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粥
程游借着水中倒影看清了自己——满脸的血。
怕吓到庄好，他没敢抬头，只用手抹去，但远远赶不及血流出来的速度，最终还是被发现了。
“啊！”庄好大叫，“哥哥！你流鼻血了！”
程游倒是没觉得害怕，医生的话都在他脑子里留着呢。什么流鼻血，头疼或者发烧都是会出现的症状，后期还可能会看不见东西。
程游又用手背随意地摸了一把，下半张脸顿时都糊成了红色，他还有功夫安慰庄好：“没事，别害怕，就是太干了，我去冲冲。”
起来的时候带倒了板凳，发出巨大声响，但他现在顾不上扶，跑到水泥池子开始冲水，一边冲血还在一边源源不断地往外流，灰色顿时被染成了红色。
庄野坐不住了，猛地起身，来不及擦干的手溅的到处是水。
程游半弯着腰，水流把血都冲淡了，糊在鼻子嘴巴附近，成了一片淡淡的红色，血顺着水流的痕迹晕开，变成浅色滑落。
感觉到庄野朝自己走来，他心头阵阵发紧，胸膛里开始打鼓。
那天洗澡的时候已经被庄野撞见过一次，这次又让他碰上，程游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只盼着血能快点停下。
好在老天听见了他的请求，这回居然很快就止住了，那股温热渐渐消失，被冰凉的水代替，程游终于松了一口气。
直到把残留在鼻子附近的血完全冲干净，他才起身用袖子随便抹了两把——反正白衣服都已经弄脏，不差这点。
流鼻血处理好了，可还有个更大的难题等着他——庄野就站在自己身旁。
程游叹了口气，无奈与他对视。对方脸色不太好看，额头中间一个大大的川字，眼神带了些压迫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程游反而先笑了笑，很淡。
“你怎么回事？”庄野开口，声音低沉。
“空气太干了，有点不太适应。”程游随口胡扯。
“你知不知道？”庄野又逼近了一步，把阳光挡住，“你撒谎的时候就喜欢到处乱看。而且这里跟北京一共也没有一个小时的车程，你不适应什么？”
他们曾经朝夕相处了三年，完全熟悉彼此的习惯，庄野一眼就看出程游在撒谎。
程游自知瞒不过去，只好换了个谎话：“真没事，我去医院看过，没什么大毛病。”
他不说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但是把医院给搬出来，还说：“我去了好几家医院，都说没事，不然我也不敢出来玩。”
庄野根本就不吃他这一套，声音发冷：“你本来也不是出来玩的。”
程游后知后觉地感到慌张，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很小，但接着就被发现了，庄野立刻往前，把两人的距离拉得更短。
程游无意识别开眼睛，喉结滚动：“你不用担心，这事我真的没骗你。”
“谁担心你。”庄野看了眼他的衣服，“脏了。”
程游低头看，白色的衣服上面已经有几个红点，袖子上还有一片红：“我去换。”好不容易逮到机会，他没有一秒犹豫地转身就走。
庄野手指不可控制地蜷缩了一下，手心里有些潮湿，指尖碰到的一瞬间泛起一股凉意。
“他没事吧？哥？”庄好问，“他咋流鼻血那么多呢？”
庄野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但对着庄好，只能说一句：“没事，你小时候不也老流鼻血？”
“可他不小了啊……”
“大人有的也这样。”
“是么。”庄好喃喃自语，拨弄着盆里的果子。
程游换好衣服出来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你没事吧哥哥？”庄好还是不放心，凑过去问。
程游冲她笑笑：“没事，继续洗吧。”
“哎，要不你别洗了，你去坐会儿，反正也快洗完了。”庄好手很湿，只好用手肘碰了下他。
“真没事。”程游说，“流鼻血多正常。”
看他一切如常，庄好终于不再说话了。
柿子洗好的时候，王秀兰也把午饭做好了，五个菜，每个菜里面都有肉，米饭盛在一个木桶里，还冒着热气。
“好香。”程游忍不住感叹，声音很小，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他也确实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庄野的声音却突然传来：“柴火烧的。”
今天王秀兰在，饭都是柴火饭。平时庄野做一般不用柴火，他嫌麻烦，自然也就比不上王秀兰做的好吃。
“别洗了别洗了。”王秀兰催他们，“过来吃饭，吃饱了再说。”
饭桌上，程游刚坐下，王秀兰突然“啊呀”一声，把一桌子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几双眼睛纷纷看她。
“程游。”王秀兰叫他名字，“你脸怎么有点白啊？身体不舒服？”
程游下意识用手去碰鼻子，没有摸到湿润，一颗心才落回去，说：“昨晚没睡好。”
