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做错了事

可恶?哪里可恶?

离庄野太近,程游大脑一片空白,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等到理智渐渐回笼,他才咂摸过滋味来。

庄野什么也没说清楚,可程游就是懂了,他的可恶是方方面面的,从两年前就开始,一直到现在,积累膨胀,早晚有一天会爆发。

艰难地吞了下口水,程游喉结上下滑动,从嗓子深处挤出句“对不起”,怔愣地看着对方,听见庄野一声冷笑。

紧接着,压着自己的黑影消失了,庄野又坐回去,摆弄着新的纸箱子开始装山楂。

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王秀兰本来在屋子里喝茶,可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不禁觉得奇怪。探头出来一看,两人离得八丈远,谁也不看谁,不知道的还以为中间有一堵墙。

她隐隐察觉出什么,放下手里的茶具,走到庄野身边,悄么声问:“你俩闹矛盾了?”

庄野没吭声,算是默认。

王秀兰本来想出声安慰几句,但转念一想,庄野倔脾气上来了根本就听不进去,说了也没用。更何况这么大人了她也不好插手,最终只是拍了拍庄野的肩膀,像他小时候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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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这回算是失算了。

庄野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期待王秀兰能够管管他的闲事,然而对方留给他一个背影,上门口接庄好去了。

放学回来的庄好背着书包就往房间里冲,看见家里坐着个陌生人,冲刺的步伐顿时停住,开始文文静静地走路,刚要开口问,很快反应过来应该是中午庄野让自己叫吃饭的那个人。

有外人在,庄好稍微收敛了一下,没再窜,转头看见地上的山楂,说:“哥,能做糖葫芦吗?我有点想吃了。”

“能。”庄野说,“放下你书包,过来干活,想吃就自己做,我教你。”

庄好一听有糖葫芦吃,立马扔下书包跑过来,王秀兰在后边追着问:“你作业写完了?”又转头看孙子:“庄野,先让她写作业去!”

“没事儿,奶奶!那点作业一会儿写完了,待会儿再说!我写得很快!”庄好生怕她哥答应,赶紧抢在前头接上王秀兰的话,没留一点缝。

王秀兰笑着骂了两句,还是由着他们去了:“做吧做吧,正好你们仨一块做,热热闹闹的!”

“你们仨”这三个字眼落进程游耳朵里,把他给烫了一下。他本打算回房间继续待着,结果还不等自己跑,王秀兰已经拿来了三个围裙递给他们:“穿上,你们衣服干净,别弄脏了。”

程游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拿过来。他觉得自己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走,从医生宣判的那一刻就开始被推着,一直被推到长平村,推到庄野的民宿,最后居然要跟庄野一起做糖葫芦,真是匪夷所思。

大概做梦也没有这么离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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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而红的山楂已经被庄野挑出来装箱子准备发货了,剩下的山楂个头小了点,但也没什么坏果子,仍旧是红亮亮的。

正蹲在地上搓洗山楂,程游忽然听见庄野咳嗽了一声,担心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忍着没抬头。

没一会儿,庄好搬着板凳走到程游跟前,递给他说:“哥哥,你坐着吧,蹲久了一会腿麻。”

“谢谢。”

“不用谢,也不——”庄好的话还没说完,立刻被庄野瞪了一眼,她乖巧转了话锋,“哥哥,你快坐吧。”

程游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庄好这小孩有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有孩子缘,又或者是他长得还算有亲和力,再或者是庄好大大咧咧一点也不认生,没过多久,她就闲不住跟程游聊起天来。

“哎,哥哥,你跟我哥是不认识啊?”

第一个问题就是一个炸弹,把程游炸得眼前发黑,他吸了口气说:“认识。”

“那你俩什么关系呀?”

“同学。”

“哦。”庄好没完没了,“那怎么感觉你俩怪怪的?”她说不上来,总觉得有种奇怪的氛围弥漫在两人之间,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孔不入。

庄好人不大,问题却一个比一个猛。程游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说:“很久没见,有点陌生了。”

庄好于是乐呵呵地说:“那又见着了,真是缘分,见了就不生了。”

“缘分”这个词一出来,程游想死的心都有了,他抬起头来,正对上庄野黑沉沉的眼睛,顿时一愣,抑制不住地吞咽口水。庄野眼神很复杂,程游看不懂,也不敢多看,赶紧把头低下。

“你俩是同学,肯定一样大吧?你怎么没上班啊?”好在庄好又抛出来另一个问题,把尴尬的氛围打破,“你也跟我哥一样是自由职业?”

