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打铁花
庄野动作温柔地在程游的太阳穴附近游走，他的手很大，指头上因为经常干活有茧，却把力度控制得很好。
程游的头疼不是按一按揉一揉就能缓解的，但大概是心理作用，庄野的手指贴在自己头上时，那股让人想吐的痛意居然真的减轻了一点。
他控制不住地闭上了眼睛，舒服是真的，想哭也是真的。闭上眼睛眼泪就没那么容易流出来，憋回去的时候也不会被庄野发现。
他把自己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庄野面前。
庄野给他按头，眼睛一刻也没从程游身上移开，程游的脸色很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额头前面的头发还没干，湿哒哒贴在上面，庄野给他拨开，面色凝重地望着程游换了的衣服上。
他确实撒谎了。
庄野心头的疑惑越来越重，程游一定有更重要的事瞒着自己，除了当初分开的真相，是跟他自己的身体有关的。
人一心慌就容易大脑空白，庄野很想保持清醒仔细理一理从头到尾的事，试图找到一点线索，但很可惜，他现在什么也想不了。他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脑子里一震嗡鸣，无形的恐慌潮水一样漫上来。
照目前这种情况来看，程游应该是不可能说实话的，庄野呼吸变得愈发粗重，手上的动作却一直温柔。
过了好半天，一直闭着眼的程游突然碰了碰庄野的手：“可以了。”
庄野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双手还贴在程游有点凉有点湿的额头上。
程游愣了一下，缓缓睁开眼，却故意偏开了头不去跟庄野对视：“没事了，你歇歇吧。”
庄野这才停下来：“你再回去躺会儿？”
“不躺了吧，也睡不着。”程游说。
“躺吧。”庄野看了他半天，说：“你好好休息，晚上带你去看打铁花。”
“打铁花？”程游有点惊讶，“在这？”
“嗯，就在这。”庄野说，“老张打。”
“哪个老张？”程游顿了一下，恍然想到什么，“给我们石榴的那个？”
“嗯，就是他。”庄野把他的头发理顺了，“他原来就是打铁花的，年纪大了才改成种石榴的。”
程游立马坐起来，这么好的机会不能浪费了，他得去，得好好记录下来，打铁花可不是哪里都能看的。
“干什么？”庄野看他猛地从椅子上坐起来，下意识扶他，“你急什么？慢点！”
“去歇会儿。”程游这次不用庄野提醒，主动说，“我要是睡着了，你把我叫起来，一定得叫我。”
“嗯，睡你的吧。”庄野看着人进了房间，面色再次沉下来，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陈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庄野？是庄野吧？是你吗？好久没见你了！你最近这阵是不是很忙？怎么也不来了？”
“是挺忙的。”庄野说，“所以最近没过去。”
“哎，你这好长时间没来，我都没机会告诉你，你经常来看的那个小年轻，我也好长一段时间没见着了。”
庄野沉默了片刻，说：“他来我这了。”
“啊？”陈叔吃惊，“怎么上你哪了？他不用上班了啊？每天他都那个点往那大楼里走，比谁都准时，怎么还有功夫上你那去？”
庄野一时间给他解释不清楚，只问：“陈叔，我有点事想问你，差不多一个月之前，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一个月之前……”陈叔想了想，“这时间有点长了，我记不清楚了，不过我印象里没什么不对的。他每天就那样，都是一个点上班，下班就不一定了，有时候早，有时候晚，但基本上是晚的。”
“没有别的了吗？”庄野又问。
“没有——哎！”陈叔突然提高了音量，“那你要这么说的话，好像还真有。他上班不是一直挺规律吗？就是早上进大楼，一直到晚上下班才出去，但有一天，他中午就走了，一直到晚上也没回来。应该不是拿外卖，他平时拿外卖也就五分钟。”
“那天之后，我好像就见了他一回，然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庄野呼吸一滞：“他那天中午走的，是平时的路吗？”
“那不是。”陈叔说，“他应该没往家里去，具体上了哪我就不知道了。”
“行，我知道了，谢谢叔，有机会我再去跟您喝酒，我带好酒。”
“行啊，那我等着你呢！”
庄野挂了电话，一颗心缓缓沉下去。按陈叔的说法，程游应该是那天下午去了什么地方，后来就辞职了，再后来自己就在长平村附近遇到了他。