“床睡得不习惯？”王秀兰很关心。
“没有。”程游否认，“我想事了。”
年轻人有心事很正常，王秀兰信了，安慰他说：“想也行，别一直想，睡不好觉多难受是不是？”
程游就应着。
一顿饭，庄野的目光时不时就落在他身上，他只能假装不知道，该怎么吃饭就怎么吃饭。可面上能假装没事，胃却不能，情绪器官不是叫着玩的。程游一紧张，一有心事，就容易胃不舒服。
于是吃了没多久，筷子明显不怎么动了。
“饱了？”庄野问。
“嗯。”程游说。
“就吃这么点？”
“我真饱了。”程游怕他让自己再吃，只好实话实说。
“两年不见变了挺多。”庄野看着他的眼睛说。
程游叹了口气说：“人不都会变吗？”
人都会变，程游变了，庄野也变了。
程游是就事论事，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庄野却想到了别的地方，闷着一口气脸色不太美妙。
“嗯，对。”他说，“是得变，都得往前走。”
程游抬了抬眼，很快又垂下去，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着，磕在木头桌子上发出声响，一下子把人敲醒了，他慌忙抬手放下，头一直没抬起来。
庄野一肚子火没处发，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恨不得跟程游吵一架把话说开，然而都打出去了，发现程游压根就没跟他一个频道上，早不知道跑哪去了。
庄野气得牙痒痒，偏偏什么也做不了。
桌上气氛诡异，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王秀兰时不时催促庄好快点吃饭。
下午时分，程游正坐在院子里给柿子削皮，庄野忽然端着一碗粥递到他跟前。
粥的热气飘进眼睛里，也堵住了程游的喉咙，他说不出话，眼前被热气蒸得朦胧。
削皮的手顿住，柿子皮还挂在手上，程游忘了去拂：“你这……”削皮刀掉在地上，他去捡。
“你不会是……”他想问你不会是特意给我做的吧？
“想多了你。”庄野似乎猜到他想说什么，“饭点不吃饭还指望有人给你单独做？”
也是，程游释然，这才对。
看着对方一脸平静的模样，庄野刚才还呼呼烧着的火一下子灭了，只剩下一堆枯焦的木头滋滋作响。
“庄好说想喝，她快放学了。”庄野提了提音量，“做多了。”
见程游还是没动，庄野“啧”一声，直接把碗塞他手里：“快点接着，还得我求你？”
削皮刀最终也没能捡起来，程游手里多了一碗热乎乎的粥，咸香气息扑面而来。
他喝了一口，比上学那会庄野做给自己的更好喝。
“味道挺好，谢谢。”
“跟之前比呢？”庄野问。
“比之前好。”程游搅动勺子，“你厨艺有进步。”
程游嘴比脑子快，回答完才意识到不该这么说。
这些天，两人都特意避开之前的事情不多说，几乎算是一种默契，但程游一不小心掉进了庄野的陷阱。陷阱里有一个巨大而危险的诱惑正等着他。
“不是你说的吗？人都会变。”庄野又把一记回旋镖扔了回去，大步离开，只剩下程游坐在原地发呆。
他盯着碗里的米和肉丝，眼神变得柔软，像一潭水，各种情绪在其中浮沉。直到粥开始变凉，他才拿起勺子往嘴里送。
杨乐从刚才就在院子角落里坐着，非常不显眼的位置，以至于两人大概没注意她，但她却把刚才一出戏看了个彻彻底底。盯着程游扫了半天，她忽地想到了一张照片。
杨乐是两年前来到野游的，有一回无意间看见了庄野钱包里夹着的一张照片，是个男人，看着年轻，大学生模样，好像还在笑。钱包旧了，但照片却被好好保护着，放在夹层里甚至还包上了一层塑料壳。
那时候离得远，又隔了太多层，杨乐没看清楚照片上的人，但结合最近发生的种种，她总觉得，那照片上就是程游。
想了想，她走过去，捞个板凳坐在程游面前，说：“跟你说个事。”
“什么？”程游看她。
杨乐神秘兮兮地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庄好没说她想喝粥。”
短短几个字差点把程游劈个对半。杨乐在他震惊至极的表情中心满意足地大笑，留程游一个人在原地不知所措。
庄好没说过想喝粥？
那庄野为什么这么说？
难道他真是特意给我做的？
杨乐又为什么告诉我？
他跟庄野到底是什么关系？
程游思维混沌，手指瞬间变得冰凉，把碗里的粥也冻住了。
一颗因为生病和辞职而麻木的心，罕见地活了起来，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如果不是隔着一层皮肉，程游甚至怀疑它下一秒就会蹦出来。
自从知道这个消息，他柿子一个也没动，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把刀子拾起来，握在手里，木头柄都热了也没削一下。
“你为什么告诉我？”程游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们——”
还能为什么？！看你们费劲呗！杨乐默念，却终于在看清程游不太对劲的表情时意识到了点什么。
