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败露
眼睛睁不开。
但程游已经恢复了意识，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听见了不知道从走廊还是哪里传来的声音。
缓缓睁开双眼，他看见了雪白的天花板，白的床单，白的被套，入目之处，白茫茫一片，绚丽的烟火消失了，彻底离他远去。
动了动手指，程游侧头看过去，庄野站在窗户前，留给他一个背影。
程游第一反应就是，他知道了，庄野一定知道了。
“庄野。”他哑着嗓子，喊了声庄野的名字。
站在窗前的人背影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回头，看着程游，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下巴上的胡茬好像一夜之间都冒出来了，像割过的草。
“庄野。”程游扯了扯嘴角，他很想给庄野一个笑容，哪怕只是一个难看的笑容，“我想喝水。”
庄野什么也没说，径直略过程游，出门好一会儿才回来递了一杯水给他，默不作声地站在床边盯着人喝。
程游低头喝了一小口，几乎快要把脸埋进杯子里，久久不敢抬起来，他不敢面对庄野，不敢看他因为自己而憔悴沧桑的脸。
然而那个杯子很小，庄野也没给他倒很多水，终究有喝完的时候。最后一滴水喝尽，程游缓缓抬头，不得不对上那双通红的眼睛。
“对不起。”他说，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病房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程游觉得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庄野突然抱住了自己。
他是很稳的一个人，情绪稳定，身体有力，但此时此刻，程游能清晰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手在颤抖，呼吸也在颤抖，热气不规律地打在后脖颈，忽大忽小。
庄野站着，程游坐在床上被他拥进怀里，脸贴在对方身上，很安静。
突然，他觉得头顶上有什么东西湿湿的，抽出手来一摸，手指也染上了湿意。
程游的心突然就抽疼起来，甚至比他查出生病那天更疼。
庄野从来没在他面前哭过，哪怕是自己跟他说分手那天，他也只是红了眼眶。
“庄野。”程游清了清嗓子，努力挤出来一句，“别哭了。”
庄野没说话，把人搂得更紧，程游回应似地拍了拍他：“真的，别哭了。”他想说我没事，你别哭了，但怎么也说不出那句话来，他好像不太像没事的样子。
当初医生就告诉过他，这个病如果不做手术，以后的症状只会越来越明显，头疼和流鼻血只是最轻的症状。当这种症状越来越频繁的时候，就快要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程游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庄野抱了他很久，直到程游说累了想躺下他才松开。
四目相对，庄野终于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什么时候知道的？”
“来长平村前几天吧。”程游说，“具体哪一天忘了。”他不想记住那个日子。
“这才是你辞职的原因。”
“算是吧。”到这个份上，程游只有实话实说，“一直就觉得快坚持不下去了，正好有了这事，干脆就辞了。”
“不想答应我追你也是因为这个。”
这话是个问句，但庄野却是陈述的语气，好像他已经十分确定程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答应自己。
程游没吭声。
“你不说我也知道。”庄野给他往上拉了拉被子，“骗我这么长时间，你真有本事，程游。”
带着点苛责意味的话被庄野说的极其温柔，像水流一样缓缓淌出来，像是生怕吓到病床上的人似的。
“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这三个字，程游不知道自己还能说点什么，好像说什么也没用。他从来就不想伤害庄野，但最终伤害了他两次，可能还会有第三次，从这方面来看，他确实很恶劣。
“对不起没用。”庄野说，摩挲他的手，“我不听你说空话，要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好好治病，赶紧治好了跟我过日子。”
程游怔愣片刻，想把手从庄野手里抽出来，没能成功，握着他的那只手很用力，捏得程游骨头都疼。
“问你呢？”庄野看着他，又重复了一次，“听见没有？”他只是扫一眼程游面如死灰的表情，就知道这人大概率又存了退缩的心思。
“不许跟我说分开。”他一字一字地说，眼神专注而认真，像是配在程游身上的一把锁。
“庄野……”程游有点无奈，语气也急躁起来，“我会死。”
那个“死”字还没完全说出来，庄野就捂住了他的嘴，说：“别胡说八道。”
“可我没有。”程游表情一瞬间变得有点悲伤，“不治病会死，治病大概率也会死，我面前看似有两条路，实际上只有一条。”
