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同学

吃过饭,庄好坐在院子里写英语作业,杨乐去整理租客的信息和预定单,庄野则坐在他的躺椅上,眉头紧锁。

“哥,这题我不会,你教教我呗。”庄好看着一道英语题发呆。

庄野没听见似的,正对着程游的门口看。

“庄野!哥!哥!”庄好又叫了他一次,“我这题不会,你来教教我呗。”

“啊?啊,来了。”庄野应着,从椅子上起来,眼睛却还黏在对方门口上,木头门上大概是粘了胶。

“你看啥啊?”庄好一阵无语,“窗帘拉得那么严实你能看见什么?你是不是认识人家?不然就你这个看法,你得把人家住这里的给吓跑了,本来不是旺季就没几个人,你还折腾。”

庄野这才收回视线,没好气地拍了庄好一下:“哪一道,快点!别净废话!”

庄好有求于人,只好不跟他一般见识,无奈指了指皱巴巴的本子说:“这个。”

庄野三下两下把人教会后重返“阵地”观察。庄好看着他哥渐渐变慢的眨眼频率愈发疑惑。到了上学的点自己背着书包走了,走之前无奈地看了一眼这个不争气的哥。

“庄野。”杨乐探头看他,“下午我请个假啊,我跟我妈上医院看看去。”

“怎么了?”庄野立刻追问,“严重吗?”

“没大事,就一个小息肉,看看顺便就做了手术。”

“要做手术的话你多留几天,再请假就给我打电话,发消息有时候我看不见。这阵子人也不多,不忙,有什么需要跟我说,别掖着。”

“哟,舍得让我走?不用我传话了?”

“再不走你别走了。”

杨乐哈哈大笑,背着包离开。

问题的人到点上学走了,院子里就剩下庄野一个人,当然还有个在房间睡得昏天黑地的程游。

程游没想到自己能再睡过去,当时回答了杨乐的问题后本打算起床,可一闭眼又控制不住失去了意识。程游怀疑自己压根不是睡着了,而是晕过去了。毕竟,医生说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

此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半多,他坐起来攥着手机发呆。睡是睡得多了点,但精神头倒是好多了,也后知后觉感到饿。

饭点早就过了,程游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打算去附近小卖部里买点吃的。

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刚推开门,就跟躺在躺椅上的庄野来了个眼对眼。

程游一度以为自己还没醒。

门已经打开了,再关上实在太刻意,他站在门口僵了一会儿,手不自觉摩挲木头把手,觉得自己应该说句话,于是尴尴尬尬地来了一句:“睡过了。”

庄野一硒:“你也知道。”

程游就不再吭声了,抻着脑袋去找杨乐。

“找谁?”庄野皱着眉毛看他。

“杨乐。”程游说,“我找她问点事。”

“装看不见我?”庄野抱着手问他。

“不是。”程游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不知道说什么。

“哦。”庄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那就是烦我?”

更不可能了。

“我想问小卖部在哪?去买点饭。”程游妥协了。

“小卖部只有方便面,你要吃?”

“可以。”

“嗯。”

庄野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然后呢?

程游愣在原地:“所以在哪?”

“太远,你去不了。”庄野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再出来时手里端着刚才给程游准备的饭。

“杨乐给你留的。”

“嗯……”程游盯着饭,心里盘算着下次见了杨乐要好好感谢。

早上就吃了两块饼干,胃液冲刷着空荡荡的胃壁,灼烧感从里到外把程游淹了个透。此刻看见桌上的饭,他只想坐下来好好吃一口。

以为饿了这么久,怎么样也能把饭吃完。可刚吃没几口,折腾已久的胃忽然叫嚣起来,挣扎着不肯接受哪怕再多一点。程游觉得浪费,又坚持吃了几口,一直到实在吃不下才收起筷子。

庄野看着还剩下几乎一半的饭说:“你还挺挑食。”

“不是。”程游解释,“挺好吃的,但我吃不完了,下次少盛点,别浪费。”

