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救人
“哦，你忙。”程游木然抬头，看着庄野消失，捧着碗的手被烫得热乎乎的，熨帖的一颗心也舒服起来。
偌大的院子一时间只剩下他一人。程游一边吃饭，一边不着目的地到处看，来这这么长时间，还是他第一回仔细观察。
恍然发现，野游被庄野装修得很好看。房子跟北京的四合院差不多的构造，中间是大院子，周围围着四个屋。东边墙是打通的，安了个门，跟隔壁通着。虽然构造老了点，但装修都是现代化的风格，简洁干净，还巧妙的融入了自然元素。
杨乐说隔壁是庄野大伯家，两口子在外边带着庄好弟弟打工，好几年没回来了，听说庄野要开民宿，想着自己家还有个孩子放庄野那，就很大方地让庄野把他的房子用了。
话是说得好听，但意思其实很明显。两口子在城里有房子，庄好跟让他们扔下了也差不多，这么多年的抚养费连吃饭都不够。庄野虽然用了他们的房子，但赚的钱还是一分不少的给他大伯。
程游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但庄野对此倒是毫不在乎。
那天偶然间听见庄野跟杨乐的对话，他说庄好不是筹码，这些事不应该牵扯到孩子身上。
大概也是因为这样，庄好被他教得大大咧咧，整天笑呵呵的没什么烦恼。
这是好事，程游不止一次这样觉得。也就是庄野才能教出这样一个孩子来。想起庄好，他禁不住笑了笑，她身上带着庄野的影子，总是会在不经意的某个瞬间拨动自己的心弦。
院子快被看透了，程游终于抬起屁股往外走，野游跟庄野有关的事太多了，程游不敢放任自己继续想下去。
长平村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他不太认识路，也不知道应该去哪，就漫无目的地到处逛，碰见想看的就停下来，看完再继续走。
太阳很大，程游戴了顶棒球帽，走着走着就又走到了长平桥附近。
远处突然传来小孩的打闹声，叽叽喳喳，鸟叫一样。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果然看见一群小孩，大的十岁出头，最小的那个看着也就五六岁。一群小孩在河边玩，又追又跑。
程游当即就四下看，没看见有大人在附近，不禁皱了眉，朝他们走过去。
“你们家长呢？”程游问。
小孩七嘴八舌地说：“干活呢！”
“没在家！”
“他们经常不在家！我们都是自己出来玩！”
程游立刻说：“玩可以，别在河边玩。”
大一点的那个小孩见怪不怪了，冲着程游笑：“没关系的，我们经常在这里玩，不会掉下去的。”
“那也不行。”程游语气严肃起来，“家里人没跟你们说过不能在河边玩吗？”
“说了啊，他们经常说。”那孩子说，“但是他们又从来不管我们，有什么用？而且我们也不是第一次了。”
程游一时间无话可说，但还是坚持让他们走：“不准在这玩，很危险，再不走叫你们家里人来了。”
那几个孩子或许是说不过他，或许是真害怕家长来挨骂，嘟嘟囔囔地走了。
程游一直看他们远离了河边才放心离开。
被小孩吸引着来了桥下，他看见了以前没注意过的景色。
一片银杏林出现在眼前，不远处是山楂树和石榴树，阳光在叶面和果皮上跃动，又随着时间流逝跳开，忽明忽暗。
程游朝着银杏林走过去，坐在树下，看着满地金黄和不远处拍照打卡的一对情侣，恍惚间记起了以前。
那也是一个秋天，他跟庄野醒了不起，在床上赖着，刷手机时看到一个视频，有个人用掉下来的银杏叶和梧桐叶做了顶帽子，像哈利波特里面那个分院帽，他觉得有趣，就给庄野看了。
庄野当时没吭声，看了眼又躺回去。程游就是图个好玩新鲜，后来也就忘了这回事。结果又一觉睡到中午醒来之后，摸了摸床边，突然发现没人了，给庄野发消息，对方说：“我在外边，一会回去。”
程游窝在沙发里等人。
庄野是双手背在身后进来的，一脸神秘兮兮的样。
“你干什么呢？”程游从沙发上下来，伸手就去扒拉，“藏什么了？我看看！”