“你不会。”庄野又重复了一次，“你不会。”不知道是说给程游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庄野。”程游拿他没办法，“别这样，谁都会死的。”
“你不会。”庄野还是坚持。
程游叹了口气，避开了这个死不死的话题：“你说得对，我没放下你，从来没有，但现在说这个没意义，我应该没机会了。”想到这，心头又是一阵苦涩，大概是自己之前做了对不起庄野的事，所以上天惩罚他，干脆把所有的机会都收回了，“那天喝了酒，我稀里糊涂就答应了，现在想想，是对我们两个都不负责。”
可他实在没办法对庄野的心视而不见，他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有私心，且摇摆不定。
“有机会。”庄野说，“谁说没有。”他伏在程游身上，低声说：“我说有就有，你没放下我，我也没放下你，这不就是最好的机会？你好好治病，我陪着你，一定能治好的。”
庄野眼神忽然变得深邃，“不知道你生病的时候，我尚且不想松手，知道以后我更不可能松手。程游，我有时候觉得你太狠心了，你什么都好，唯独喜欢替我做决定这点不好。我既然决定跟你好，就做好了面对各种情况的准备，但你全给我拦下来了，还把我推出去，我不值得你信任吗？还是说你觉得我们只能同甘不能共苦？”
程游痛苦摇头：“不是……”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同甘共苦这个词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他也知道两个人，特别是同性，要想长久地走下去，共苦是不可缺少的。
“别想着我会难受那一套。”庄野见他有所动摇，趁热打铁，“现在我都已经知道了，你同不同意我都不可能松手，你答不答应我心里都想着你，念着你，我不可能放下。”
“程游，我是能担事的人，关于你的事，你不用自己扛。”庄野给他定心，“两个人扛，比一个人更轻松点，你说是不是？”
程游鼻子一酸，两颗眼泪就掉下来，他一点都不想这样，不愿意让庄野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可对方那眼神实在太真诚，真诚到让程游栽了个跟头，就差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只是……”程游吸了一口气，“没想好怎么办。”
从答应对方的那一刻开始，程游就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怎么出来都会受伤的陷阱，自己会受伤无所谓，重要的是会连累庄野。
“想不出来就不想了。”庄野捂住他的眼睛，“躺好，先睡一觉。”
“我睡不着。”他说。
庄野就把他扶起来，又给了一个拥抱。肢体接触仍觉得不够，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小心翼翼捧起程游的脸，吻上他的嘴唇：“睡不着我就陪你说话，你不愿意说就听我说，这会儿别嫌我唠叨了。你得快习惯一下，毕竟还得忍一辈子。”
程游听了这话鼻子又开始变酸，整个鼻腔泛着疼，后来眼睛也很疼，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地呜咽声。
他颤抖起来，起初只默默流眼泪，最终喉咙里含糊不清的呜咽声变大，他开始喊庄野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面对死亡，大概每个人的反应都是不同的，程游选择了哭，从小到大，他在程云面前不敢出声，每次情绪失控似乎都是面对眼前这个人。
程游抱着庄野，用力拉扯他的衣服，把整洁的衣服抓出明显的褶皱，布料被攥在手里成了一团。
程游哭到指尖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声音却因为哭而更沙哑，几乎出不了什么动静：“庄野，我想活。”
“我知道，我知道。”疼痛好像能转移，否则庄野解释不清自己为什么浑身都疼，他轻拍程游的后背，“我陪着你，你好好治病，咱俩还得过一辈子，你能活。”
程游最后几乎快要吐出来，一边抓着庄野的衣服一边干呕，可他没吃东西，根本就吐不出来。
庄野一开始只是面对面抱着他，后来干脆把人搂进了怀里，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去吻他的眼睛，吻他的鼻子，试图用这样的方法告诉程游自己还在。
“别哭了。”庄野给他抹去眼泪，“一会眼睛疼头疼。”
“不哭也疼。”程游只这么一说就觉得很委屈。
凭什么是自己，为什么是自己。
庄野咽了口唾沫，苦的，涩的，手在他后背上摩挲。
“现在还疼吗？”他问。
“疼。”程游说，“很疼。”他快疼死了，头疼，身上疼，最重要的，是心里疼，全身的痛觉搅在一起，他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哪里了。
“没事，我给揉揉。”庄野把手轻轻放在程游脑袋上，慢慢按，“我这按摩手法跟着我爷爷学的，他以前是中医，你试试。”
其实是没什么用的，但大概是心理作用，程游觉得一阵心安，陡然放松下来的情绪让他陷入了困倦，渐渐在庄野怀里睡着了。
