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长平寺

长平寺不大,刚走进门口就能看个完全。

里面四四方方的,正对着大门口的是刚才程游看见的那颗银杏树,进来了才发觉究竟有多粗,好几个人围在一起估计也抱不过那树干,树上缠绕了无数条红色飘带,上面依稀可见黑色的字迹。

树旁是两排不大的房间,里面供奉着程游不认识的各路神仙,还有两个正在打扫的僧人。

僧人见了他们点头示意,过后就接着忙自己的,程游不太清楚路数,站在原地没动,只四处看看。

土生土长的庄野对这里熟悉得多。他走进最角落的那间房子,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根红色飘带,递给程游:“给。”

飘带颜色鲜红,布料厚实,握在手里很有质感。程游捏着一头往自己的方向拿,却怎么也拿不动。

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庄野。”他开口,顺便稍微晃了下飘带。

“嗯。”庄野声音慵懒地回了他一个字,顿时松了手,飘带失去另一头的拉力,立刻垂下来,随着风摆动。

程游心头突然空了,红飘带的一角被风高高吹起,扫过他的手腕,好像也碰到了心尖。

见庄野只拿了一个,他问:“你呢?你不写?”

“不用。”庄野说。

程游点头,把红飘带展平放在门口老旧的桌子上。

到这里是心血来潮。

头天晚上听别人闲聊的时候偶然得知这里有个长平寺,据说很灵。起初程游只当个故事听一听,可昨晚看见庄野带着悲痛和失望的眼神,他忽然就动摇了。

程游不怎么信神佛,但不耽误他替别人信。

尤其这个人还是庄野。

想了想,他提笔写下几个字:“健康幸福,自由快乐。”

祝庄野。

飘带握在手里,程游朝那颗银杏树走过去,树下有梯子,随取随用。

踩上第一阶梯子的时候,忽然有一阵风吹过,程游手中的红飘带舒展开来,庄野看见了上面的八个大字,心头一跳,好像那几个字不是写在布上,而是刻进了他心里。

回忆纷涌而至。

从前去雍和宫的时候,程游告诉他,许愿一定要具体,一定要把心中所求还有名字都说清楚了才灵,不然神仙不知道。如果不写就要在心里说清楚,请神仙保佑。

眉心微蹙,庄野看着程游手上的飘带,没有名字。

恍惚间又想起了昨天程游的话。对方只说去祈福,给谁祈,祈什么一概没提。

庄野很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写,又是写给谁的,可嘴像被人缝住了,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程游动作麻利地把红飘带挂上去,打了个结又拽了拽,确保牢固。一系列动作完成后,他停滞了片刻,一抹红色映入眼帘,八个字瞬间融入了树叶和万千个心愿中。程游闭了闭眼,准备下去,却在迈出一阶后再次返回又挽了个疙瘩。

回到地面时,刚才的红飘带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它将隐没在一片火红中,和很多很多个愿望一样,长长久久地挂在枝头,跟金黄色的叶子相伴,度过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冬天,最后迎来春天。

程游站在树下望着银杏树出神,庄野就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

树下那人抬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侧脸,在阳光下露出恰到好处的弧度,还能看见眉毛、睫毛和因为光照而发亮的眼睛,以及被风吹得飘动的头发。

乍一看,程游好像哪里都没变,除了头发比之前长了点,瘦了点,外观上没什么区别。可又有哪里不太一样了,庄野看着那背影,总觉得包含了更多他说不请的东西,那东西产生于他们分开的两年里,对庄野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他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站了不知道多久,程游自己回过神来,转身,正对上庄野眼睛,微微愣了一下。

“那边有香,你用吗?”庄野问他。

程游摇了摇头:“不用了,挂个带子就行了。”

把笔还回去的同时,他在募捐箱里放了两块钱,是他来的路上装口袋里以防万一的。

面无表情地走出来,一切如常,程游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像一堵墙,隔绝了全部的情绪,反倒是庄野神情古怪。

程游无意间瞥了一眼,忍不住主动问了句:“怎么了?”

“这话该我问你。”庄野抱着胳膊看他,“魂丢了?”

大概知道没希望从程游嘴里得到答案,庄野问得更具体了些:“来这给谁祈福的?”

给你。

可一张嘴说的是:“给我自己。”

“你不是不信这个?”

程游叹了口气:“现在信了。”

万一呢,万一真的有用呢?

况且,他早就想好了,假如真的没用也没关系,等他离开的那一天,他亲自在天上保佑庄野。

“你回吧。”程游冲他笑了笑,“等会我不跟你一起了。”

庄野如临大敌,立刻警觉起来:“你要去哪?”

“又想一个人一声不吭走?”