庄野故意逗他，就是不给人看，逗了好半天才拿出那个帽子，程游先是愣了一下，转而笑开：“你出去做这个了？”
庄野点头：“喜欢这个还不好办？这我老本行，村里小孩都崇拜我。”
程游哈哈笑着，说：“你要不要脸？”
“有实力就不用要。”庄野毫不客气。
帽子没法戴，但放屋里做装饰品很好看。从拿回来的那一天开始，它就待在客厅的茶几上，程游每天都能看见，有时候还会过去拍一下。
眼前一地金黄，程游忽然想象出了当时庄野的样子。他看见庄野弯着腰把地上的叶子一片一片捡起来，沾在帽子上，最后拿起来看来看去。
画面生动又真实，好像那个拿着帽子的人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程游蓦地笑了。
那顶帽子被他带到了自己租的房子里，走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落灰了没有，程游想着回去要好好擦一擦。
“哎！你好！”不远处的情侣突然叫住他，“能帮我们拍张合照吗？”
程游欣然同意，接过手机给两人拍了张照片。
“你拍照真好看！”女生说，“谢谢！”
“不用谢。”
“哎？”女生突然抬头看向程游，“那个……你认识庄野吗？”
“认识。”
“你是不是……”女生有点迟疑，“庄野直播里那个朋友啊？我觉得声音很像。”
再次听见这两个字，程游一阵恍惚，停顿了几秒后还是承认了：“是我。”
女生笑起来：“没想到让我碰上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到处乱说的，庄野不让你露脸应该就是不想让人知道。”
“你俩应该是很好的朋友吧。”女生又感慨似地说了这么一句。
“为什么这么说？”程游自认为在庄野直播里没说过几个字，看直播的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看他好像很护着你。”女生说，“那天直播的时候，有个人在评论区里说了你不好听的话，接着就被庄野怼回去了，一点都不留情面。”
“是吗……”程游垂眼，心里像装了一团打结的线，乱糟糟缠在一块，他用力去扯，绞得肉疼。
女生没注意到程游的异常，礼貌道谢后拉着男朋友走了。
程游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迈开不听使唤的脚，朝着不知道哪个方向去。直到红色晃了下眼睛，才发觉自己正走在石榴树旁边。
坐在椅子上喝茶的大爷突然把程游叫住：“哎！你是庄野他同学吧？”
又来一个？
“是我。”程游对他有印象，好像是跑步时遇见的。
“今天怎么没跟着庄野？”大爷吸溜一口茶，“我看你俩经常一块出来呢！”
“他有事，忙去了。”
“哦。”大爷喝了口茶，“也是，他老是挺忙。”
程游突然好奇起来：“他都忙什么？”
“那可多了。”大爷说，“他不是开民宿的吗？除了民宿也干别的，他奶奶王秀兰在东头还有块地，有时候他帮着去打理，这不，柿子山楂石榴什么的熟了，他有时候还帮着我们卖，就是你们年轻人的那个办法，什么网购，是吧，哦，还有直播。”
程游点头。
“哎。”大爷叹了口气，“当时庄野回来的时候村里人还觉得可惜呢，好不容易供出个大学生，还是研究生，毕了业又回来这小地方，多浪费。”
“但现在看看，也不能算是浪费。”大爷说，“他是个有本事的，回不回来都能干点事。”
程游比自己被夸了还高兴，忍不住说：“是挺厉害。”
“哎，那还是比不得你们在大城市打拼的人。”大爷停不住嘴，又问，“你是不是在大城市工作啊，我听庄野有时候说他有个在北京的同学，就是你吧？”
“他什么时候说的？”程游问。
“那记不得了。”大爷说，“没事了就说呢，有时候唠嗑，说着说着就提到北京，他就说了，一看你们关系就很好。”
“是吗……”程游动了下嘴，尝到了满嘴苦涩。本来从院子里出来是为了不再让自己想到那个人，没成想走出来以后耳边全是关于庄野的事。