庄野小心翼翼把手拿走，轻轻把人放倒在床上，给程游盖好被子。
躺着的那个人脸那么小，下巴因为消瘦变得很尖，眼下一片青黑，庄野心针扎一样。
明明那么明显，从前胃口很好的人突然就不爱吃饭了，从前遇到什么事都积极乐观的人突然就变得消极，从前大大咧咧不太在乎细枝末节的人突然就开始记录生活，把每天都过成最后一天似的……太多太多了。
直到此刻，庄野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
他看了程游很久很久，突然就开始后怕，假如那天程游没有误打误撞来到长平村附近，假如自己那天没经过那个地方，他这辈子，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程游了？
有一天，大概是某个天气晴朗的日子，骑着三轮车第不知道几次到程游上班大楼看人的庄野，也许就再也找不见那个身影了，他还会觉得是不是对方换了工作。
只这么一想就觉得喘不动气，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了一点缝，喘了两下又赶紧关上，眼神再次落在程游身上。
程游睡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直到床上的人睁开眼睛，庄野还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不够看。
“你一直看着我吗？”程游问。
“嗯。”庄野说，“你好看。”
程游眼睛转了一下：“你……”
“我看不够。”庄野又说，“看一辈子也看不够，我得看一辈子，你不能先走，听见没。”
带着威胁意味的话，程游却听不出一点威胁来，硬要说的话，程游觉得那是恳求，求他活着。
“庄野，我想回去了。”程游看着他，勉强开口。
如今这种情况，不做手术的话在家里和在医院其实差不多，与其整天闻消毒水的味道，程游还是更想闻闻长平村傍晚的炊烟味。
“好，我陪你回北京。”庄野说。
程游摇了摇头：“不回北京，回长平村。”
他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做手术。
庄野转过来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吞了口唾沫，两秒之后笑了笑：“行，那就先回长平村。
程游又说：“我想回家，回长平村的家。”
回我们的家。
“好，回家去。”
庄野最终还是不忍心说一个不字，在得到医生的许可之后，两人回了长平村。
正是傍晚，炊烟袅袅，周围都是饭香，程游下了车被庄野牵着，手心微微出汗，野游的门出现在视野里。
“到家了。”庄野说。
但程游已经恢复了意识，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听见了不知道从走廊还是哪里传来的声音。
缓缓睁开双眼，他看见了雪白的天花板，白的床单，白的被套，入目之处，白茫茫一片，绚丽的烟火消失了，彻底离他远去。
动了动手指，程游侧头看过去，庄野站在窗户前，留给他一个背影。
程游第一反应就是，他知道了，庄野一定知道了。
“庄野。”他哑着嗓子，喊了声庄野的名字。
站在窗前的人背影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回头，看着程游，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下巴上的胡茬好像一夜之间都冒出来了，像割过的草。
“庄野。”程游扯了扯嘴角，他很想给庄野一个笑容，哪怕只是一个难看的笑容，“我想喝水。”
庄野什么也没说，径直略过程游，出门好一会儿才回来递了一杯水给他，默不作声地站在床边盯着人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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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个杯子很小，庄野也没给他倒很多水，终究有喝完的时候。最后一滴水喝尽，程游缓缓抬头，不得不对上那双通红的眼睛。
“对不起。”他说，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病房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程游觉得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庄野突然抱住了自己。
他是很稳的一个人，情绪稳定，身体有力，但此时此刻，程游能清晰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手在颤抖，呼吸也在颤抖，热气不规律地打在后脖颈，忽大忽小。
庄野站着，程游坐在床上被他拥进怀里，脸贴在对方身上，很安静。
突然，他觉得头顶上有什么东西湿湿的，抽出手来一摸，手指也染上了湿意。
程游的心突然就抽疼起来，甚至比他查出生病那天更疼。
