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冰雪初融
见人状态终于稳定下来，庄野才渐渐把手松开，程游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撞进心里，他下意识伸手，想轻轻蹭一蹭那有点红的地方，但只是刚把手指伸直就停住了。
“我去拿饭。”他留下一句话匆匆出去，留下程游一个人坐在床上。
程游枯坐着，脱力且失神，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论是失控痛哭还是庄野的拥抱，都在他意料之外，是他们两个脑子不清醒时做出来的。
明明情绪波动之后应该很累，可他心里却好像没那么堵了，像是打开了一个小口子，积压已久的情绪泄洪一样的从小口子里出去，反而让漏了个洞的心脏舒服了不少。
庄野端着饭进来，口袋里还揣着退烧药。
“你自己能吃吗？”语气听不出什么异常，好像刚才的事没发生过。
程游没他那么收放自如，心底隐隐尴尬，忙说：“能，我自己来。”
他端过饭慢慢吃，庄野没有要走的意思，坐在床边看他，看了许久，才试探着问：“为什么不想去医院？”
程游筷子不小心碰到碗，发出清脆的声响：“没必要，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那你哭什么？”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程游半天才说：“可能是因为害怕吧。”
害怕露馅，害怕自己的事被发现，害怕自己不能再回来长平村，害怕有一天会死。
谁能不怕死呢？
然而毫不知情的庄野却理解成了程游是因为下水救人才害怕的。
“原来你知道害怕。”庄野见他不方便夹菜，直接把盘子端起来递到跟前，“我以为你胆大包天呢，还敢跳下去救人？”
“你知道那条河什么情况你就下去？”庄野说了个开头，越想越后怕，“你来过几回啊你就下水？”
程游默默听着，等庄野说得差不多了才回应：“当时来不及想那么多，周围又没人，总不能不救了。”说完又生怕对方揪着这事不放扯出更多问题，赶紧咽下饭：“这事……能不能过去？”
^
“不能。”庄野接过他吃完的碗，“你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过去。”
程游一噎，听见庄野说：“躺下。”
“刚吃了饭就躺下？”
“你一共也没吃几口。”庄野看了他一眼，“躺你的吧。”
程游于是躺下，额头多了一块浸了凉水的毛巾，顿时把从头上冒出来的热气压了下去，他闭上酸疼的眼睛呼出一口气。
庄野趁这个机会好好看了看躺床上的人，一会儿觉得他太瘦脸色不好心疼得难受，一会儿气他不把自己身体放心上想把人拎起来打一顿，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上赶着找罪受……各种复杂情绪交织，他处理不了，索性全都从大脑里扔出去，连带着人也推门离开。
门响的一瞬间，程游睁开眼，伸手摸了摸头上的毛巾，失神地盯着天花板。
好像又给人添麻烦了，这是他第一个念头。本来就亏欠庄野良多，这下更还不清。心塞之余，他不免想起了今天的庄野，因为自己下水而收起了以往的冷脸，熟悉又陌生。
身上还残留着庄野的味道，有一点柴火味，有一点洗衣液的香味，还有点冷空气的味道，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让程游莫名心安，揣着一肚子心事，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梦中有门被打开的声音，有很轻很轻的脚步声，拖鞋擦过地板发出声响，又好像被人刻意控制着，时有时无。
头上的毛巾被人拿走了，接着响起水声，后来毛巾又回到了自己头上，比刚才更凉。有一只手拉着自己的被子往上走，一直走到脖子那里，还掖了掖被子角，透进来的凉风顿时全都消失了。
再后来，程游做了个梦，梦里庄野的手抚上自己的脸。他的手滚烫，触感柔软又痒。程游在梦里翻了个身，脸上的痒意消失了，可嘴唇上又传来了很特别的触感，湿润微热的东西贴上来，轻轻压下去，然后离开，不过瘾似的，很快又贴上来，就这么来来回回好几次，程游只觉得舒服。
