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短暂疯狂
直到回房间，被房门阻隔，那种紧张感和慌乱感才略微减轻。程游躺在床上，胳膊压在额头处，眼睛紧闭，没脱鞋的脚垂在地面上。
一脑子浆糊。
下午那碗粥大概没喝到胃里，而是进了脑子。
床上躺了半天，眼睛不聚焦，面前白花花一片，是天花板的颜色。忽然，那不清楚的白色里不知怎么突然闯进来一点橙红色，紧接着一个人影冒出来，是被自己在柿子园里偷拍过的庄野。
他总这样，莫名其妙就想到对方。
垂在地上的腿终于有了反应，鞋子在地面上摩擦了一下，程游撑着床沿坐起来，把脸埋在手里搓了搓，侧身把一旁的书包揪着带子扯过来，掏出一个本子。
本子是那天早上出门坐车前随便塞进去的，巴掌大小，很方便携带。打开一看，前几页还是跟工作有关的笔记，上面写着什么时间要做什么事，哪一件事要赶紧做，哪一件事可以稍微放一放再做，几点要给谁谁谁送材料……
才过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却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程游把前面几页跟工作有关的内容撕下来扔掉，在崭新的一页写了“长平村”三个字，笔迟迟没有抬起来，直到页面上出现一个墨点且有越来越大之势时，才赶紧把笔移开。
想了半天，程游又写了“柿子园”三个字。
他以前没有写东西的习惯，掏出本子写下这五个字不过是因为刚才想到了庄野。可盯着那几个字，想要记录点什么的念头这次没能成功消失。
他执笔继续，一边回忆在柿子园里发生的事，一边把它落实到纸面上，没什么逻辑，几乎是想到哪写到哪，全凭自己心意，乱七八糟零零散散的内容被一个叫庄野的名字串起来。
写着写着，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想到了那碗粥，于是程游写下“肉丝粥”三个字，拧着眉毛出神，无意识地在外侧不停地画圈。
直到本子上出现黑乎乎一片，他才终于放过对方，把笔一放，盯着一片黑色，想起了杨乐说的话：“庄好没说过想喝粥。”
你是做给我的吗？程游想。
为什么呢？
幸亏他现在还有些理智，否则大概会冲出去问庄野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样就全乱套了。
一向不喜欢推理假设的人坐在床头边认真思考起来。
假如。
他想，假如庄野没放下自己，那么他们还有在一起的可能吗？
理论上行得通，两个人心里都有彼此，还是从前在一起过的，尤其熟悉对方，先决条件很不错。
那么然后呢？
程游忽然顿住，没敢再往下想。
他们之间也就停在先决条件上了。
再往后似乎哪里都不太对。
入目之处除了一支黑笔和本子，还有本来就放在桌子上的一只红笔，程游取了，在刚才那个地方画了一个大大的叉，以提醒自己不要妄想。
总躲在屋里不是办法，既然住在别人家，就得做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准备。
于是半个小时后，程游终于推门出去，抱着换洗衣服准备去洗澡——庄野的衣服。
那人就坐在院子里，盘着腿坐在躺椅上，见程游抱着衣服出来，问：“洗澡去？”
虽然知道这种话很没技术含量，属于明知故问的范畴，但庄野现在想不到应该怎么跟程游正常搭话。废话再不说，他俩就真没话说了。
“嗯。”程游应了一声。
“你今下午什么毛病？”庄野抱着胳膊看他，“走那么快干什么？”
程游顿时尴尬，庄野没问题，纯属是因为他自己心虚想太多。
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一律选择不说话。这是程游面对此时的庄野的最佳选择。
大部分时间都能蒙混过关。
但今天没有。
程游起初不说话，低着头，后来久久听不见庄野的动静，他想跑。
抱着衣服转了个身，他直奔卫生间而去。
却只走了三四步。
因为庄野在他身后说：“站那。”
程游就动不了了。
即便背对着庄野，他也能感觉到对方在朝自己靠近，一步，一步。
最终停在了距离他大概不到半米的地方。
“程游。”庄野出声了，“为什么躲我？”
“我没躲你。”程游还想蒙混过去。
可身后的人不吭声，气氛陡然严肃起来。
这次大概躲不过去了，程游想。
他慢吞吞地往前走了一小步，转身，跟庄野对视。
“我……”做了很久的准备，他还是说不出口。
“算了。”庄野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冷笑一声：“你说人都会变，但我看你也没怎么变，还是跟两年前一样冷漠，连句解释也不肯说。”
“我现在都不知道你嘴里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庄野说，“程游，你真行，你总有本事让我恨你。”