程游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有些愧疚地看了他一眼:“我不走,我想上山看看。”

上次跟着庄野回来是三年前,那天天气不太好,两个人本来想爬山,最终也没能去成,只说下次再来,结果再也没等到下次。

现在好不容易来了,又到了山脚下,程游不想再错过这次机会,否则光靠他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愿意踏出院子门。

“我大概两个多小时就能回去。”程游给他定心。

最后看了一眼银杏树,他朝山脚走去。不出三步,就发现庄野跟在自己后边。脚步声太明显,他实在无法忽略。

“你也去?”程游忍不住问。

“去。”庄野说,“顺路。”

顺的哪门子的路?程游一阵疑惑。

“粉丝想看。”庄野搬出一张万能牌。

程游不疑有他。庄野粉丝的热情程度他是见识过的。

“那走吧。”三个字脱口而出,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能说得这样快。

红山不是什么特别出名的山,近年来虽然有越来越多的人来长平村旅游,红山却一直没能完全开发,连台阶也没有,是最原始的山路。好在海拔不高,就算是山路也能上得去,更何况这里的枫树很密,也能充当扶手。

程游大步往上走,越走越快,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起来。

“尽量避免剧烈运动,多休息,这有利于你的身体情况。”医生的话适时在耳边响起来,程游脚步一顿,但很快恢复了速度。反正也就是几个月,注不注意又有什么区别。

他的眼里只剩下了山,红色的山,漫山遍野的红色好像把他给烧着了,程游浑身都是火焰,燃烧起来,心下躁动。

“程游!”庄野在后面突然大声喊了一句。

只这一句话,把程游满身的火给扑灭了,像是凉水浇在燃烧着的木头上,一瞬间,火灭了,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滋滋作响的木头,断成好几节,发出呛人的烟味。

程游停下,一边喘气一边看着庄野追过来,眼神突然变得灰蒙蒙的。

“谁教你这么爬山?”庄野好不容易追上来,呼吸有点急促,声音带着怒意,“你有没有安全意识?”

有啊,我当然有,程游心想,可我就是不想遵守。

循规蹈矩了一辈子,到头来不得善终。

平静已久的心突然疼痛起来,夹杂着不甘和些许说不出缘由的愤怒,在他胸腔里来回冲撞。

可重新对上庄野那双含了着急和怒气眼睛时,程游很快冷静下来,不甘和愤怒转变成了愧疚。

生病跟庄野有什么关系?被程云控制又关对方什么事?他不该把情绪发在庄野身上。

平静片刻,程游解释:“知道了,我慢点爬。”

脚步随着话音落下变慢,呼吸频率也渐渐正常下来,程游侧头看了眼庄野,对方的表情似乎没有变化。

“你放心。”他于是补充,“我有分寸,不会给你惹麻烦。”

他知道在民宿出事对庄野来说是个麻烦。

“你最好是。”庄野扫了他一眼,走到了前面,“跟着我。”

接下来的山路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只能听见因为走路而发出的呼吸声和踩到叶子的簌簌声,以及远处不知道是什么鸟的叫声,时近时远。

两道身影隐没在一片火红中,若隐若现,从山脚一直到了山顶。

山顶被重新开发过,上边有个供人休息的凉亭,旁边还有一圈铁链子围栏,年久失修,锈迹斑斑,仅仅只是警示作用。

程游爬累了,坐在亭子里休息。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他总觉得自己的体力跟不上,以前这样的山他从来都是不屑一顾,如今却要费很大的力气,以后呢?是不是连起床走动都很困难?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低着头,眼睛隐没在凉亭笼下的阴影中。

“干什么呢?”庄野坐到他对面,“刚才不是很有劲?上来了就蔫了?”

“累了。”程游说。

身体累,心也累。

“身体素质这么差?”庄野踢了踢他的脚尖,“上班上的?”

“可能吧。”程游恹恹回答。

察觉到对方很不配合,庄野神色暗下去。他很想强迫对方张嘴,但那天疯过一次闯进洗手间后,他发现程游好像并没有改变。

头一次,不畏难的庄野变得焦头烂额。

一边不想给对方好脸色,一边又要思考怎么才能在这种情况下尽可能跟程游多说几句话。

思索良久,庄野还是问出了老问题,毕竟他真的很好奇。

“你到底是来这干什么的?”他坐在了程游对面,“放着好好的班不上,你也不怕被开除了?”

山顶风大,庄野话音尾巴被风卷走,程游迟迟没有回应,一直低着头。

就在庄野以为自己再也不可能得到答案的时候,一直低头不语的人抬了头。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盖住了眼睛,却没能挡住他有点迷茫的神色。

“我不知道。”程游说。

庄野以为他又是在逃避,深吸了一口气:“你不如不说。”

“程游,我就想不明白我哪里对不起你了?咱俩之间的事是你情我愿,说想跟我好的是你,说没意思了想分开也是你。你潇洒啊,头也不回就走了。现在重新遇见了也不肯给我个说法,还一再骗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程游急切回答,“我真的不知道。”

他直视庄野,嘴唇哆嗦了两下:“我真的不知道。

“我辞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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