庄野从来没在他面前哭过，哪怕是自己跟他说分手那天，他也只是红了眼眶。
“庄野。”程游清了清嗓子，努力挤出来一句，“别哭了。”
庄野没说话，把人搂得更紧，程游回应似地拍了拍他：“真的，别哭了。”他想说我没事，你别哭了，但怎么也说不出那句话来，他好像不太像没事的样子。
当初医生就告诉过他，这个病如果不做手术，以后的症状只会越来越明显，头疼和流鼻血只是最轻的症状。当这种症状越来越频繁的时候，就快要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程游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庄野抱了他很久，直到程游说累了想躺下他才松开。
四目相对，庄野终于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什么时候知道的？”
“来长平村前几天吧。”程游说，“具体哪一天忘了。”他不想记住那个日子。
“这才是你辞职的原因。”
“算是吧。”到这个份上，程游只有实话实说，“一直就觉得快坚持不下去了，正好有了这事，干脆就辞了。”
“不想答应我追你也是因为这个。”
这话是个问句，但庄野却是陈述的语气，好像他已经十分确定程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答应自己。
程游没吭声。
“你不说我也知道。”庄野给他往上拉了拉被子，“骗我这么长时间，你真有本事，程游。”
带着点苛责意味的话被庄野说的极其温柔，像水流一样缓缓淌出来，像是生怕吓到病床上的人似的。
“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这三个字，程游不知道自己还能说点什么，好像说什么也没用。他从来就不想伤害庄野，但最终伤害了他两次，可能还会有第三次，从这方面来看，他确实很恶劣。
“对不起没用。”庄野说，摩挲他的手，“我不听你说空话，要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好好治病，赶紧治好了跟我过日子。”
程游怔愣片刻，想把手从庄野手里抽出来，没能成功，握着他的那只手很用力，捏得程游骨头都疼。
“问你呢？”庄野看着他，又重复了一次，“听见没有？”他只是扫一眼程游面如死灰的表情，就知道这人大概率又存了退缩的心思。
“不许跟我说分开。”他一字一字地说，眼神专注而认真，像是配在程游身上的一把锁。
“庄野……”程游有点无奈，语气也急躁起来，“我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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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没有。”程游表情一瞬间变得有点悲伤，“不治病会死，治病大概率也会死，我面前看似有两条路，实际上只有一条。”
“你不会。”庄野又重复了一次，“你不会。”不知道是说给程游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庄野。”程游拿他没办法，“别这样，谁都会死的。”
“你不会。”庄野还是坚持。
程游叹了口气，避开了这个死不死的话题：“你说得对，我没放下你，从来没有，但现在说这个没意义，我应该没机会了。”想到这，心头又是一阵苦涩，大概是自己之前做了对不起庄野的事，所以上天惩罚他，干脆把所有的机会都收回了，“那天喝了酒，我稀里糊涂就答应了，现在想想，是对我们两个都不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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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野眼神忽然变得深邃，“不知道你生病的时候，我尚且不想松手，知道以后我更不可能松手。程游，我有时候觉得你太狠心了，你什么都好，唯独喜欢替我做决定这点不好。我既然决定跟你好，就做好了面对各种情况的准备，但你全给我拦下来了，还把我推出去，我不值得你信任吗？还是说你觉得我们只能同甘不能共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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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游，我是能担事的人，关于你的事，你不用自己扛。”庄野给他定心，“两个人扛，比一个人更轻松点，你说是不是？”