“跟杨乐说。”庄野说着把程游吃剩的饭端走了。

程游坐在餐桌旁轻叹了口气。

人醒了,又刚刚吃饱了饭,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做点什么,比如出去走一走,看看美丽的景色,总不能真的浪费了所剩不多的珍贵时间。

可他的四肢和思维打了架,本来就不怎么坚定的想法碰上疲惫不适的身体彻底缴械投降。很快,程游连走出这个院子的想法都消失了。

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庄野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程游进屋把门关上,他一口气提在喉咙处上不去下不来,开始后悔在杨乐面前放大话。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杨乐和庄好不在,王秀兰却回来了。

她骑着三轮车,带回来了一车的山楂。

“庄野,过来接着我!”王秀兰人还没到,声音先传过来,庄野立马上门口去接他奶奶,帮着把一车的山楂倒在院子里。

王秀兰对周围变化敏感,一眼就看见了程游房间关着的门,随口问了句:“来人了?”

“嗯。”庄野说,“来了个同学。”

“呦!”王秀兰来了兴趣,“谁啊,我认识吗?你什么时候的同学?”

“你认得。”庄野说,“你还给他做过饭呢,程游。”

“程游啊!”王秀兰笑眯眯道,“这孩子我挺喜欢,看着就好,不过后来你怎么也没多带人家来玩玩,我不是还嘱咐你了?”

庄野没说话。大概王秀兰同志要是知道他们曾经的关系应该会跳起来把人往外赶。

王秀兰浑然不觉庄野想什么,只一个劲问:“他来玩的?呆多长时间啊?”

庄野想了一下说:“他说他是来玩的,住一个月。”

这会儿轮到王秀兰纳闷了:“出来玩不也就三五天的事吗,怎么住一个月?是不是有什么事?你没问问人家?”

庄野不吭声。

“好歹也是你同学,你就不关心人家?”王秀兰怪他。

“人家用不着我关心。”庄野无奈说了句。

程游回避的态度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王秀兰不接他的话,只问:“睡觉了没?没睡觉叫他出来说会儿话,我给他说说咱们村有啥好玩的,这么长时间没见了不知道变样了没。”

“不知道,刚进去五分钟,应该睡不着。”

“那你把人叫出来。”

“不去。”庄野说。

“干什么不去?”

庄野:“……”

“人家不乐意见我。”庄野说。

“人不是你带回来的?”王秀兰反问。

见庄野不吭声,她接着说:“那么大个大活人,真要不想跟你回来你能把人家带回来?说的什么话,还人家不想见你,你亲耳听见了?”

王秀兰不知道他孙子今天是吃了什么药,懒得跟他一般见识,亲自走到程游门口前边敲了敲门:“程游?是程游吗?我是庄野他奶奶,你来了啊?我好长时间没见你了。”

程游本来不想出去,但奶奶以前对他是真的好,此刻又亲自来敲门,于情于理他都不能装作听不见,只好穿鞋下来开门。

“哎呦!”王秀兰一见他就吃了一惊,“瘦了这么多呢!上班辛苦啊?”

程游勉强笑了笑,叫了声:“奶奶。”

“哎!”王秀兰应着,“奶奶好长时间没见你了,出来跟奶奶说会儿话?”

程游说不出个“不”字,只好跟着出去。

院子里,庄野屁股下边垫了块纸板,正坐地上选山楂,把好的都挑出来装箱子。见程游出来,他抬了抬眼又放下,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王秀兰拉着程游坐下,开始问东问西:“怎么也不来找庄野啦?当时不是还答应奶奶以后常来吗?我好几年没见你了。”

“现在做什么工作啊?在北京吗?累不累?家里人都挺好的吧?”