“靠，你等等！”杨乐大叫，“我声明一下啊！我跟庄野半毛钱关系没有，我就是给他打工的！老板和员工的关系！他可不是我的菜！”
程游愣在原地，机械地点头，消化巨大的信息，像一尊雕塑。
忽地！巨大的喜悦将他淹没。庄野跟杨乐就是普通朋友关系！他们之间真的什么也没有！
可狂喜过后又是无比的失落，程游像坐过山车一样，从最高点猛地坠了下去。
即便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又怎么样呢？他好像还是不能再次拥有庄野。
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这样轻飘飘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庄好放学。她一只脚刚踏进门口就被程游招着手叫过去。
庄好问：“咋了？”
“你想喝粥吗？”程游开门见山，根本顾不上从头解释。
“粥？”庄好半天摸不着头脑，“什么粥？”
“你跟你哥说过你想喝粥没？”
“没啊。”庄好说，“我不怎么喜欢喝粥。”
程游头皮发麻，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心又开始跳个不停。
“你问这干什么？”庄好盯着他，“还有，哥哥，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没事。”程游咽了口唾沫，“你先去写作业吧。”
庄好一脸疑惑地走了，一步三回头，看见一个脸色发白的程游，丢了魂似的。
庄好不爱喝粥。
她没让庄野给自己做粥。
那到底为什么？
那个可怕的，被程游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念头鬼使神差地又冒了头，在他脑子里乱窜，抓也抓不住。
那个他想了两年，一边渴望是真的，一边又害怕是真的的念头逐渐清晰起来，在头脑中形成了一个清楚的轮廓：庄野没放下他。
程游突然觉得有点呼吸不畅，他觉得这事比脑子里带个肿瘤还要麻烦。
“你干什么呢？”
主人公忽然出现。
庄野站在他面前，看见程游正在抠一个柿子。
“不削了就起来。”庄野说。
程游没不想，但他也削不下去了，僵硬地站起来，把糟蹋的乱七八糟的那个柿子带走，扔下一句：“我回去了。”逃一样地走了。
怕吓到庄好，他没敢抬头，只用手抹去，但远远赶不及血流出来的速度，最终还是被发现了。
“啊！”庄好大叫，“哥哥！你流鼻血了！”
程游倒是没觉得害怕，医生的话都在他脑子里留着呢。什么流鼻血，头疼或者发烧都是会出现的症状，后期还可能会看不见东西。
程游又用手背随意地摸了一把，下半张脸顿时都糊成了红色，他还有功夫安慰庄好：“没事，别害怕，就是太干了，我去冲冲。”
起来的时候带倒了板凳，发出巨大声响，但他现在顾不上扶，跑到水泥池子开始冲水，一边冲血还在一边源源不断地往外流，灰色顿时被染成了红色。
庄野坐不住了，猛地起身，来不及擦干的手溅的到处是水。
程游半弯着腰，水流把血都冲淡了，糊在鼻子嘴巴附近，成了一片淡淡的红色，血顺着水流的痕迹晕开，变成浅色滑落。
感觉到庄野朝自己走来，他心头阵阵发紧，胸膛里开始打鼓。
那天洗澡的时候已经被庄野撞见过一次，这次又让他碰上，程游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只盼着血能快点停下。
好在老天听见了他的请求，这回居然很快就止住了，那股温热渐渐消失，被冰凉的水代替，程游终于松了一口气。
直到把残留在鼻子附近的血完全冲干净，他才起身用袖子随便抹了两把——反正白衣服都已经弄脏，不差这点。
流鼻血处理好了，可还有个更大的难题等着他——庄野就站在自己身旁。
程游叹了口气，无奈与他对视。对方脸色不太好看，额头中间一个大大的川字，眼神带了些压迫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程游反而先笑了笑，很淡。
“你怎么回事？”庄野开口，声音低沉。
“空气太干了，有点不太适应。”程游随口胡扯。
“你知不知道？”庄野又逼近了一步，把阳光挡住，“你撒谎的时候就喜欢到处乱看。而且这里跟北京一共也没有一个小时的车程，你不适应什么？”
他们曾经朝夕相处了三年，完全熟悉彼此的习惯，庄野一眼就看出程游在撒谎。
程游自知瞒不过去，只好换了个谎话：“真没事，我去医院看过，没什么大毛病。”
他不说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但是把医院给搬出来，还说：“我去了好几家医院，都说没事，不然我也不敢出来玩。”
庄野根本就不吃他这一套，声音发冷：“你本来也不是出来玩的。”
程游后知后觉地感到慌张，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很小，但接着就被发现了，庄野立刻往前，把两人的距离拉得更短。
