溢彩。腰带锦绣,配饰琳琅。

青年听到动静,懒洋洋侧头,一眼看清来人,脸上吊儿郎当的神色瞬间凝住,眼中闪过惊艳,不动声色地端详了一番,咧嘴笑问:“苏姑娘吗?”

苏清方微微欠身,“韦公子。”

韦四郎这才想起见礼,连忙起身还揖。

恰时,一个小厮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扯着嗓子喊:“公子!张公子说有重要的事找您!”

咬字和表情都十分刻意做作,像是故意说给谁听。

屋内的韦四郎立刻恶狠狠瞪了一眼不问自闯的小厮,颇有怨怼没有眼力见的意思,啐道:“没看见我有事吗?让他等着!”

“啊?”传话的小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

“啊什么啊?”韦四郎一个劲冲小厮使眼色,要他快走,眼皮都要抽筋了。

旁观的苏清方目光从两人身上滑过,大概猜到这对主仆闹哪出了,实在是他们演技太差,便顺水推舟道:“公子有事就先走吧。”

她也能回家交差了。

此情此景,确实是韦四郎自导自演的一出金蝉脱壳之计。

韦四郎最近可真受够了相亲的苦,更坚定自己一个人快活的想法,完全不想成家,无奈家里人从老奶到亲娘,每日念经一样。他原本打定主意应付了事,早早吩咐了小厮,一看到苏家姑娘露面就大声通报有事,好让他名正言顺溜之大吉。万万没想到,来人竟真如媒人所说,是个天仙般的人物,容色清绝,气质出尘。

漱玉馆里,环肥燕瘦,却也未有及得上此女的。

韦四郎变了卦,心中暗骂随行小厮太蠢太没眼力见,跟着他这么久一点没学会他的见机行事,直接扔了锭银子给他,挥手将人轰出,转而脸上又堆起殷勤的笑,转向苏清方,“不用理他。苏姑娘请坐。”

苏清方心道可惜,颔首落座,目光扫过韦四郎斟茶的手,指间一圈细金戒指,心念微动,好奇问:“不知公子家中是做什么的?”

韦思道潇洒搁下茶壶,挑眉问:“做媒的同你怎么说?”

让他听听是怎么骗的。

苏清方回答:“听说公子祖父在朝为官?”

韦四郎哈哈大笑了两声,“那都是老黄历了。祖父是曾任过通议大夫,不过日趋没落,人也过世好多年了。一家老小,总是要吃饭的嘛,就从了商。”

通议大夫是散官,位同四品,但并无实际职务。

士农工商,商人为最末流一等,只可穿皂色。难怪韦四郎举止嬉俏,却着这样深沉的颜色,颇有点不协调,原是受身份拘束。

韦四郎的神情十分坦然,并不刻意藏掖自己的身份,反问:“听说姑娘倒是真的仕宦之家?”

苏清方讪笑,“家父已经故去多年,弟弟也年幼,算不得什么仕宦之家。”

韦四郎举杯,玩笑道:“如此说来,咱们俩也都算‘好汉不提当年勇’了。”

苏清方一愣,同样捧起茶盏,礼貌饮尽,“好像是这么回事。”

正说着,韦四郎提前点的珍馐陆续呈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彼时的韦四郎虽然打定主意要走,但绝不失风度,让人家女孩子跑一趟还没得饭吃,或者人家结账。他又不是缺钱的主,所以一来就点上了,管够。

也不知道是不是高门大户的规矩,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之类的,打从上菜,对面的苏清方便自然而然地默了声,吃的也不多。

雅间虽雅,外间的喧闹仍隐隐传来,干坐着也实在无趣。是以饭毕,韦四郎便邀请苏清方一道沿河散步。

苏清方只深深体会了一把和不熟之人吃饭的尴尬,想着外面开阔,便答应了。

两人并排走在街上,手边水上画舫游弋。韦四郎不禁想起端午节时,自家龙舟被打翻、错失头名的事,十分痛惜。

“那是你家的船?”苏清方微讶。

“你知道?”韦四郎也颇为诧异。

“那日……我来看了……”苏清方回答,思绪瞬间被拉回那个混乱的午后,牙根不由暗暗发紧。

恰时,一道颀长笔挺的影子撞入苏清方视线——身着蓝袍,腰悬白玉,在午后的秋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身旁一匹乌背白蹄的骏马,鬃毛亮丽,腱肉清晰,哼哧着打了个响鼻。

苏清方的脚步蓦的顿住。

对面之人也眼尖,几乎是瞬间看到罗裙翩跹的苏清方,悠悠停下,余光又见她身边眼生的青年男子——一男一女,并行相距不过一肩宽。

青年狭眸促起。

冤家路窄,狭路相逢,说的正是他们吧。

苏清方抿了抿唇,低眉垂首,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一礼,“参见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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