那天下午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很大的事，否则程游不可能会辞职。
可庄野无从得知，在程游公司楼下开报亭的陈叔不可能事无巨细地了解一切。要想知道真相，只能从程游嘴里问出来，可偏偏那人的嘴很紧，硬是半个字也不肯说，要么就胡说八道又撒谎。
庄野心头突然涌上一股怒气，恨不得把人拎出来收拾一顿，可目光看向床上安安静静躺着的那个人的时候，什么情绪也没了，只剩下心疼。
他走过去，手贴在窗户玻璃上，隔着玻璃描摹程游的脸和身体，看着对方翻了个身，皱起了眉毛。
庄野的心缩了一下，手指也停在了原处。
程游睡了多久，他就在窗外看了多久，一直到程游醒过来。
身体不舒服，再怎么睡也睡不好。程游起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他坐在床上醒了会儿神，头已经不怎么疼了，倒是觉得有点饿。
往窗外看去，庄野正靠在他窗户上。
程游立刻掀开被子下床，打开窗户问：“你一直在这？”
“没，正好过来看看，你就醒了。”
“哦。”程游应了一声，又说，“庄野……我有点饿了。”
“真不容易。”庄野说，“能从你嘴里听见饿。”
“出来吧，我做了饭，你多少吃点。”庄野说着，敲了敲窗户，去厨房给他端饭了。
很清淡的两个炒菜和馒头，外加一碗汤。因为程游刚才吐过，庄野什么也没敢放，就放了点盐。
只吃了一口，程游的筷子就慢下来。
“干什么？”庄野问。
“你听实话吗？”程游想了想说。
“说。”
“没味。”程游咽了嘴里的饭说。
庄野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去厨房拿了块王秀兰腌的咸菜。
“别吃多了。”庄野嘱咐。
程游接过咸菜张嘴，在庄野的目光下很收敛地咬了一小口，见对方没反应才放心地吃。
“你也吃这些吗？”程游扫了眼桌子上无比清淡的菜，这对比较重口的庄野来说应该不亚于灾难。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庄野夹了一块子菜，“不许说话了，吃饭说话消化不良。”
程游“嗯”了声，勺子搅动碗里的汤，米粒雪白，米汤清澈，映出自己不太好看的脸色。
这样的自己很难看。他以前是个很在意形象的人，想到自己因为头痛和呕吐一脸狼狈的样子被庄野看见，程游不禁一阵心塞，吃饭的速度也慢下来。
庄野以为他不吃了，就要把碗收掉，刚碰到程游的碗就听见对方说：“哎，等等，我还吃。”
庄野挑眉看着他：“你要吃就好好吃，下半天神都凉了，你快别吃了。”
“没。”程游拒绝，“还热。”说完直接把勺子拿出来端着碗喝完了。
粥是真的还热乎着，也就是庄野小题大做，想到这，程游突然笑了一下。
“什么时候去看？”他问。
“现在就可以去。”庄野把两人的碗放进了厨房，擦了擦手出来，“老张应该去了，现在走吗？”
“走。”程游说着转身去了屋里，“你等等我，我带上相机。”
打铁花的地方就在那天文艺汇演的空场子上。庄野猜得没错，老张确实已经去了，除了他，还有几个程游不认识的人，应该也是同行的。
一见到程游老张立刻走过来，笑呵呵地感谢他：“亏了你了，我家这石榴今年基本上都卖出去了，比上年好多了。”
程游笑笑，没说别的。
“也没啥可感谢你的，就请你看个打铁花吧。”老张说，“城里人，应该没见过吧？”
程游说没见过，又说，打铁花就很好，他特别想看。
天色彻底暗下来，空场子上围了很多人，大部分都是长平村的村民，也有很多外地来玩的，正巧碰上了，听说有打铁花，二话不说都过来看。
老张和几个人拉了条警戒线，让围观的人都站在线后边。
程游抱着相机站在安全地带的最前面。
场子上，老张和几个人光着膀子，露出古铜色的皮肤，正在做准备工作。这个季节晚上风很凉，但他们好像感觉不到冷一样。
七点半，第一朵铁花在夜空中炸开，火星溅得很高，飞至夜空中，四散而去，后又缓缓落下，程游借着镜头看见了那让他终生难忘的场景。
一旁的庄野见他拍过了，就把相机从他手里拿走：“拍一两张就行了，我拿着，你好好看。”
第二朵铁花很快也升起来，这次不只有一朵，老张他们几个几乎是同时打下去，夜空中瞬间升起了好几朵金黄色的花。
程游抬头看去，火光一路上升，到了高点又缓缓落下，在夜空中留下一道一道的光的轨迹。他的眼底一片漆黑，却又不是完全漆黑，被火花映出光影，有了不一样的颜色。
庄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牵起了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程游喉头一哽，咽下满嘴的苦涩。