程游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不怕庄野指责他，那是他应该受着的，多难听的话也能接受。
但他受不了庄野失望的眼神。
那眼神化成一把刀，刺进他的心脏。
“庄野……”
被叫名字的人走了。
程游无声地苦笑了一下，攥紧了手里的衣服。
说吧。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快要妥协了。
不就是说出真相吗，说出来就好了，两年前的，现在的，庄野保证不会再对你冷言冷语，他甚至会后悔，会难受，会死心塌地地对你好……
可他最见不得的，就是庄野难受。
恨一个人应该比永远见不到、怀念到肝肠寸断要好一些。
虽然痛苦不能被比较，但他还是自私地替庄野做了选择。
夜晚，月光如水，程游看了眼庄野亮着灯的房间，拖着疲惫的身体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磨砂玻璃门合上的一瞬间，庄野的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门后若隐若现的身影，忽然觉得全身的血液冲到了头顶，他浑身发烫，理智四散，脚不受控制地迈出去，等反应过来已经到了门口。
没有犹豫地，庄野推开了门。
程游已经脱了上衣，被突然闯进来的人吓了一跳，来不及穿衣服，他愣在原地。
“你……”
“你怎么……”
庄野不理会他的惊慌失措，将人逼到墙角。
什么怕逼得太紧让人有压力，都去他娘的。
他现在就是想失控，就是想发疯。
“程游。”庄野声音很低，“当年的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
他憋得够久了，快憋疯了。
来了。
程游想，这一刻还是来了。
就算再怎么小心翼翼地避开两人之前的事，还是会有触碰到的那一天。毕竟是实实在在的三年，怎么可能抹得去？
从此以后再不见面也就算了，可偏偏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小，他俩就是再次遇上了。
程游头皮发麻，天上的星星好像掉下来，砰一声砸到他头上，砸得他眼冒金星。吸了一口气，他勉强维持住声音稳定：“等我走的那天再告诉你，行吗？”
谁知道呢？可能是自己离开长平村的那一天，也可能是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但稍微一思考，程游觉得也没差别，因为他根本就不打算告诉庄野真正的原因。
当初不想告诉，现在更不可能告诉。
死人总是比活人大，永远念着一个死了的人，那这辈子也走不出来了。
“我还能信你吗？”庄野目光很沉，落在程游身上，有重量似的，快要把他压垮。
程游靠在墙上，退无可退，稍微弯了一下嘴唇说：“再信一次吧，最后一次了。”
他早就想好了，等那一天，自己偷偷走了，谁能知道，庄野又能上哪找他去？
庄野仍旧盯着他，说：“你最好别再骗我。”
“不骗你。”程游说，“让我洗澡吧。”
庄野半信半疑看着他，听见对方说：“我累了，想洗完睡觉。”
庄野终于让出了一块空间。
刚才的魔怔和疯狂在听见程游说累的时候顿时四散而去，连他自己都觉得无语。
就这么没出息？
他很快承认了，是的，好像爱程游就是他骨子里的本能。
无论他是不是被推开，被骗，被冷落和躲避。
本能就是本能。
庄野慢慢后退，消失在门外。
程游蓄了满眼的湿润终于落下来，混着洗澡水一起流下去。
恍惚间，他想起了以前某次骗庄野的时候。
那次程游没能躲过流感，不幸中招躺床上昏睡，怕庄野担心，他撒谎说自己已经睡觉不想出门。当然最后还是被发现了，庄野把他拖到腿上，碰了碰还滚烫的脸说：“你再骗人我就——”
程游才不吃他这一套，知道庄野是雷声大雨点小，有时候压根就没有雨点，于是放肆地坐在庄野腿上，故意不老实地动来动去，最后在他耳朵旁问：“就怎么样？”
那一晚他的下场不太美妙，但程游自作自受，乐在其中，还主动放话说发烧的人哪里都很热，让庄野试试。
最后被折腾到哭着求饶。
民宿的热水很足，洗到最后有点烫了，程游全身泛起红色，但他无知无觉，套上衣服失魂落魄地往房间走。
临关门前，他瞥了一眼庄野的房间，黑的，比天还黑。
程游心如刀绞，将自己缩在被子里。眼泪起初还能控制住，后面就再也收不起来，浅色被套被打湿，晕开痕迹，程游在疲惫和痛苦中沉沉睡去。
^
早上程游是被阳光给晒醒的，昨天晚上没来得及拉窗帘，阳光漏进来一点。
睁眼很疼，昨天哭得太久，整个眼睛肿得没法看。
他搓了搓，勉强从床上坐起来。
都说人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但到了程游这里，他无限趋近“害”，自虐般地回忆昨晚的事，心里忐忑，生怕再看见庄野失望的神色。