他从没做过这么真实的梦。无论是碰到自己的手指还是停在嘴唇上的感觉，都真实到让人害怕。再后来他居然还梦到庄野用手指碰了碰眼睛并抱了自己。
程游不愿意醒来。他从来没做过这种梦，以前是没必要，后来分手了是不敢，梦里全是庄野的质问和愤怒，问自己为什么那么狠心绝情，程游站在旁观者的视角，看着庄野落寞的背影一次又一次，那个影子几乎刻在了心里。
最后，他听见了开门关门的声音。熟悉的味道和温度消失了，美梦也停了，只有头上的毛巾还是凉的，他想伸手碰一碰，终究抵不过困意。
彻底清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程游稍微动了一下，毛巾掉下来盖住半张脸，他拿起来放到一边。身上已经没那么疼了，烧大概退了。
他呆滞了片刻，忽然将手放在了自己嘴唇上摸了摸，像是在回味什么。
摸了半天又觉得好笑，梦而已。
开门出去的时候，庄野就在院子里。
“还烧吗？”他问。
“不烧了。”程游说。
“嗯，那过来吃饭。”庄野说着，去厨房端饭。
饭桌上一切如常，好像昨天的情绪失控、拥抱和安慰没发生过一样，程游不禁恍惚，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别光喝豆浆。”庄野递给他一个鸡蛋，“吃点。”
程游愣了一下，接过来默默剥皮。
一顿饭，除了豆浆是自己主动喝的，剩下的都是庄野递过来的，他吃了包括鸡蛋、玉米、蒸肉卷在内的好几样东西。
终于在庄野再次递过来半块地瓜的时候，程游忍不住抬头：“那什么……你……”
“我什么？”庄野看他。
程游一脑袋浆糊，欲言又止。他想说自己已经好了，让庄野不用这样，做做梦也就罢了，现实生活中他不敢奢求什么，庄野不该对他这么好。
可纠结了半天，也没想好怎么合适地圆滑地把话说出来，他只好说：“我饱了。”
拿着地瓜的手于是收回去。
“还有哪难受？”庄野问。
“没了。”程游语气平静。除了有点头疼，但这个头疼没法避免，本来他脑袋里就有问题，还刚刚发了烧，没疼到他起不来床已经是万幸了。
程游正在学着跟这些不适和平共处，习惯它们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一会别忘了吃药。”庄野嘱咐。
“好。”程游拽了拽衣服，把上面的褶皱捋平整，终于下定决心叫了对方的名字，“庄野。”
“怎么了？”庄野立刻看过去。
程游做了个深呼吸，对上他的眼睛：“我已经没事了，你不用……操心我了。”
虽然不冷脸的庄野真的很让人怀念，但程游不想以生病为筹码换取，这对庄野不公平。
庄野眼底闪过一丝苦涩，笑了一声：“怎么，你见不得我对你有好脸色？上班久了习惯给自己找罪受？”
“不是。”程游没料到他这么说，顿时卡壳，这能跟上班一样吗？
“程游。”庄野声音平静地喊他，“我快三十了，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判断，操不操心，怎么对你，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太有道理了，程游无话可说，只能点头。
“我现在有点怀疑了。”庄野往前凑了凑，气息绕过去。
“怀疑什么？”程游咽了口唾沫，手撑在桌子上往后仰。
“怀疑你身体素质这么差有一半是因为整天胡想八想。”
程游：“……”
^
可能也有点关系吧，毕竟思虑过度伤身伤心。但现在考虑这个无用，反正他已经不健康了。
距离实在有点近，程游心里打鼓，太阳穴也一跳一跳的，头疼得眼前发白，眼见要失控，他赶紧转移话题：“我出去一趟。”
“干什么去？”庄野仍保持那个姿势不动。
“大爷给了一袋石榴，应该还在河边。”程游不想浪费老人的心意，准备折回去拿。
“我拿回来了。”庄野漫不经心地回应。
程游手指紧紧扒着板凳才勉强保持平衡，觉得自己跟壁虎有的一拼，问：“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回去骑车的时候。”
“哦。”程游把大爷的话转述给他，“大爷说让你和庄好有空去他的石榴园摘石榴，你应该知道是谁吧？”
“知道。”庄野说，“老张。”