铁花一朵接一朵地上升，前一朵还没结束，后面又接着升起了新的，程游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了过年的时候，那时候漫天烟花，跟现在也差不多。
没机会跟庄野一块过年，但今天的铁花弥补了这个遗憾。
忽然，程游觉得自己耳边一热，侧头看去，庄野不知道什么时候低了低头，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程游瞬间红了眼睛，一时间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他说：“程游，跟我看一辈子吧。”
跟我看一辈子吧，程游想说好，想说我这一辈子都想跟你在一块，就守着你，黏着你。
但我可能没有一辈子了。
天上的火星好像落在了心上，烫得他疼。
如果愿望真的能在火花升空的一瞬间实现，那程游应该已经说了无数次，我想活着。
他想活着，想活着跟庄野一起看很多很多没见过的事。
黑暗中，程游知道自己哭了，风一吹，脸上凉凉的。
“庄野。”程游喊他的名字，声音淹没在周围人的呼喊中。
庄野没听见。
程游就又喊他：“庄野！”
话音刚落，他感觉到眼泪流到了嘴上，用舌头一舔，顿时愣住了。
不是眼泪，是血。
程游一瞬间大脑空白，他无措地看向庄野，拼命喊他的名字，但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身上一点力气都没了，程游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整个世界天翻地覆，他眼里是夜空和花火，那么明亮，那么绚烂耀眼。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庄野朝自己扑过来，带着惊恐和急促。那张程游再熟悉不过的脸上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隙，所有的情绪一下子涌出来。
他听见庄野声嘶力竭地喊自己的名字，很想回应一下，但什么也做不了。
夜空和花火消失了，人群消失了，庄野的呼喊也消失了，一切归于寂静。
程游的头疼不是按一按揉一揉就能缓解的，但大概是心理作用，庄野的手指贴在自己头上时，那股让人想吐的痛意居然真的减轻了一点。
他控制不住地闭上了眼睛，舒服是真的，想哭也是真的。闭上眼睛眼泪就没那么容易流出来，憋回去的时候也不会被庄野发现。
他把自己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庄野面前。
庄野给他按头，眼睛一刻也没从程游身上移开，程游的脸色很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额头前面的头发还没干，湿哒哒贴在上面，庄野给他拨开，面色凝重地望着程游换了的衣服上。
他确实撒谎了。
庄野心头的疑惑越来越重，程游一定有更重要的事瞒着自己，除了当初分开的真相，是跟他自己的身体有关的。
人一心慌就容易大脑空白，庄野很想保持清醒仔细理一理从头到尾的事，试图找到一点线索，但很可惜，他现在什么也想不了。他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脑子里一震嗡鸣，无形的恐慌潮水一样漫上来。
照目前这种情况来看，程游应该是不可能说实话的，庄野呼吸变得愈发粗重，手上的动作却一直温柔。
过了好半天，一直闭着眼的程游突然碰了碰庄野的手：“可以了。”
庄野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双手还贴在程游有点凉有点湿的额头上。
程游愣了一下，缓缓睁开眼，却故意偏开了头不去跟庄野对视：“没事了，你歇歇吧。”
庄野这才停下来：“你再回去躺会儿？”
“不躺了吧，也睡不着。”程游说。
“躺吧。”庄野看了他半天，说：“你好好休息，晚上带你去看打铁花。”
“打铁花？”程游有点惊讶，“在这？”
“嗯，就在这。”庄野说，“老张打。”
“哪个老张？”程游顿了一下，恍然想到什么，“给我们石榴的那个？”
“嗯，就是他。”庄野把他的头发理顺了，“他原来就是打铁花的，年纪大了才改成种石榴的。”
程游立马坐起来，这么好的机会不能浪费了，他得去，得好好记录下来，打铁花可不是哪里都能看的。