“你出来溜达啊？”大爷话题转移得很快。
“嗯，出来走走。”
“那正好，你看那石榴没，我家种的，老甜了，你多摘几个，拿回去跟庄野庄好一块吃，难得来一趟我们村子，吃好了喝好了再走。”
程游本来想拒绝，无奈大爷太热情，已经起身去给他拿袋子了，他只好等在原地。
没多久，大爷拿着一个很结实的塑料袋递给他：“你摘，多摘点，我们自己也吃不完。”
“吃不完不是还能卖吗？”程游说。
“嗨，不差这几个，你快摘。”
程游只好动手摘。
“再摘点，再来点，这才几个。”大爷嫌他摘得少，起来就要亲自上，程游赶紧拦住他。
“够了够了。”他找借口说，“我拿着怪沉的。”
“也是。”大爷这才坐回去，“等着让庄野骑上三轮车再带着你来摘吧，把庄好也捎上，叫她乐呵乐呵。”
程游答应着，拎着一袋子石榴跟大爷告别，折回去经过长平桥的时候，他好像又听见了小孩的声音，只不过这次隔得有点远，听不清楚。
本来都走了，他又担心那几个小孩不听话跑回去，还是决定回去看一看。
朝着河边的方向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小孩的声音确实有，但不是刚才的打闹声和笑声，细细一听是哭声，还有喊叫的声音。
程游心一沉，拔腿就跑，看见了刚才碰上的那一群小孩。
稍微大点的那个站在岸边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叫救命，小一点的那几个更是哭得一塌糊涂。
程游往河里看去，那个五六岁左右的孩子正在里面扑腾，看起来掉下去已经有段时间了。
“哥哥你……你快救救他……我们错了……”那个大孩子站在岸边手足无措，“我们以后再也不在河边玩了……我们错了……”
程游眼前一黑，恨不得把这几个小孩拎起来全都狠狠揍一顿。
他扔了石榴就跳进水里。
程游水性很好，从小就会游泳，还在比赛里拿过奖。
可一下水，他还是觉得自己有点草率了。这个季节就算有太阳，河水还是很凉，甚至有点冻骨头，他发烧刚好没多久，再加上生病，体力大不如前。
幸亏那个小孩年纪不大，还瘦瘦小小一个，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程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朝着那个小孩游过去。
小孩吓傻了，本能驱使他在水里来回扑腾，弄得程游压根就靠近不了，他只能大喊：“你别乱动！我拉你上去，听话！”
但他只是个小孩，又害怕到极点，哪能听得进去这个，依旧扑腾得厉害。程游无奈，想方设法去抓住人，趁着空隙冲着岸上那几个小孩喊：“去找人！找大人来！”
小孩着急忙慌地跑了，一刻也不敢耽误。
程游好不容易抓住那小孩，紧紧拉着对方，呛了好几口水。
他拼命安抚小孩的情绪，大声喊他，都无济于事，小孩已经完全听不进别人说话。
身上越来越凉，凉水钻进骨头缝里，快把他的骨架给冲散了。
程游咬着牙，死命拼着一口气，拽着那小孩往岸边去，一路上不知道呛了几口水，凭着残存的理智把人往上拖，好不容易折腾着上了岸。
顾不上管自己，他先去看小孩的情况。
后半段小孩没再挣扎，大概是晕过去了，程游不敢耽误，跪地上就开始做人工呼吸，好半天才又重新看见小孩睁眼。
他从没觉得人的眼睛那么漂亮过。
浑身脱力，程游往后一躺，躺在干巴巴的草地上呼出一口气。他全身都冷，冷得打哆嗦，能听见上下牙齿碰在一起的声音，也能感觉到手脚发抖。随之而来的是疼痛，说不清哪里疼，只恨不得缩成团。
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程游索性闭上了，只剩下耳朵听声音。
他听见远处跑过来一群人，很着急，听见有人喊名字，大概是旁边那个小孩的，乱糟糟一片。