程游鼻子一酸，两颗眼泪就掉下来，他一点都不想这样，不愿意让庄野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可对方那眼神实在太真诚，真诚到让程游栽了个跟头，就差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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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答应对方的那一刻开始，程游就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怎么出来都会受伤的陷阱，自己会受伤无所谓，重要的是会连累庄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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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游抱着庄野，用力拉扯他的衣服，把整洁的衣服抓出明显的褶皱，布料被攥在手里成了一团。
程游哭到指尖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声音却因为哭而更沙哑，几乎出不了什么动静：“庄野，我想活。”
“我知道，我知道。”疼痛好像能转移，否则庄野解释不清自己为什么浑身都疼，他轻拍程游的后背，“我陪着你，你好好治病，咱俩还得过一辈子，你能活。”
程游最后几乎快要吐出来，一边抓着庄野的衣服一边干呕，可他没吃东西，根本就吐不出来。
庄野一开始只是面对面抱着他，后来干脆把人搂进了怀里，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去吻他的眼睛，吻他的鼻子，试图用这样的方法告诉程游自己还在。
“别哭了。”庄野给他抹去眼泪，“一会眼睛疼头疼。”
“不哭也疼。”程游只这么一说就觉得很委屈。
凭什么是自己，为什么是自己。
庄野咽了口唾沫，苦的，涩的，手在他后背上摩挲。
“现在还疼吗？”他问。
“疼。”程游说，“很疼。”他快疼死了，头疼，身上疼，最重要的，是心里疼，全身的痛觉搅在一起，他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哪里了。
“没事，我给揉揉。”庄野把手轻轻放在程游脑袋上，慢慢按，“我这按摩手法跟着我爷爷学的，他以前是中医，你试试。”
其实是没什么用的，但大概是心理作用，程游觉得一阵心安，陡然放松下来的情绪让他陷入了困倦，渐渐在庄野怀里睡着了。
庄野小心翼翼把手拿走，轻轻把人放倒在床上，给程游盖好被子。
躺着的那个人脸那么小，下巴因为消瘦变得很尖，眼下一片青黑，庄野心针扎一样。
明明那么明显，从前胃口很好的人突然就不爱吃饭了，从前遇到什么事都积极乐观的人突然就变得消极，从前大大咧咧不太在乎细枝末节的人突然就开始记录生活，把每天都过成最后一天似的……太多太多了。
直到此刻，庄野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
他看了程游很久很久，突然就开始后怕，假如那天程游没有误打误撞来到长平村附近，假如自己那天没经过那个地方，他这辈子，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程游了？
有一天，大概是某个天气晴朗的日子，骑着三轮车第不知道几次到程游上班大楼看人的庄野，也许就再也找不见那个身影了，他还会觉得是不是对方换了工作。
只这么一想就觉得喘不动气，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了一点缝，喘了两下又赶紧关上，眼神再次落在程游身上。
程游睡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直到床上的人睁开眼睛，庄野还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不够看。
“你一直看着我吗？”程游问。
“嗯。”庄野说，“你好看。”
程游眼睛转了一下：“你……”
“我看不够。”庄野又说，“看一辈子也看不够，我得看一辈子，你不能先走，听见没。”
带着威胁意味的话，程游却听不出一点威胁来，硬要说的话，程游觉得那是恳求，求他活着。
“庄野，我想回去了。”程游看着他，勉强开口。
如今这种情况，不做手术的话在家里和在医院其实差不多，与其整天闻消毒水的味道，程游还是更想闻闻长平村傍晚的炊烟味。
“好，我陪你回北京。”庄野说。
程游摇了摇头：“不回北京，回长平村。”
他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做手术。
庄野转过来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吞了口唾沫，两秒之后笑了笑：“行，那就先回长平村。
程游又说：“我想回家，回长平村的家。”
回我们的家。
“好，回家去。”
庄野最终还是不忍心说一个不字，在得到医生的许可之后，两人回了长平村。
正是傍晚，炊烟袅袅，周围都是饭香，程游下了车被庄野牵着，手心微微出汗，野游的门出现在视野里。
“到家了。”庄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