“干什么？”庄野看他猛地从椅子上坐起来，下意识扶他，“你急什么？慢点！”
“去歇会儿。”程游这次不用庄野提醒，主动说，“我要是睡着了，你把我叫起来，一定得叫我。”
“嗯，睡你的吧。”庄野看着人进了房间，面色再次沉下来，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陈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庄野？是庄野吧？是你吗？好久没见你了！你最近这阵是不是很忙？怎么也不来了？”
“是挺忙的。”庄野说，“所以最近没过去。”
“哎，你这好长时间没来，我都没机会告诉你，你经常来看的那个小年轻，我也好长一段时间没见着了。”
庄野沉默了片刻，说：“他来我这了。”
“啊？”陈叔吃惊，“怎么上你哪了？他不用上班了啊？每天他都那个点往那大楼里走，比谁都准时，怎么还有功夫上你那去？”
庄野一时间给他解释不清楚，只问：“陈叔，我有点事想问你，差不多一个月之前，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一个月之前……”陈叔想了想，“这时间有点长了，我记不清楚了，不过我印象里没什么不对的。他每天就那样，都是一个点上班，下班就不一定了，有时候早，有时候晚，但基本上是晚的。”
“没有别的了吗？”庄野又问。
“没有——哎！”陈叔突然提高了音量，“那你要这么说的话，好像还真有。他上班不是一直挺规律吗？就是早上进大楼，一直到晚上下班才出去，但有一天，他中午就走了，一直到晚上也没回来。应该不是拿外卖，他平时拿外卖也就五分钟。”
“那天之后，我好像就见了他一回，然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庄野呼吸一滞：“他那天中午走的，是平时的路吗？”
“那不是。”陈叔说，“他应该没往家里去，具体上了哪我就不知道了。”
“行，我知道了，谢谢叔，有机会我再去跟您喝酒，我带好酒。”
“行啊，那我等着你呢！”
庄野挂了电话，一颗心缓缓沉下去。按陈叔的说法，程游应该是那天下午去了什么地方，后来就辞职了，再后来自己就在长平村附近遇到了他。
那天下午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很大的事，否则程游不可能会辞职。
可庄野无从得知，在程游公司楼下开报亭的陈叔不可能事无巨细地了解一切。要想知道真相，只能从程游嘴里问出来，可偏偏那人的嘴很紧，硬是半个字也不肯说，要么就胡说八道又撒谎。
庄野心头突然涌上一股怒气，恨不得把人拎出来收拾一顿，可目光看向床上安安静静躺着的那个人的时候，什么情绪也没了，只剩下心疼。
他走过去，手贴在窗户玻璃上，隔着玻璃描摹程游的脸和身体，看着对方翻了个身，皱起了眉毛。
庄野的心缩了一下，手指也停在了原处。
程游睡了多久，他就在窗外看了多久，一直到程游醒过来。
身体不舒服，再怎么睡也睡不好。程游起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他坐在床上醒了会儿神，头已经不怎么疼了，倒是觉得有点饿。
往窗外看去，庄野正靠在他窗户上。
程游立刻掀开被子下床，打开窗户问：“你一直在这？”
“没，正好过来看看，你就醒了。”
“哦。”程游应了一声，又说，“庄野……我有点饿了。”
“真不容易。”庄野说，“能从你嘴里听见饿。”
“出来吧，我做了饭，你多少吃点。”庄野说着，敲了敲窗户，去厨房给他端饭了。
很清淡的两个炒菜和馒头，外加一碗汤。因为程游刚才吐过，庄野什么也没敢放，就放了点盐。
只吃了一口，程游的筷子就慢下来。
“干什么？”庄野问。
“你听实话吗？”程游想了想说。
“说。”
“没味。”程游咽了嘴里的饭说。
庄野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去厨房拿了块王秀兰腌的咸菜。
“别吃多了。”庄野嘱咐。
程游接过咸菜张嘴，在庄野的目光下很收敛地咬了一小口，见对方没反应才放心地吃。
“你也吃这些吗？”程游扫了眼桌子上无比清淡的菜，这对比较重口的庄野来说应该不亚于灾难。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庄野夹了一块子菜，“不许说话了，吃饭说话消化不良。”
程游“嗯”了声，勺子搅动碗里的汤，米粒雪白，米汤清澈，映出自己不太好看的脸色。
这样的自己很难看。他以前是个很在意形象的人，想到自己因为头痛和呕吐一脸狼狈的样子被庄野看见，程游不禁一阵心塞，吃饭的速度也慢下来。