周围一片吵闹，所有的声音，人声，风声，水声，在听见那一句撕心裂肺的“程游”时，全都消失不见了。
偌大的院子一时间只剩下他一人。程游一边吃饭，一边不着目的地到处看，来这这么长时间，还是他第一回仔细观察。
恍然发现，野游被庄野装修得很好看。房子跟北京的四合院差不多的构造，中间是大院子，周围围着四个屋。东边墙是打通的，安了个门，跟隔壁通着。虽然构造老了点，但装修都是现代化的风格，简洁干净，还巧妙的融入了自然元素。
杨乐说隔壁是庄野大伯家，两口子在外边带着庄好弟弟打工，好几年没回来了，听说庄野要开民宿，想着自己家还有个孩子放庄野那，就很大方地让庄野把他的房子用了。
话是说得好听，但意思其实很明显。两口子在城里有房子，庄好跟让他们扔下了也差不多，这么多年的抚养费连吃饭都不够。庄野虽然用了他们的房子，但赚的钱还是一分不少的给他大伯。
程游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但庄野对此倒是毫不在乎。
那天偶然间听见庄野跟杨乐的对话，他说庄好不是筹码，这些事不应该牵扯到孩子身上。
大概也是因为这样，庄好被他教得大大咧咧，整天笑呵呵的没什么烦恼。
这是好事，程游不止一次这样觉得。也就是庄野才能教出这样一个孩子来。想起庄好，他禁不住笑了笑，她身上带着庄野的影子，总是会在不经意的某个瞬间拨动自己的心弦。
院子快被看透了，程游终于抬起屁股往外走，野游跟庄野有关的事太多了，程游不敢放任自己继续想下去。
长平村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他不太认识路，也不知道应该去哪，就漫无目的地到处逛，碰见想看的就停下来，看完再继续走。
太阳很大，程游戴了顶棒球帽，走着走着就又走到了长平桥附近。
远处突然传来小孩的打闹声，叽叽喳喳，鸟叫一样。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果然看见一群小孩，大的十岁出头，最小的那个看着也就五六岁。一群小孩在河边玩，又追又跑。
程游当即就四下看，没看见有大人在附近，不禁皱了眉，朝他们走过去。
“你们家长呢？”程游问。
小孩七嘴八舌地说：“干活呢！”
“没在家！”
“他们经常不在家！我们都是自己出来玩！”
程游立刻说：“玩可以，别在河边玩。”
大一点的那个小孩见怪不怪了，冲着程游笑：“没关系的，我们经常在这里玩，不会掉下去的。”
“那也不行。”程游语气严肃起来，“家里人没跟你们说过不能在河边玩吗？”
“说了啊，他们经常说。”那孩子说，“但是他们又从来不管我们，有什么用？而且我们也不是第一次了。”
程游一时间无话可说，但还是坚持让他们走：“不准在这玩，很危险，再不走叫你们家里人来了。”
那几个孩子或许是说不过他，或许是真害怕家长来挨骂，嘟嘟囔囔地走了。
程游一直看他们远离了河边才放心离开。
被小孩吸引着来了桥下，他看见了以前没注意过的景色。
一片银杏林出现在眼前，不远处是山楂树和石榴树，阳光在叶面和果皮上跃动，又随着时间流逝跳开，忽明忽暗。
程游朝着银杏林走过去，坐在树下，看着满地金黄和不远处拍照打卡的一对情侣，恍惚间记起了以前。
那也是一个秋天，他跟庄野醒了不起，在床上赖着，刷手机时看到一个视频，有个人用掉下来的银杏叶和梧桐叶做了顶帽子，像哈利波特里面那个分院帽，他觉得有趣，就给庄野看了。
庄野当时没吭声，看了眼又躺回去。程游就是图个好玩新鲜，后来也就忘了这回事。结果又一觉睡到中午醒来之后，摸了摸床边，突然发现没人了，给庄野发消息，对方说：“我在外边，一会回去。”
程游窝在沙发里等人。
庄野是双手背在身后进来的，一脸神秘兮兮的样。
“你干什么呢？”程游从沙发上下来，伸手就去扒拉，“藏什么了？我看看！”
庄野故意逗他，就是不给人看，逗了好半天才拿出那个帽子，程游先是愣了一下，转而笑开：“你出去做这个了？”