六年级的孩子懂得不少,还知道自由职业这个词。

“不是。”程游说,“我请假了。”

“你能请假出来玩??”这有点颠覆她的认知,毕竟在庄好眼里,上班的人一般都是不自由的,不能想出来玩就出来玩,这还是当年庄野告诉自己的。

程游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嗯”了一声。

庄好没完没了,嘚啵嘚啵说了半天,一边说一边往他哥那个方向看,发现对方歪着脖子,以一种非常奇怪的姿势看向他们这边。

她不解地扫了庄野一眼,继续刚才的话题:“哥哥?你不舒服吗?为什么我觉得你脸色不太好?我每回生病就这样。”

庄野歪着的脖子正了,眼神立刻从一盆山楂转移到了程游身上。

没像回答刚才那几个问题一样果断,程游沉默了几秒钟,盯着泡在水里因为折射而变形的果子和手指,搅动了一下,说:“没有,好着呢,别担心。”

“哦。”庄好扫了眼程游的脸色,不太相信他说的话,但她明显感觉出对方对这个问题的回避,于是不再多问。

露天的水在这个季节很凉,程游的手一直泡在水里,手指头已经发红,跟白生生的手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他无知无觉,只是一个劲地捏着一个山楂搓来搓去,上面薄薄的一层皮掉下来,露出被氧化的果肉。

“你还洗不洗了?”庄野看不下去,撩起一点水泼在他手背上,程游猛然清醒过来,放过了那颗山楂,把目标转移到了其他对象上。手移动的瞬间,庄野看见了那片红色。

只一眼,他就再也挪不开眼睛了,程游发红的手指刺得他生疼,明明只是很轻微的变色,他却觉得那颜色比盆子里的山楂还要重。

水溅的满院子都是,水泥地上开出了朵朵墨色的花。忽然,庄野站起来甩甩手上的水,对庄好和程游说:“你俩别洗了,庄好,上厨房拿竹签子还有去核的东西,你俩干这个。”

“哦。”庄好正巧也不想洗了,她嫌水凉,乐呵呵去厨房拿上工具分给程游,两人在一旁等着果子洗好,像听安排的小孩。

程游坐得板正,左手拿着山楂,右手拿着工具,像流水线的工人一样,一个一个处理洗干净的果子,却目光涣散不知道在看什么,全身上下都僵着,只有两只手规律地动来动去。

忽然,他感觉到一阵疼痛,低头看去,去核的工具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自己的手上,割出来一道不短的口子,正往外冒血,温热的血液划过冰凉的手,滴在山楂上,跟红色融为一体,又落在水泥地上,溅出一个个暗红色的点。

程游顿了几秒钟,没动,呆愣愣地盯着那道新鲜的口子,看着红色的液体一点点涌出来离他而去,疼,也可怕。

可他却异常贪恋这种感觉,毕竟属于活着的实感。

直到地上的圆点越来越多,庄好终于发现了,她一下子叫出来:“哥哥!你割破手了!”

程游怎么也想不明白,正在板凳上洗山楂的庄野是怎么在两秒不到的时间里走过来的。

“怎么弄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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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破了。”他说。

“就让他这么淌?”庄野眉心出现一道折痕。

“没事。”程游不怎么在意,“总有不淌的时候。”

庄野心头忽然闪过一丝怪异。程游的眼神不对劲。他压下心头不适,拉着程游的袖子把人带走了。

“庄野!”程游被拉扯了一路,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呼吸急促地看着对方。

“坐下。”庄野一句话也不跟他多说,程游不动,他就直接上手把人按坐在床上,半蹲着从抽屉里拿出医药箱,翻找了半天掏出几样东西。

“我自己来。”程游垂着头说。

庄野充耳不闻,轻轻托着沾满血的那只手,用碘伏消了毒,又用纱布包上脱脂棉花,仔细在伤口处包了薄薄一层,最后用胶布贴起来。

红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白。

庄野都不喜欢,尤其是出现在程游身上的时候。

“谢谢。”程游忽然开口。

庄野还是没回应,动作麻利地把用过的东西收回箱子,站起来。

此时的姿势很微妙,程游坐在庄野床上,庄野站在他面前,有种压迫感。

太安静了,程游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动了动僵硬的脖颈说:“出去吧,庄好还在外边等着。”

“程游。”庄野终于说出进这个房间后的第二句话,“你想什么呢?”