推门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他左看右看不见对方的人影，心口顿时有些发闷。
正欲转身离开，庄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说了句：“眼睛肿了。”
程游闻言回头，用肿眼睛看着他，点头。
“哭了？”庄野问，语气听不出什么异常，像是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虽然是问句，可其实再明显不过。除了哭，什么能让眼睛一晚上变成这样。
“哭什么？”于是庄野这次不再等程游回答，自顾自地问下去。
“难受。”程游说。
庄野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原来你有心啊。”
“为我哭的？”他继续追问。
明知道得不到程游的正面回答，他却仍旧一试。
可这次他失算了。
程游应了一声。
庄野顿时觉得自己天灵盖被掀开，头皮发麻发疼。
能从现在的程游嘴里听见这样一句话真不容易。
“不是说不爱我了，你哭什么？”
程游又不说话了。
庄野渐渐习以为常，想离开时忽然被叫住。
对方说：“庄野，我想去长平寺。”
庄野一阵无奈。
他是怎么从一件事忽然跳跃到另一件事上的？
“去干什么？”
“祈福。”程游说。
庄野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把自己的三轮车骑到他面前：“上来吧。”
三轮带着两个人往山上去，路上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只有风吹在耳边发出呼呼的声音。程游闭上眼睛，任由无形无状的风打在他脸上，简直要溺死过去。
好一会儿，感受到庄野的速度渐渐慢下来，程游蓦地睁开双眼。来长平村时远远看见的山如今已近在眼前，漫山遍野的红，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浪接着一浪。
长平寺就隐没在山脚下的一片火红中。寺庙有点年头，木头大门因为风雨侵蚀有些破旧，上面的烫金色字倒是清楚。
门不算太大，半开着，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的一颗银杏树，很粗，枝繁叶茂，叶子黄灿灿的，随着风来回抖动，不时飘落几片。树枝上挂满了红飘带，远远看去像是银杏树开出的花。
“到了。”程游轻声说。
一脑子浆糊。
下午那碗粥大概没喝到胃里，而是进了脑子。
床上躺了半天，眼睛不聚焦，面前白花花一片，是天花板的颜色。忽然，那不清楚的白色里不知怎么突然闯进来一点橙红色，紧接着一个人影冒出来，是被自己在柿子园里偷拍过的庄野。
他总这样，莫名其妙就想到对方。
垂在地上的腿终于有了反应，鞋子在地面上摩擦了一下，程游撑着床沿坐起来，把脸埋在手里搓了搓，侧身把一旁的书包揪着带子扯过来，掏出一个本子。
本子是那天早上出门坐车前随便塞进去的，巴掌大小，很方便携带。打开一看，前几页还是跟工作有关的笔记，上面写着什么时间要做什么事，哪一件事要赶紧做，哪一件事可以稍微放一放再做，几点要给谁谁谁送材料……
才过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却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程游把前面几页跟工作有关的内容撕下来扔掉，在崭新的一页写了“长平村”三个字，笔迟迟没有抬起来，直到页面上出现一个墨点且有越来越大之势时，才赶紧把笔移开。
想了半天，程游又写了“柿子园”三个字。
他以前没有写东西的习惯，掏出本子写下这五个字不过是因为刚才想到了庄野。可盯着那几个字，想要记录点什么的念头这次没能成功消失。
他执笔继续，一边回忆在柿子园里发生的事，一边把它落实到纸面上，没什么逻辑，几乎是想到哪写到哪，全凭自己心意，乱七八糟零零散散的内容被一个叫庄野的名字串起来。
写着写着，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想到了那碗粥，于是程游写下“肉丝粥”三个字，拧着眉毛出神，无意识地在外侧不停地画圈。
直到本子上出现黑乎乎一片，他才终于放过对方，把笔一放，盯着一片黑色，想起了杨乐说的话：“庄好没说过想喝粥。”
你是做给我的吗？程游想。
为什么呢？
幸亏他现在还有些理智，否则大概会冲出去问庄野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样就全乱套了。
一向不喜欢推理假设的人坐在床头边认真思考起来。
假如。
他想，假如庄野没放下自己，那么他们还有在一起的可能吗？
理论上行得通，两个人心里都有彼此，还是从前在一起过的，尤其熟悉对方，先决条件很不错。