……

像很多老人一样,王秀兰问的问题跑不出那个范围,无外乎工作,家庭,婚姻状况和身体情况。

庄野在一旁低头听,机械地选山楂,在听见王秀兰问到婚姻状况的时候不着痕迹地抬了抬头,停了动作。

程游:“没对象。”

“年纪也不小了吧,没打算找一个?”王秀兰问。

“没想过。”程游实话实说。

他本来就没想过要再找对象,查出来得病更是省了事。

“现在的年轻人呐。”王秀兰叹了一口气,“怎么你也跟庄野似的,就是不找对象。”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王秀兰却从来没有逼迫他们的意思,赶紧解释:“哎呦,别听我的,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们自己的事,自己做决定,我不插手!”

她拉着程游的手聊了很多,每问一句程游就回答一句,不冷场,却也不多说。

“你跟庄野好些年没见了,你俩多说说话,我就不跟着掺和了啊,有事叫我。”王秀兰寒暄结束识趣地离开,速度太快,以至于忽略了庄野投过来的求救眼神。

健谈的人离开,院子里只剩下庄野和程游两个人,诡异的氛围再次浮现,沉默充斥着一方庭院。

程游盯着满地红彤彤的山楂,不知道说什么。

“跟我说句话这么难为你?”庄野没抬头,故意说难听的话给他听,手里捏着的山楂被顺手扔进一旁的筐子里。

没扔进去。

红彤彤一颗圆球滚到程游脚边,程游顿了一下,动作僵硬地蹲下,捡起来,问:“放哪个筐里?”

“转移话题啊?”庄野反问。

程游把手里的山楂攥热了,指腹来回摩挲不太光滑的表皮,心中五味杂陈:“没。”

解释得很牵强,相当于废话。

“我是……”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把山楂放在了筐子里,实话道,“我不知道说什么。”

没见到庄野之前,他几乎每天都要在心里跟庄野说一说话,可见到真人了,那些话却突然消失了,藏进了最深处,怎么翻也找不出来。

程游语气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听不出任何情绪。

装满山楂,庄野把纸箱子扣上,厚而硬的纸板被指甲掐出痕迹。他本想再呛对方几句,却在抬头的一瞬间后悔了——程游脸色很白。不知道是不是晕车还没缓过来,嘴唇很干,眼睛发红,黑眼圈很重。

“行。”庄野只好临时换了说法,“你转移话题,那我来说。”

庄野走到一动不动的程游面前:“你到底来这干什么的?”

“来玩。”程游还没想好借口,只好又把一开始的回答搬出来应付,尽管自己说得非常没底气。

“骗我好玩吗?”

“没骗你。”程游还在强撑。

“把我当傻子玩呢?”庄野气笑了,“你不用上班?”

“我请假了。”程游低着头,目光追着那个滚走的烂山楂,“请了一个月的假。”

话音刚落他自己都觉得太离谱,什么公司能连着给一个月的假期,理由还是出来玩?

但程游现在没精力细想,他脑子一团乱麻,自己都还没理清楚,更别提跟别人说。

庄野显然也不信,冷笑一声,紧咬着后槽牙,最终没拆穿,只说:“既然是来玩的就别整天睡觉,不是你说干什么就得有干什么的样?”

程游猛然抬头。

这是他过去跟庄野说过的。

忽然从对方嘴里听见这句话,混乱感油然而生,分不清今夕何夕,各种与此有关的回忆纷涌而至,冲得他眼前一阵发白一阵发黑,好半天,程游才涩声回应:“知道了。”

庄野仍旧不放过他:“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程游:“……”

谁知道呢?

先答应下来再说吧。

任何跟以往沾边的东西,程游不敢面对,但更舍不下,别说拿拒绝的话应付,就连晚回答一会儿都觉得难受。

庄野又上前了一步。

黑压压的身影像风一样扑到自己面前,程游有片刻的窒息感,呼吸立刻变得紊乱。

庄野离他很近,几乎快要贴上去,程游不自觉地往后倾了倾身体,却被对方拽住手腕一把拉回来,一个趔趄,程游撞在他身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声音自头顶落下:“程游,你真的很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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