庄野以为他不吃了，就要把碗收掉，刚碰到程游的碗就听见对方说：“哎，等等，我还吃。”
庄野挑眉看着他：“你要吃就好好吃，下半天神都凉了，你快别吃了。”
“没。”程游拒绝，“还热。”说完直接把勺子拿出来端着碗喝完了。
粥是真的还热乎着，也就是庄野小题大做，想到这，程游突然笑了一下。
“什么时候去看？”他问。
“现在就可以去。”庄野把两人的碗放进了厨房，擦了擦手出来，“老张应该去了，现在走吗？”
“走。”程游说着转身去了屋里，“你等等我，我带上相机。”
打铁花的地方就在那天文艺汇演的空场子上。庄野猜得没错，老张确实已经去了，除了他，还有几个程游不认识的人，应该也是同行的。
一见到程游老张立刻走过来，笑呵呵地感谢他：“亏了你了，我家这石榴今年基本上都卖出去了，比上年好多了。”
程游笑笑，没说别的。
“也没啥可感谢你的，就请你看个打铁花吧。”老张说，“城里人，应该没见过吧？”
程游说没见过，又说，打铁花就很好，他特别想看。
天色彻底暗下来，空场子上围了很多人，大部分都是长平村的村民，也有很多外地来玩的，正巧碰上了，听说有打铁花，二话不说都过来看。
老张和几个人拉了条警戒线，让围观的人都站在线后边。
程游抱着相机站在安全地带的最前面。
场子上，老张和几个人光着膀子，露出古铜色的皮肤，正在做准备工作。这个季节晚上风很凉，但他们好像感觉不到冷一样。
七点半，第一朵铁花在夜空中炸开，火星溅得很高，飞至夜空中，四散而去，后又缓缓落下，程游借着镜头看见了那让他终生难忘的场景。
一旁的庄野见他拍过了，就把相机从他手里拿走：“拍一两张就行了，我拿着，你好好看。”
第二朵铁花很快也升起来，这次不只有一朵，老张他们几个几乎是同时打下去，夜空中瞬间升起了好几朵金黄色的花。
程游抬头看去，火光一路上升，到了高点又缓缓落下，在夜空中留下一道一道的光的轨迹。他的眼底一片漆黑，却又不是完全漆黑，被火花映出光影，有了不一样的颜色。
庄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牵起了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程游喉头一哽，咽下满嘴的苦涩。
铁花一朵接一朵地上升，前一朵还没结束，后面又接着升起了新的，程游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了过年的时候，那时候漫天烟花，跟现在也差不多。
没机会跟庄野一块过年，但今天的铁花弥补了这个遗憾。
忽然，程游觉得自己耳边一热，侧头看去，庄野不知道什么时候低了低头，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程游瞬间红了眼睛，一时间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他说：“程游，跟我看一辈子吧。”
跟我看一辈子吧，程游想说好，想说我这一辈子都想跟你在一块，就守着你，黏着你。
但我可能没有一辈子了。
天上的火星好像落在了心上，烫得他疼。
如果愿望真的能在火花升空的一瞬间实现，那程游应该已经说了无数次，我想活着。
他想活着，想活着跟庄野一起看很多很多没见过的事。
黑暗中，程游知道自己哭了，风一吹，脸上凉凉的。
“庄野。”程游喊他的名字，声音淹没在周围人的呼喊中。
庄野没听见。
程游就又喊他：“庄野！”
话音刚落，他感觉到眼泪流到了嘴上，用舌头一舔，顿时愣住了。
不是眼泪，是血。
程游一瞬间大脑空白，他无措地看向庄野，拼命喊他的名字，但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身上一点力气都没了，程游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整个世界天翻地覆，他眼里是夜空和花火，那么明亮，那么绚烂耀眼。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庄野朝自己扑过来，带着惊恐和急促。那张程游再熟悉不过的脸上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隙，所有的情绪一下子涌出来。
他听见庄野声嘶力竭地喊自己的名字，很想回应一下，但什么也做不了。
夜空和花火消失了，人群消失了，庄野的呼喊也消失了，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