那么然后呢？
程游忽然顿住，没敢再往下想。
他们之间也就停在先决条件上了。
再往后似乎哪里都不太对。
入目之处除了一支黑笔和本子，还有本来就放在桌子上的一只红笔，程游取了，在刚才那个地方画了一个大大的叉，以提醒自己不要妄想。
总躲在屋里不是办法，既然住在别人家，就得做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准备。
于是半个小时后，程游终于推门出去，抱着换洗衣服准备去洗澡——庄野的衣服。
那人就坐在院子里，盘着腿坐在躺椅上，见程游抱着衣服出来，问：“洗澡去？”
虽然知道这种话很没技术含量，属于明知故问的范畴，但庄野现在想不到应该怎么跟程游正常搭话。废话再不说，他俩就真没话说了。
“嗯。”程游应了一声。
“你今下午什么毛病？”庄野抱着胳膊看他，“走那么快干什么？”
程游顿时尴尬，庄野没问题，纯属是因为他自己心虚想太多。
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一律选择不说话。这是程游面对此时的庄野的最佳选择。
大部分时间都能蒙混过关。
但今天没有。
程游起初不说话，低着头，后来久久听不见庄野的动静，他想跑。
抱着衣服转了个身，他直奔卫生间而去。
却只走了三四步。
因为庄野在他身后说：“站那。”
程游就动不了了。
即便背对着庄野，他也能感觉到对方在朝自己靠近，一步，一步。
最终停在了距离他大概不到半米的地方。
“程游。”庄野出声了，“为什么躲我？”
“我没躲你。”程游还想蒙混过去。
可身后的人不吭声，气氛陡然严肃起来。
这次大概躲不过去了，程游想。
他慢吞吞地往前走了一小步，转身，跟庄野对视。
“我……”做了很久的准备，他还是说不出口。
“算了。”庄野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冷笑一声：“你说人都会变，但我看你也没怎么变，还是跟两年前一样冷漠，连句解释也不肯说。”
“我现在都不知道你嘴里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庄野说，“程游，你真行，你总有本事让我恨你。”
程游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不怕庄野指责他，那是他应该受着的，多难听的话也能接受。
但他受不了庄野失望的眼神。
那眼神化成一把刀，刺进他的心脏。
“庄野……”
被叫名字的人走了。
程游无声地苦笑了一下，攥紧了手里的衣服。
说吧。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快要妥协了。
不就是说出真相吗，说出来就好了，两年前的，现在的，庄野保证不会再对你冷言冷语，他甚至会后悔，会难受，会死心塌地地对你好……
可他最见不得的，就是庄野难受。
恨一个人应该比永远见不到、怀念到肝肠寸断要好一些。
虽然痛苦不能被比较，但他还是自私地替庄野做了选择。
夜晚，月光如水，程游看了眼庄野亮着灯的房间，拖着疲惫的身体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磨砂玻璃门合上的一瞬间，庄野的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门后若隐若现的身影，忽然觉得全身的血液冲到了头顶，他浑身发烫，理智四散，脚不受控制地迈出去，等反应过来已经到了门口。
没有犹豫地，庄野推开了门。
程游已经脱了上衣，被突然闯进来的人吓了一跳，来不及穿衣服，他愣在原地。
“你……”
“你怎么……”
庄野不理会他的惊慌失措，将人逼到墙角。
什么怕逼得太紧让人有压力，都去他娘的。
他现在就是想失控，就是想发疯。
“程游。”庄野声音很低，“当年的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
他憋得够久了，快憋疯了。
来了。
程游想，这一刻还是来了。
就算再怎么小心翼翼地避开两人之前的事，还是会有触碰到的那一天。毕竟是实实在在的三年，怎么可能抹得去？
从此以后再不见面也就算了，可偏偏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小，他俩就是再次遇上了。
程游头皮发麻，天上的星星好像掉下来，砰一声砸到他头上，砸得他眼冒金星。吸了一口气，他勉强维持住声音稳定：“等我走的那天再告诉你，行吗？”
谁知道呢？可能是自己离开长平村的那一天，也可能是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但稍微一思考，程游觉得也没差别，因为他根本就不打算告诉庄野真正的原因。
当初不想告诉，现在更不可能告诉。