庄野点头：“喜欢这个还不好办？这我老本行，村里小孩都崇拜我。”
程游哈哈笑着，说：“你要不要脸？”
“有实力就不用要。”庄野毫不客气。
帽子没法戴，但放屋里做装饰品很好看。从拿回来的那一天开始，它就待在客厅的茶几上，程游每天都能看见，有时候还会过去拍一下。
眼前一地金黄，程游忽然想象出了当时庄野的样子。他看见庄野弯着腰把地上的叶子一片一片捡起来，沾在帽子上，最后拿起来看来看去。
画面生动又真实，好像那个拿着帽子的人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程游蓦地笑了。
那顶帽子被他带到了自己租的房子里，走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落灰了没有，程游想着回去要好好擦一擦。
“哎！你好！”不远处的情侣突然叫住他，“能帮我们拍张合照吗？”
程游欣然同意，接过手机给两人拍了张照片。
“你拍照真好看！”女生说，“谢谢！”
“不用谢。”
“哎？”女生突然抬头看向程游，“那个……你认识庄野吗？”
“认识。”
“你是不是……”女生有点迟疑，“庄野直播里那个朋友啊？我觉得声音很像。”
再次听见这两个字，程游一阵恍惚，停顿了几秒后还是承认了：“是我。”
女生笑起来：“没想到让我碰上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到处乱说的，庄野不让你露脸应该就是不想让人知道。”
“你俩应该是很好的朋友吧。”女生又感慨似地说了这么一句。
“为什么这么说？”程游自认为在庄野直播里没说过几个字，看直播的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看他好像很护着你。”女生说，“那天直播的时候，有个人在评论区里说了你不好听的话，接着就被庄野怼回去了，一点都不留情面。”
“是吗……”程游垂眼，心里像装了一团打结的线，乱糟糟缠在一块，他用力去扯，绞得肉疼。
女生没注意到程游的异常，礼貌道谢后拉着男朋友走了。
程游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迈开不听使唤的脚，朝着不知道哪个方向去。直到红色晃了下眼睛，才发觉自己正走在石榴树旁边。
坐在椅子上喝茶的大爷突然把程游叫住：“哎！你是庄野他同学吧？”
又来一个？
“是我。”程游对他有印象，好像是跑步时遇见的。
“今天怎么没跟着庄野？”大爷吸溜一口茶，“我看你俩经常一块出来呢！”
“他有事，忙去了。”
“哦。”大爷喝了口茶，“也是，他老是挺忙。”
程游突然好奇起来：“他都忙什么？”
“那可多了。”大爷说，“他不是开民宿的吗？除了民宿也干别的，他奶奶王秀兰在东头还有块地，有时候他帮着去打理，这不，柿子山楂石榴什么的熟了，他有时候还帮着我们卖，就是你们年轻人的那个办法，什么网购，是吧，哦，还有直播。”
程游点头。
“哎。”大爷叹了口气，“当时庄野回来的时候村里人还觉得可惜呢，好不容易供出个大学生，还是研究生，毕了业又回来这小地方，多浪费。”
“但现在看看，也不能算是浪费。”大爷说，“他是个有本事的，回不回来都能干点事。”
程游比自己被夸了还高兴，忍不住说：“是挺厉害。”
“哎，那还是比不得你们在大城市打拼的人。”大爷停不住嘴，又问，“你是不是在大城市工作啊，我听庄野有时候说他有个在北京的同学，就是你吧？”
“他什么时候说的？”程游问。
“那记不得了。”大爷说，“没事了就说呢，有时候唠嗑，说着说着就提到北京，他就说了，一看你们关系就很好。”
“是吗……”程游动了下嘴，尝到了满嘴苦涩。本来从院子里出来是为了不再让自己想到那个人，没成想走出来以后耳边全是关于庄野的事。
“你出来溜达啊？”大爷话题转移得很快。
“嗯，出来走走。”