程游无意识别开眼睛，喉结滚动：“你不用担心，这事我真的没骗你。”
“谁担心你。”庄野看了眼他的衣服，“脏了。”
程游低头看，白色的衣服上面已经有几个红点，袖子上还有一片红：“我去换。”好不容易逮到机会，他没有一秒犹豫地转身就走。
庄野手指不可控制地蜷缩了一下，手心里有些潮湿，指尖碰到的一瞬间泛起一股凉意。
“他没事吧？哥？”庄好问，“他咋流鼻血那么多呢？”
庄野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但对着庄好，只能说一句：“没事，你小时候不也老流鼻血？”
“可他不小了啊……”
“大人有的也这样。”
“是么。”庄好喃喃自语，拨弄着盆里的果子。
程游换好衣服出来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你没事吧哥哥？”庄好还是不放心，凑过去问。
程游冲她笑笑：“没事，继续洗吧。”
“哎，要不你别洗了，你去坐会儿，反正也快洗完了。”庄好手很湿，只好用手肘碰了下他。
“真没事。”程游说，“流鼻血多正常。”
看他一切如常，庄好终于不再说话了。
柿子洗好的时候，王秀兰也把午饭做好了，五个菜，每个菜里面都有肉，米饭盛在一个木桶里，还冒着热气。
“好香。”程游忍不住感叹，声音很小，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他也确实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庄野的声音却突然传来：“柴火烧的。”
今天王秀兰在，饭都是柴火饭。平时庄野做一般不用柴火，他嫌麻烦，自然也就比不上王秀兰做的好吃。
“别洗了别洗了。”王秀兰催他们，“过来吃饭，吃饱了再说。”
饭桌上，程游刚坐下，王秀兰突然“啊呀”一声，把一桌子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几双眼睛纷纷看她。
“程游。”王秀兰叫他名字，“你脸怎么有点白啊？身体不舒服？”
程游下意识用手去碰鼻子，没有摸到湿润，一颗心才落回去，说：“昨晚没睡好。”
“床睡得不习惯？”王秀兰很关心。
“没有。”程游否认，“我想事了。”
年轻人有心事很正常，王秀兰信了，安慰他说：“想也行，别一直想，睡不好觉多难受是不是？”
程游就应着。
一顿饭，庄野的目光时不时就落在他身上，他只能假装不知道，该怎么吃饭就怎么吃饭。可面上能假装没事，胃却不能，情绪器官不是叫着玩的。程游一紧张，一有心事，就容易胃不舒服。
于是吃了没多久，筷子明显不怎么动了。
“饱了？”庄野问。
“嗯。”程游说。
“就吃这么点？”
“我真饱了。”程游怕他让自己再吃，只好实话实说。
“两年不见变了挺多。”庄野看着他的眼睛说。
程游叹了口气说：“人不都会变吗？”
人都会变，程游变了，庄野也变了。
程游是就事论事，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庄野却想到了别的地方，闷着一口气脸色不太美妙。
“嗯，对。”他说，“是得变，都得往前走。”
程游抬了抬眼，很快又垂下去，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着，磕在木头桌子上发出声响，一下子把人敲醒了，他慌忙抬手放下，头一直没抬起来。
庄野一肚子火没处发，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恨不得跟程游吵一架把话说开，然而都打出去了，发现程游压根就没跟他一个频道上，早不知道跑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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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时分，程游正坐在院子里给柿子削皮，庄野忽然端着一碗粥递到他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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削皮的手顿住，柿子皮还挂在手上，程游忘了去拂：“你这……”削皮刀掉在地上，他去捡。
“你不会是……”他想问你不会是特意给我做的吧？
“想多了你。”庄野似乎猜到他想说什么，“饭点不吃饭还指望有人给你单独做？”
也是，程游释然，这才对。
看着对方一脸平静的模样，庄野刚才还呼呼烧着的火一下子灭了，只剩下一堆枯焦的木头滋滋作响。
“庄好说想喝，她快放学了。”庄野提了提音量，“做多了。”
见程游还是没动，庄野“啧”一声，直接把碗塞他手里：“快点接着，还得我求你？”
削皮刀最终也没能捡起来，程游手里多了一碗热乎乎的粥，咸香气息扑面而来。