“嗯，那就——”程游话还没说完，忽然被打断。
“老张也叫你去了吧。”陈述句的语气。
程游：“……”
“叫了。”
“哦。”庄野轻飘飘地哦了一声，“你是对老张有意见？不想去？”
“不是。”程游顿时头大。
“看着也不像对庄好有意见。”庄野总结道，“那就是对我有意见了，不想跟我接触？”
“那没办法了。”他挑了挑眉，“不想跟我接触也接触了这么长时间了，你住我屋檐底下，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少不了要一块出去，适应一下吧，别辜负了人家老人的心意。”
程游觉得自己好像被摆了一道，却莫名有种甘之如饴的感觉。对上庄野的眼睛，黑色的瞳仁里居然带了点笑意，很不明显，但跟他朝夕相处了三年，还是一下子就分辨出来了。
鬼使神差地，他居然点了一下头，正想开口辩解自己对庄野没有意见，门口忽然传来说话声。
“就这了，进去吧。”是个女人的声音。
接着，院子里进来了一家三口，程游一眼就认出来那个孩子，就是被自己救下来的小孩。
那孩子的妈妈一见到程游，哭着就要给他跪下去，程游头皮发麻，赶紧拦住她：“哎！别！”
孩子妈妈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非要给程游磕头。程游实在没办法，求助一样看着一旁的庄野，眼神真诚，也急。
庄野出手了，上手把人扶起来，说程游不舒服刚好，别吵他。
女人果然不哭了，抽抽搭搭地去拉程游的胳膊。
“哪里不舒服？用不用上医院看看？我们出钱，看病的钱我们出，你告诉我们。”
程游最受不了这个，赶紧说：“哪里也没不舒服，睡了一觉就好了，我年纪轻轻的能有什么不舒服的。”
庄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女人这才放心，回头佯怒给了小孩屁股一巴掌，把人推到前面，小孩看着程游说：“谢谢叔叔”。
“不用谢。”程游说，“以后别再去河边玩了。”
“不去了。”小孩语气严肃地说，“以后再也不去了，我也不跟他们玩了，我会好好听话。”
看起来是真老实了，说不听，事一教就会。程游也用不着担心他以后再掉水里了，安慰似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一家三口以不打扰程游休息为理由走了，带来的东西却无论如何也推脱不掉，最后女人竟然是把东西一放，拉着孩子老公就跑了，等追出去早就没人影了。
程游对着满地的东西发愣。一家人很朴实，送的东西也不是什么贵重的，都是自家种的水果和菜之类的。
“留着吧。”庄野说，“不留下她心里不舒坦。”
说完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抬头看向对方。
“程游，如果有下次，你还救吗？”
程游抬头：“救吧。”事情发生的时候根本就来不及想很多，凭着本能就下去了。仔细想想，再有下次，他还是会下去，用几个月的生命换几十年的命，怎么看都是很值的买卖。
“不是害怕吗？”庄野问，“都哭了。”
“啊？”程游一愣，转而明白过来。
“哦。”他磕巴了一下，“也没那么害怕，就是……”
千方百计想要避开的话题绕来绕去居然又回来了。
“就是可能因为不舒服，没控制好情绪。”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失控，勉强解释后加了句道歉，“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啊？”
因为发烧和情绪失控的事麻烦对方，程游确实觉得愧疚，但看庄野的表情似乎不太愿意接受这个道歉，想了半天，程游有点愧疚地抬眼看他：“那不然……你也可以当我什么没说。”
“你就是对不起我。”庄野扫了眼地上的一大堆东西，又将眼神落在程游身上，盯着他耳朵上的一颗痣，“别的很多话我倒想当你没说。”
比如那些硬要划出距离的话，那些明里暗里意有所指说人总会变的话，还有数不清的谎话……
程游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懂了对方的意思，或者说不敢听懂，只好再一次避开：“东西拿进去吧。”