“那正好，你看那石榴没，我家种的，老甜了，你多摘几个，拿回去跟庄野庄好一块吃，难得来一趟我们村子，吃好了喝好了再走。”
程游本来想拒绝，无奈大爷太热情，已经起身去给他拿袋子了，他只好等在原地。
没多久，大爷拿着一个很结实的塑料袋递给他：“你摘，多摘点，我们自己也吃不完。”
“吃不完不是还能卖吗？”程游说。
“嗨，不差这几个，你快摘。”
程游只好动手摘。
“再摘点，再来点，这才几个。”大爷嫌他摘得少，起来就要亲自上，程游赶紧拦住他。
“够了够了。”他找借口说，“我拿着怪沉的。”
“也是。”大爷这才坐回去，“等着让庄野骑上三轮车再带着你来摘吧，把庄好也捎上，叫她乐呵乐呵。”
程游答应着，拎着一袋子石榴跟大爷告别，折回去经过长平桥的时候，他好像又听见了小孩的声音，只不过这次隔得有点远，听不清楚。
本来都走了，他又担心那几个小孩不听话跑回去，还是决定回去看一看。
朝着河边的方向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小孩的声音确实有，但不是刚才的打闹声和笑声，细细一听是哭声，还有喊叫的声音。
程游心一沉，拔腿就跑，看见了刚才碰上的那一群小孩。
稍微大点的那个站在岸边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叫救命，小一点的那几个更是哭得一塌糊涂。
程游往河里看去，那个五六岁左右的孩子正在里面扑腾，看起来掉下去已经有段时间了。
“哥哥你……你快救救他……我们错了……”那个大孩子站在岸边手足无措，“我们以后再也不在河边玩了……我们错了……”
程游眼前一黑，恨不得把这几个小孩拎起来全都狠狠揍一顿。
他扔了石榴就跳进水里。
程游水性很好，从小就会游泳，还在比赛里拿过奖。
可一下水，他还是觉得自己有点草率了。这个季节就算有太阳，河水还是很凉，甚至有点冻骨头，他发烧刚好没多久，再加上生病，体力大不如前。
幸亏那个小孩年纪不大，还瘦瘦小小一个，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程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朝着那个小孩游过去。
小孩吓傻了，本能驱使他在水里来回扑腾，弄得程游压根就靠近不了，他只能大喊：“你别乱动！我拉你上去，听话！”
但他只是个小孩，又害怕到极点，哪能听得进去这个，依旧扑腾得厉害。程游无奈，想方设法去抓住人，趁着空隙冲着岸上那几个小孩喊：“去找人！找大人来！”
小孩着急忙慌地跑了，一刻也不敢耽误。
程游好不容易抓住那小孩，紧紧拉着对方，呛了好几口水。
他拼命安抚小孩的情绪，大声喊他，都无济于事，小孩已经完全听不进别人说话。
身上越来越凉，凉水钻进骨头缝里，快把他的骨架给冲散了。
程游咬着牙，死命拼着一口气，拽着那小孩往岸边去，一路上不知道呛了几口水，凭着残存的理智把人往上拖，好不容易折腾着上了岸。
顾不上管自己，他先去看小孩的情况。
后半段小孩没再挣扎，大概是晕过去了，程游不敢耽误，跪地上就开始做人工呼吸，好半天才又重新看见小孩睁眼。
他从没觉得人的眼睛那么漂亮过。
浑身脱力，程游往后一躺，躺在干巴巴的草地上呼出一口气。他全身都冷，冷得打哆嗦，能听见上下牙齿碰在一起的声音，也能感觉到手脚发抖。随之而来的是疼痛，说不清哪里疼，只恨不得缩成团。
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程游索性闭上了，只剩下耳朵听声音。
他听见远处跑过来一群人，很着急，听见有人喊名字，大概是旁边那个小孩的，乱糟糟一片。
周围一片吵闹，所有的声音，人声，风声，水声，在听见那一句撕心裂肺的“程游”时，全都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