想很多,想过去,想现在,也在想短暂的以后。

可嘴上却说:“没想什么,走神了。”

没有要多说的打算。

庄野灼热的呼吸喷在程游的头顶上,他控制不住又一个激灵。

忽地,庄野转身离开,临近门口推了门却没出去,侧头说了句:“出来吧。”

程游活动了一下包好的手,默不作声地跟出去。

庄好一个人在院子里等,百无聊赖地瞎晃悠,见两人出来立刻停下动作,乖乖地看向她哥。

“哥。”她喊了声,小心翼翼地看庄野。

“什么眼神?”庄野瞥她一眼,“我能吃了你?”

见对方还能跟自己开玩笑,庄好立刻松了一口气,还行,问题不大,刚才她哥一张黑脸应该只是自己想多了。

“哥。”她于是讪笑了一下,“我饿了。糖葫芦先放一放,咱先吃饭呗。”

“等着。”庄野往厨房去,刚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问庄好:“你吃什么?”

庄好想想说:“还有鸡翅吗?”

“有。”庄野应着,又问,“你吃什么?”

这话就很有意思了,刚问过庄好同样的问题,这个问题显然不可能是对庄好说的,而院子里此刻又只剩下一个说话对象,程游在脑子里推断了一番,才勉强确定他是在跟自己说话。

“都行。”

庄野转身走了。

庄好在他旁边絮叨:“哎,哥哥,你别都行啊,你交了钱的,想吃什么就说,只要不是太贵的太离谱的,我哥都会做,他做饭还挺好吃的。”

程游冲她弯了弯嘴角,勉强回应了一下。

“你的手呢?我哥给你处理好了吗?”庄好一脸担忧地问,“那个东西看着不锋利,割人其实可疼了。”

“没事,处理好了。”程游抬了抬手给庄好看。

“那就好,那你这几天别碰水,小心别感染了,你要换纱布如果不方便跟我哥说,就跟我说,我告诉你东西在哪,我放学都在家的。”

“嗯,我知道,谢谢庄好。”程游看着庄好,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个比较明显的笑。

他一笑,庄好也傻乎乎地跟着笑,一大一小在院子里对视,看见了彼此弯着的眼睛。

庄好本来就是自来熟,加上程游认识她哥,又来了这么一出,两人的关系迅速拉近,她非常诚恳地邀请程游辅导她写作业。

院子里有她的一张桌子和板凳,摆个台灯就能用。程游捞了个板凳过去教她不会的题,庄好有如神助,只用了平时一半的时间就把作业搞定。

“哥,你真厉害,什么都会。”庄好眼睛都亮了。

“平时谁教你?”程游忽然问。

“平时我哥。”庄好说,“他也厉害,但是他脾气不好,有时候跟我急。”

“嗯,是挺厉害的。”似是自言自语,声音很低,却还是被庄好听见了。

“哥哥……”她犹豫半天,终于把心中的疑惑问出来,“我看你这不是也挺向着我哥吗?你俩关系应该是挺好的吧,为什么我总觉得怪怪的呢?”

“因为我做错了事。”程游轻声说。

庄好若有所思,撑着下巴在桌子上皱眉,撇了撇嘴:“怎么看你也不像是做错事的。不过没事,庄野虽然有时候脾气有点急,但他人真的很好的,你做错了事跟他好好道歉,他就不生气了,他很讲道理的。”

小孩解决问题的思路很简单,但也很真诚。程游无数次想给庄野打电话说对不起,但都没能拨出去。

说了,然后呢?

横在他们之间的问题就能解决吗?他们就能毫无顾忌地再次在一起吗?真要那样的话他们也不会分开了。

所以两年多以来,无数次冲动都被他忍下来,没联系过庄野一回。

他不敢。

那天早上碰到庄野的时候,程游以为这是天意,是上天安排自己跟他重逢,是上天又给了他一个机会挽回,可那种挽留的念头还没发芽,就被“三个月”这个死亡期限给扼杀了。

程游是短命鬼,不能再伤害庄野一次了。

“干什么呢?”庄野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程游哥哥教我写作业呢!”庄好乐呵呵说,“人家比你脾气好,技术也好。”

庄野“嗯”了一声:“那以后你都找他。”

“你教得也很好!”庄好端水。

“过来吃饭庄好。”庄野不理她的臭屁,呼了一口气,“吃饭。”

“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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