“我去拿饭。”他留下一句话匆匆出去，留下程游一个人坐在床上。
程游枯坐着，脱力且失神，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论是失控痛哭还是庄野的拥抱，都在他意料之外，是他们两个脑子不清醒时做出来的。
明明情绪波动之后应该很累，可他心里却好像没那么堵了，像是打开了一个小口子，积压已久的情绪泄洪一样的从小口子里出去，反而让漏了个洞的心脏舒服了不少。
庄野端着饭进来，口袋里还揣着退烧药。
“你自己能吃吗？”语气听不出什么异常，好像刚才的事没发生过。
程游没他那么收放自如，心底隐隐尴尬，忙说：“能，我自己来。”
他端过饭慢慢吃，庄野没有要走的意思，坐在床边看他，看了许久，才试探着问：“为什么不想去医院？”
程游筷子不小心碰到碗，发出清脆的声响：“没必要，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那你哭什么？”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程游半天才说：“可能是因为害怕吧。”
害怕露馅，害怕自己的事被发现，害怕自己不能再回来长平村，害怕有一天会死。
谁能不怕死呢？
然而毫不知情的庄野却理解成了程游是因为下水救人才害怕的。
“原来你知道害怕。”庄野见他不方便夹菜，直接把盘子端起来递到跟前，“我以为你胆大包天呢，还敢跳下去救人？”
“你知道那条河什么情况你就下去？”庄野说了个开头，越想越后怕，“你来过几回啊你就下水？”
程游默默听着，等庄野说得差不多了才回应：“当时来不及想那么多，周围又没人，总不能不救了。”说完又生怕对方揪着这事不放扯出更多问题，赶紧咽下饭：“这事……能不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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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庄野接过他吃完的碗，“你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过去。”
程游一噎，听见庄野说：“躺下。”
“刚吃了饭就躺下？”
“你一共也没吃几口。”庄野看了他一眼，“躺你的吧。”
程游于是躺下，额头多了一块浸了凉水的毛巾，顿时把从头上冒出来的热气压了下去，他闭上酸疼的眼睛呼出一口气。
庄野趁这个机会好好看了看躺床上的人，一会儿觉得他太瘦脸色不好心疼得难受，一会儿气他不把自己身体放心上想把人拎起来打一顿，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上赶着找罪受……各种复杂情绪交织，他处理不了，索性全都从大脑里扔出去，连带着人也推门离开。
门响的一瞬间，程游睁开眼，伸手摸了摸头上的毛巾，失神地盯着天花板。
好像又给人添麻烦了，这是他第一个念头。本来就亏欠庄野良多，这下更还不清。心塞之余，他不免想起了今天的庄野，因为自己下水而收起了以往的冷脸，熟悉又陌生。
身上还残留着庄野的味道，有一点柴火味，有一点洗衣液的香味，还有点冷空气的味道，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让程游莫名心安，揣着一肚子心事，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梦中有门被打开的声音，有很轻很轻的脚步声，拖鞋擦过地板发出声响，又好像被人刻意控制着，时有时无。
头上的毛巾被人拿走了，接着响起水声，后来毛巾又回到了自己头上，比刚才更凉。有一只手拉着自己的被子往上走，一直走到脖子那里，还掖了掖被子角，透进来的凉风顿时全都消失了。
再后来，程游做了个梦，梦里庄野的手抚上自己的脸。他的手滚烫，触感柔软又痒。程游在梦里翻了个身，脸上的痒意消失了，可嘴唇上又传来了很特别的触感，湿润微热的东西贴上来，轻轻压下去，然后离开，不过瘾似的，很快又贴上来，就这么来来回回好几次，程游只觉得舒服。
