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河面倒影

休息了几天,程游的病彻底痊愈,不幸中的万幸是发烧跟他的病没关系,纯属那天爬山冻感冒了,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从床上毫无负担爬起来的时候有种被上天眷顾、死里逃生的感觉。

太阳依旧明媚,程游推开房间门,庄好正在吃早饭,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程游哥哥早上好!”

“早,庄好。”他一边说一边往餐桌去,动作之自然连自己都有点惊讶。尽管只有短短一段时间,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早上吃饭,特别是跟庄野吃饭这件事。

“等等。”庄野声音突然传来。

程游一脸疑惑看他:“怎么了?”

“你先别吃。”庄野说。

此话一出,庄好和杨乐瞬间抬头,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面面相觑,余光还偷偷瞥两人。

“你跟我去跑步,回来再吃。”

“为什么?”程游摸不着头脑。

“锻炼身体。”庄野说,“爬个山都能冻感冒,你体质得烂成什么样?”

“我体质其实不烂。”他还想为自己稍微解释一下。

虽然确实比不上以前了,但这应该不是锻炼身体就能解决的问题。更关键的是,庄野为干嘛提这种要求?

“我不去了。”程游还想着惹人不痛快的事,“我那天就是意外,山顶风太大了,而且这不是很快就好了吗?”

“你少废话。”庄野充耳不闻,“你在这还住很久,天天生病还得有人伺候你,别给人添麻烦。”

不得不说,他很会拿捏人。比起减少跟庄野的接触,程游更不想再给对方添麻烦。

“那……行。”庄野的话挑不出毛病,他无话可说,只能答应。

长平村原来的土路已经重新翻修,现在是平整的沥青路。

“从这跑,跑到长平桥。”庄野站在巷子口说。

程游了然,刚要起步就被庄野拉回来训了一顿:“你多久没跑过步了?”

“上班以后就没跑过。”程游实话实说。

“有你这样的?什么准备也不做就上?知道的你两年没跑,不知道的以为你二十年没跑呢。”庄野语气不佳地拽着他做拉伸,五分钟后才放人。

七点多太阳刚刚出来,不冷不热,温度正好。路上偶尔有几只野狗跑过去,汪汪叫着,从两人身边擦过。树叶子被风吹得掉下来几片,晃晃悠悠飘到眼前,鲜艳的颜色唤起了程游久远的记忆。

以前他跟庄野有晨跑的习惯,哪怕是冬天也不例外。程游不愁跑步,但他起床困难,每到冬天从被窝里钻出来跟上刑区别不大,他总会在床上赖很久。

庄野动作麻利,很快就收拾好了,在客厅一遍一遍叫人,程游每次都答应,但都不动,只是换个地方继续躺,从床头挪到床尾,活脱脱一个赖皮。一直到四五次之后,庄野忍不了了就会进房间,把程游从床上捞起来,用各种手段把人弄清醒。

几乎每个早上,程游都是被庄野给亲醒的,或者说,憋醒的。

好不容易醒过来,满脸不情愿地穿衣服洗漱,庄野就在旁边跟着,有时候嫌他慢,实在看不下去还会给挤牙膏嘟囔他两句,等到收拾好了再一块出去跑步。

有一回出门的时候刚好碰上下雪,程游不仅自己不愿意带帽子,还不让庄野带,跑到后半段,两人头发都白了,上面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庄野,你头发白了。”程游给他拂去头上的雪花,“成老头了。”

“你不是老头?”庄野弹了他脑门一下。

“都是。”程游笑了,“等头发白了我们也出来跑步,走也行。”

我们跑一辈子。

树叶终于落到地上,程游思绪也随着很轻的声音回来。一辈子的愿望应该是实现不了了。

“干什么?赶紧跟上。”庄野在前面叫他,满天白雪重新变回了艳阳高照。

程游喘着气,跑过去。

从野游到长平桥距离不算很近,但对于经常跑步的人来说是小菜一碟,庄野都习惯了。

程游一开始也没感觉,但跑到一半就觉得累,憋,前胸隐隐作痛,这是他之前从来不曾有过的体验。

速度渐渐慢下来,前面的庄野察觉到后也慢下来,开始走,一直到程游跟上。

“你这就跑不动了?”看表情有点嫌弃。

“嗯,跑不动了。”程游倒是一脸坦然,“太久没跑了。”

“怪不得爬个山就发烧。”庄野看了他一眼,“你就拿不出一点时间锻炼身体?”

上班再忙也不可能一点时间都没有。程游不是不想,只是每次要跑步的时候,他总会想起庄野,想起两个人一起路过的地方,一块看过的景色,立刻心里发堵,好不容易产生的跑步的念头顿时烟消云散。

再加上工作时常不顺利,他也无心跑步。

没法回答这个问题,程游只好掩饰般地笑笑。

后半段两人没再跑,程游太久没动,又刚痊愈不久,庄野不敢让他跑太多。

于是晨跑最终变成了散步。他们贴着路边走,开始还是一前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了并排着,影子连在一起。

程游有些恍惚,稍微放慢了脚步跟庄野错开一点距离,偷偷抬了抬手,地面上两只手的影子立刻融到一块,连界限都没有。好像他们从来没分开过,一直是肩并肩走着。

动作很小心,庄野没发现,程游就愈加放肆,直到差点碰到对方才慌忙收回手,强迫自己插进口袋里。

路上偶尔碰见几个庄野的熟人,跟他打招呼时总免不了问一句旁边的人是谁,庄野就说是朋友。

听见三四次“朋友”,程游心里有点发酸。朋友和男朋友不过就是差了一个字,但意义总归是天差地别,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干什么?”庄野放慢了脚步,“你整天想什么?”