死人总是比活人大，永远念着一个死了的人，那这辈子也走不出来了。
“我还能信你吗？”庄野目光很沉，落在程游身上，有重量似的，快要把他压垮。
程游靠在墙上，退无可退，稍微弯了一下嘴唇说：“再信一次吧，最后一次了。”
他早就想好了，等那一天，自己偷偷走了，谁能知道，庄野又能上哪找他去？
庄野仍旧盯着他，说：“你最好别再骗我。”
“不骗你。”程游说，“让我洗澡吧。”
庄野半信半疑看着他，听见对方说：“我累了，想洗完睡觉。”
庄野终于让出了一块空间。
刚才的魔怔和疯狂在听见程游说累的时候顿时四散而去，连他自己都觉得无语。
就这么没出息？
他很快承认了，是的，好像爱程游就是他骨子里的本能。
无论他是不是被推开，被骗，被冷落和躲避。
本能就是本能。
庄野慢慢后退，消失在门外。
程游蓄了满眼的湿润终于落下来，混着洗澡水一起流下去。
恍惚间，他想起了以前某次骗庄野的时候。
那次程游没能躲过流感，不幸中招躺床上昏睡，怕庄野担心，他撒谎说自己已经睡觉不想出门。当然最后还是被发现了，庄野把他拖到腿上，碰了碰还滚烫的脸说：“你再骗人我就——”
程游才不吃他这一套，知道庄野是雷声大雨点小，有时候压根就没有雨点，于是放肆地坐在庄野腿上，故意不老实地动来动去，最后在他耳朵旁问：“就怎么样？”
那一晚他的下场不太美妙，但程游自作自受，乐在其中，还主动放话说发烧的人哪里都很热，让庄野试试。
最后被折腾到哭着求饶。
民宿的热水很足，洗到最后有点烫了，程游全身泛起红色，但他无知无觉，套上衣服失魂落魄地往房间走。
临关门前，他瞥了一眼庄野的房间，黑的，比天还黑。
程游心如刀绞，将自己缩在被子里。眼泪起初还能控制住，后面就再也收不起来，浅色被套被打湿，晕开痕迹，程游在疲惫和痛苦中沉沉睡去。
^
早上程游是被阳光给晒醒的，昨天晚上没来得及拉窗帘，阳光漏进来一点。
睁眼很疼，昨天哭得太久，整个眼睛肿得没法看。
他搓了搓，勉强从床上坐起来。
都说人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但到了程游这里，他无限趋近“害”，自虐般地回忆昨晚的事，心里忐忑，生怕再看见庄野失望的神色。
推门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他左看右看不见对方的人影，心口顿时有些发闷。
正欲转身离开，庄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说了句：“眼睛肿了。”
程游闻言回头，用肿眼睛看着他，点头。
“哭了？”庄野问，语气听不出什么异常，像是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虽然是问句，可其实再明显不过。除了哭，什么能让眼睛一晚上变成这样。
“哭什么？”于是庄野这次不再等程游回答，自顾自地问下去。
“难受。”程游说。
庄野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原来你有心啊。”
“为我哭的？”他继续追问。
明知道得不到程游的正面回答，他却仍旧一试。
可这次他失算了。
程游应了一声。
庄野顿时觉得自己天灵盖被掀开，头皮发麻发疼。
能从现在的程游嘴里听见这样一句话真不容易。
“不是说不爱我了，你哭什么？”
程游又不说话了。
庄野渐渐习以为常，想离开时忽然被叫住。
对方说：“庄野，我想去长平寺。”
庄野一阵无奈。
他是怎么从一件事忽然跳跃到另一件事上的？
“去干什么？”
“祈福。”程游说。
庄野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把自己的三轮车骑到他面前：“上来吧。”
三轮带着两个人往山上去，路上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只有风吹在耳边发出呼呼的声音。程游闭上眼睛，任由无形无状的风打在他脸上，简直要溺死过去。
好一会儿，感受到庄野的速度渐渐慢下来，程游蓦地睁开双眼。来长平村时远远看见的山如今已近在眼前，漫山遍野的红，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浪接着一浪。
长平寺就隐没在山脚下的一片火红中。寺庙有点年头，木头大门因为风雨侵蚀有些破旧，上面的烫金色字倒是清楚。
门不算太大，半开着，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的一颗银杏树，很粗，枝繁叶茂，叶子黄灿灿的，随着风来回抖动，不时飘落几片。树枝上挂满了红飘带，远远看去像是银杏树开出的花。
“到了。”程游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