他从没做过这么真实的梦。无论是碰到自己的手指还是停在嘴唇上的感觉，都真实到让人害怕。再后来他居然还梦到庄野用手指碰了碰眼睛并抱了自己。
程游不愿意醒来。他从来没做过这种梦，以前是没必要，后来分手了是不敢，梦里全是庄野的质问和愤怒，问自己为什么那么狠心绝情，程游站在旁观者的视角，看着庄野落寞的背影一次又一次，那个影子几乎刻在了心里。
最后，他听见了开门关门的声音。熟悉的味道和温度消失了，美梦也停了，只有头上的毛巾还是凉的，他想伸手碰一碰，终究抵不过困意。
彻底清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程游稍微动了一下，毛巾掉下来盖住半张脸，他拿起来放到一边。身上已经没那么疼了，烧大概退了。
他呆滞了片刻，忽然将手放在了自己嘴唇上摸了摸，像是在回味什么。
摸了半天又觉得好笑，梦而已。
开门出去的时候，庄野就在院子里。
“还烧吗？”他问。
“不烧了。”程游说。
“嗯，那过来吃饭。”庄野说着，去厨房端饭。
饭桌上一切如常，好像昨天的情绪失控、拥抱和安慰没发生过一样，程游不禁恍惚，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别光喝豆浆。”庄野递给他一个鸡蛋，“吃点。”
程游愣了一下，接过来默默剥皮。
一顿饭，除了豆浆是自己主动喝的，剩下的都是庄野递过来的，他吃了包括鸡蛋、玉米、蒸肉卷在内的好几样东西。
终于在庄野再次递过来半块地瓜的时候，程游忍不住抬头：“那什么……你……”
“我什么？”庄野看他。
程游一脑袋浆糊，欲言又止。他想说自己已经好了，让庄野不用这样，做做梦也就罢了，现实生活中他不敢奢求什么，庄野不该对他这么好。
可纠结了半天，也没想好怎么合适地圆滑地把话说出来，他只好说：“我饱了。”
拿着地瓜的手于是收回去。
“还有哪难受？”庄野问。
“没了。”程游语气平静。除了有点头疼，但这个头疼没法避免，本来他脑袋里就有问题，还刚刚发了烧，没疼到他起不来床已经是万幸了。
程游正在学着跟这些不适和平共处，习惯它们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一会别忘了吃药。”庄野嘱咐。
“好。”程游拽了拽衣服，把上面的褶皱捋平整，终于下定决心叫了对方的名字，“庄野。”
“怎么了？”庄野立刻看过去。
程游做了个深呼吸，对上他的眼睛：“我已经没事了，你不用……操心我了。”
虽然不冷脸的庄野真的很让人怀念，但程游不想以生病为筹码换取，这对庄野不公平。
庄野眼底闪过一丝苦涩，笑了一声：“怎么，你见不得我对你有好脸色？上班久了习惯给自己找罪受？”
“不是。”程游没料到他这么说，顿时卡壳，这能跟上班一样吗？
“程游。”庄野声音平静地喊他，“我快三十了，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判断，操不操心，怎么对你，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太有道理了，程游无话可说，只能点头。
“我现在有点怀疑了。”庄野往前凑了凑，气息绕过去。
“怀疑什么？”程游咽了口唾沫，手撑在桌子上往后仰。
“怀疑你身体素质这么差有一半是因为整天胡想八想。”
程游：“……”
^
可能也有点关系吧，毕竟思虑过度伤身伤心。但现在考虑这个无用，反正他已经不健康了。
距离实在有点近，程游心里打鼓，太阳穴也一跳一跳的，头疼得眼前发白，眼见要失控，他赶紧转移话题：“我出去一趟。”
“干什么去？”庄野仍保持那个姿势不动。
“大爷给了一袋石榴，应该还在河边。”程游不想浪费老人的心意，准备折回去拿。
“我拿回来了。”庄野漫不经心地回应。
程游手指紧紧扒着板凳才勉强保持平衡，觉得自己跟壁虎有的一拼，问：“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回去骑车的时候。”
“哦。”程游把大爷的话转述给他，“大爷说让你和庄好有空去他的石榴园摘石榴，你应该知道是谁吧？”
“知道。”庄野说，“老张。”
“嗯，那就——”程游话还没说完，忽然被打断。
“老张也叫你去了吧。”陈述句的语气。