“没。”程游胡扯了个话头,“他们怎么都认得你?”

一个村的,认识很正常,但总会有亲疏远近。刚才过去的那几个听称呼似乎不是庄野家的亲戚,但跟庄野却很熟。

“帮他们卖过东西。”庄野说。

庄野家只有柿子,但每次直播时总是挂好几个链接,还会经常提到别的东西,原来是帮别人卖。

程游“嗯”了一声,更多的话就说不出来了,这个时候夸人不太合适,说多错多。

溜达着走到长平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亮堂堂地挂在天上。

长平桥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不过好像比之前更破旧了点。

“我上去看看。”程游说话间已经迈出一只脚。

景色还是一样好看。河两旁的枫树跟银杏树的影子倒映在河里,把河面染成了彩色,偶尔有几片落叶飘上去,和倒影彼此相贴,分不清真假。再远处的松树也投下一抹翠绿,各种颜色相互交织,河面成了一副水墨画。

程游扒着石柱子往下看,水面立刻出现了自己的倒影,没多久,也出现了庄野的倒影。

有风吹过,两道身影还有彩色的叶子在河面上来回晃,一会儿散开,一会儿又重新聚起来。

晃着晃着,河面上两个影子似乎牵了手,程游吓了一跳,眼睛却不曾移开。牵双手触碰的两道影子被风吹散,很快又变换了姿势,被彻底打成碎片。

程游忽然觉得可惜。倒影像他们两个人一样,完整过,彼此触碰过,但最终还是化成了一片虚无。

他从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这么多愁善感。程游心里阵阵发苦,多了个窟窿,苦水从里面冒出来,还伴随着咕嘟咕嘟的气泡。

心头失落,身体疲惫,他整个人泄了力气,把大部分身体都撑在石柱子上,同时往前伸了伸手,像是想捞起影子的动作。

奇怪的事发生了。程游发现只要自己伸出手,风就停了,河面上的倒影就重新清晰起来。想验证是不是真的,他又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大半个身体都探出去,手也伸得更远。

“程游!”

耳边突然传来庄野的声音,紧接着是一股巨大的力量把自己向后带去,程游趔趄了一下,撞进一个人的怀抱,河面上的庄野消失了。

“你他妈干什么?”庄野吼他,“你疯了?”

程游倒是挺淡定,他贪婪地深吸一口气,闻到了属于庄野的熟悉的味道,莫名安心起来:“我有数。”

他有数,没觉得自己会掉下去,况且另一只手还抓着栏杆。

“你有个屁的数!”庄野眉毛皱得死紧,“你没事往前探什么头?”

“没什么。”程游说,“我看错了,以为是鱼。”

“你松开。”他稍微动了一下,想让庄野松开自己,因为他抱得实在是太紧,紧到程游觉得自己的胳膊快断了。

庄野呼吸粗重,理智回笼后蓦地松手,把人往前推了一下:“很疼?”

“很疼。”程游看了他一眼,“你使那么大劲能不疼吗。”

“没疼死你呢。”庄野说。

说完又觉得这话重了,移开眼神,但对方像是没听见一样,脸上表情不变,只是看了一眼河面后离栏杆远了一些。

庄野视线像缠在身上扯不下来的柔软蛛丝,盯着程游的眼神瞬间暗下来,他忽然想起了杨乐说的话:“哎,我总觉得他有点奇怪,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感觉很奇怪。”

他愈发肯定程游瞒着的事是件大事,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程游。”庄野叫他。

“你还有事瞒着我吗?”他故意问得模糊。

程游插在口袋里的手攥紧了,短而圆的指甲划过皮肤,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很坦然地说:“你不是知道有吗?”回答得也很模糊。

彼此心知肚明的加密对话就进行不下去了。

程游头上有点冒汗,觉得自己快要招架不住。

“回吧,我有点饿了。”他说。

他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怕再多待一秒,就忍不住把所有的事全都说出来,那样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于是不等庄野回答,活像有鬼追着一样匆匆离开。

回到院子时那颗扑通扑通直跳的心还是没能平静下来。早饭摆在桌上已经不热了,但程游不在意,他急需干点别的事转移一下注意力,比如吃饭。

饭还没送到嘴里,手上突然一空,碗被人夺走了。

“凉着就喝?”庄野的声音从头上落下来。

“没事。”程游没当回事,反正他经常吃凉饭,习惯了,有时候甚至觉得吃热饭耽误时间。

庄野眼神更沉了几分,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压下心头的怒火,端着饭回厨房热,没再说一句话。

两人围坐在桌子上,坐在对角线两头,只听见吃饭发出来的轻微声响。程游低着头,眼角余光看向庄野,对方心情似乎不怎么好。

一碗粥半分钟不到喝完,庄野收了碗径直往厨房去,出来的时候很快地经过程游,快到门口又停住脚步,朝后看了一眼:“有事,走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