他喝了一口，比上学那会庄野做给自己的更好喝。
“味道挺好，谢谢。”
“跟之前比呢？”庄野问。
“比之前好。”程游搅动勺子，“你厨艺有进步。”
程游嘴比脑子快，回答完才意识到不该这么说。
这些天，两人都特意避开之前的事情不多说，几乎算是一种默契，但程游一不小心掉进了庄野的陷阱。陷阱里有一个巨大而危险的诱惑正等着他。
“不是你说的吗？人都会变。”庄野又把一记回旋镖扔了回去，大步离开，只剩下程游坐在原地发呆。
他盯着碗里的米和肉丝，眼神变得柔软，像一潭水，各种情绪在其中浮沉。直到粥开始变凉，他才拿起勺子往嘴里送。
杨乐从刚才就在院子角落里坐着，非常不显眼的位置，以至于两人大概没注意她，但她却把刚才一出戏看了个彻彻底底。盯着程游扫了半天，她忽地想到了一张照片。
杨乐是两年前来到野游的，有一回无意间看见了庄野钱包里夹着的一张照片，是个男人，看着年轻，大学生模样，好像还在笑。钱包旧了，但照片却被好好保护着，放在夹层里甚至还包上了一层塑料壳。
那时候离得远，又隔了太多层，杨乐没看清楚照片上的人，但结合最近发生的种种，她总觉得，那照片上就是程游。
想了想，她走过去，捞个板凳坐在程游面前，说：“跟你说个事。”
“什么？”程游看她。
杨乐神秘兮兮地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庄好没说她想喝粥。”
短短几个字差点把程游劈个对半。杨乐在他震惊至极的表情中心满意足地大笑，留程游一个人在原地不知所措。
庄好没说过想喝粥？
那庄野为什么这么说？
难道他真是特意给我做的？
杨乐又为什么告诉我？
他跟庄野到底是什么关系？
程游思维混沌，手指瞬间变得冰凉，把碗里的粥也冻住了。
一颗因为生病和辞职而麻木的心，罕见地活了起来，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如果不是隔着一层皮肉，程游甚至怀疑它下一秒就会蹦出来。
自从知道这个消息，他柿子一个也没动，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把刀子拾起来，握在手里，木头柄都热了也没削一下。
“你为什么告诉我？”程游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们——”
还能为什么？！看你们费劲呗！杨乐默念，却终于在看清程游不太对劲的表情时意识到了点什么。
“靠，你等等！”杨乐大叫，“我声明一下啊！我跟庄野半毛钱关系没有，我就是给他打工的！老板和员工的关系！他可不是我的菜！”
程游愣在原地，机械地点头，消化巨大的信息，像一尊雕塑。
忽地！巨大的喜悦将他淹没。庄野跟杨乐就是普通朋友关系！他们之间真的什么也没有！
可狂喜过后又是无比的失落，程游像坐过山车一样，从最高点猛地坠了下去。
即便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又怎么样呢？他好像还是不能再次拥有庄野。
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这样轻飘飘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庄好放学。她一只脚刚踏进门口就被程游招着手叫过去。
庄好问：“咋了？”
“你想喝粥吗？”程游开门见山，根本顾不上从头解释。
“粥？”庄好半天摸不着头脑，“什么粥？”
“你跟你哥说过你想喝粥没？”
“没啊。”庄好说，“我不怎么喜欢喝粥。”
程游头皮发麻，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心又开始跳个不停。
“你问这干什么？”庄好盯着他，“还有，哥哥，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没事。”程游咽了口唾沫，“你先去写作业吧。”
庄好一脸疑惑地走了，一步三回头，看见一个脸色发白的程游，丢了魂似的。
庄好不爱喝粥。
她没让庄野给自己做粥。
那到底为什么？
那个可怕的，被程游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念头鬼使神差地又冒了头，在他脑子里乱窜，抓也抓不住。
那个他想了两年，一边渴望是真的，一边又害怕是真的的念头逐渐清晰起来，在头脑中形成了一个清楚的轮廓：庄野没放下他。
程游突然觉得有点呼吸不畅，他觉得这事比脑子里带个肿瘤还要麻烦。
“你干什么呢？”
主人公忽然出现。
庄野站在他面前，看见程游正在抠一个柿子。
“不削了就起来。”庄野说。
程游没不想，但他也削不下去了，僵硬地站起来，把糟蹋的乱七八糟的那个柿子带走，扔下一句：“我回去了。”逃一样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