程游：“……”
“叫了。”
“哦。”庄野轻飘飘地哦了一声，“你是对老张有意见？不想去？”
“不是。”程游顿时头大。
“看着也不像对庄好有意见。”庄野总结道，“那就是对我有意见了，不想跟我接触？”
“那没办法了。”他挑了挑眉，“不想跟我接触也接触了这么长时间了，你住我屋檐底下，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少不了要一块出去，适应一下吧，别辜负了人家老人的心意。”
程游觉得自己好像被摆了一道，却莫名有种甘之如饴的感觉。对上庄野的眼睛，黑色的瞳仁里居然带了点笑意，很不明显，但跟他朝夕相处了三年，还是一下子就分辨出来了。
鬼使神差地，他居然点了一下头，正想开口辩解自己对庄野没有意见，门口忽然传来说话声。
“就这了，进去吧。”是个女人的声音。
接着，院子里进来了一家三口，程游一眼就认出来那个孩子，就是被自己救下来的小孩。
那孩子的妈妈一见到程游，哭着就要给他跪下去，程游头皮发麻，赶紧拦住她：“哎！别！”
孩子妈妈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非要给程游磕头。程游实在没办法，求助一样看着一旁的庄野，眼神真诚，也急。
庄野出手了，上手把人扶起来，说程游不舒服刚好，别吵他。
女人果然不哭了，抽抽搭搭地去拉程游的胳膊。
“哪里不舒服？用不用上医院看看？我们出钱，看病的钱我们出，你告诉我们。”
程游最受不了这个，赶紧说：“哪里也没不舒服，睡了一觉就好了，我年纪轻轻的能有什么不舒服的。”
庄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女人这才放心，回头佯怒给了小孩屁股一巴掌，把人推到前面，小孩看着程游说：“谢谢叔叔”。
“不用谢。”程游说，“以后别再去河边玩了。”
“不去了。”小孩语气严肃地说，“以后再也不去了，我也不跟他们玩了，我会好好听话。”
看起来是真老实了，说不听，事一教就会。程游也用不着担心他以后再掉水里了，安慰似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一家三口以不打扰程游休息为理由走了，带来的东西却无论如何也推脱不掉，最后女人竟然是把东西一放，拉着孩子老公就跑了，等追出去早就没人影了。
程游对着满地的东西发愣。一家人很朴实，送的东西也不是什么贵重的，都是自家种的水果和菜之类的。
“留着吧。”庄野说，“不留下她心里不舒坦。”
说完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抬头看向对方。
“程游，如果有下次，你还救吗？”
程游抬头：“救吧。”事情发生的时候根本就来不及想很多，凭着本能就下去了。仔细想想，再有下次，他还是会下去，用几个月的生命换几十年的命，怎么看都是很值的买卖。
“不是害怕吗？”庄野问，“都哭了。”
“啊？”程游一愣，转而明白过来。
“哦。”他磕巴了一下，“也没那么害怕，就是……”
千方百计想要避开的话题绕来绕去居然又回来了。
“就是可能因为不舒服，没控制好情绪。”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失控，勉强解释后加了句道歉，“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啊？”
因为发烧和情绪失控的事麻烦对方，程游确实觉得愧疚，但看庄野的表情似乎不太愿意接受这个道歉，想了半天，程游有点愧疚地抬眼看他：“那不然……你也可以当我什么没说。”
“你就是对不起我。”庄野扫了眼地上的一大堆东西，又将眼神落在程游身上，盯着他耳朵上的一颗痣，“别的很多话我倒想当你没说。”
比如那些硬要划出距离的话，那些明里暗里意有所指说人总会变的话，还有数不清的谎话……
程游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懂了对方的意思，或者说不敢听懂，只好再一次避开：“东西拿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