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个朋友

程游呼吸一滞。

叫名字这种曾经无比亲密的事此刻成了一把刀,庄野每叫他一声,他的心里就多一个窟窿。

且伤口愈合得极慢。

他不知道应该答应还是装作听不见。

好在旁边还有个话痨。庄好闻言立刻放下笔,把书往旁边一堆,书页都叠成一块也顾不上管,戳了戳程游说:“走吧哥,咱们吃饭去,我哥叫呢。”

“叫我俩。”她特意强调。

程游被庄好拉扯着去了餐桌,看见给自己分出来的饭,想了想说:“以后不用单独分出来了,太麻烦了。”反正他也吃不了多少,用不着再多占好几个盘子。

庄野没回应他,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满满一桌子菜,除了庄好点名要的鸡翅,还有辣子鸡、清炒荷兰豆、地三鲜和米粥,外加王秀兰亲自蒸的五谷杂粮大馒头,圆滚滚胖乎乎还冒着热气,很让人有幸福感的一餐。

王秀兰拿起一个馒头递给程游:“多吃点,看你瘦的,我洗过手了啊,干净的!”

程游赶紧接过来,说:“谢谢。”

自家蒸的馒头总是很实在,程游看着那个快赶上自己脸大的馒头,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要是放在平常,吃这么一个馒头或许没什么问题,但自从病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他总不爱吃饭,觉得吃下去就想吐出来,可又不能不吃,因此吃饭成了件麻烦事。

怕吃不完浪费,程游最终还是掰下来一块,把剩下那一半又放回去。

“哎呦!”王秀兰眼尖,一下子就捉到他的小动作,“这么个大小伙子一个馒头吃不上啊?还掰开了,你吃得太少了,庄野饿了的时候俩还不够吃呢!”

程游不好让老人担心,只说:“那我吃完了再拿。”

“行。”王秀兰这才放过他,过了没多久又说,“你多吃菜,多吃肉,吃完了锅里还有啊,管够!”

程游连连点头,筷子压根放不下。

庄好在旁边吃菜,觉得鸡翅有点咸,也想吃块馒头垫一垫,于是就把手伸向了刚才程游掰开的那块馒头,结果还没碰到就被庄野拿走叼嘴里了。

“庄野!”庄好大叫,“你抢我馒头!”

“写你名了?”

“那不有的是。”庄野看了她一眼,“你吃新的。”

“那你怎么不吃新的?”庄好跟他较劲。

“那没办法。”庄野露出无辜的表情,“谁叫你手慢。”

庄好气得想跳起来,被王秀兰按下去。

“你差不多得了,庄野。”王秀兰拍了他一巴掌,“净跟她闹个没完。”

庄野没吭声——他现在顾不上说话,三两口把程游掰下来的那块馒头吃了,诡异地生出一种把程游拆吃入腹的感觉。

满足。

还不够。

想要更多。

拿馒头的动作程游是看见了的,那一瞬间他喉头紧绷,干巴巴发疼,想说是我掰的你换一个,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被庄野拿走了,现在更是吃得连渣不剩,说什么也没用。

他只好心情复杂地吃菜,异样的情绪装在胃里,占了本就不多的空间,最终他连掰下来的那块也没能吃完。

可怕辜负奶奶的心意,他还是坚持吃下去,只不过速度很慢。

“吃不了就别吃了,没人按着你头吃。”庄野放下筷子。

程游手上动作一紧,馒头被捏变了形,成了扁扁的一块。明明已经尽可能将动作放到最不起眼,怎么还是被庄野发现了?

“吃不习惯?”庄野问。

程游摇头,又怕引起误会,说:“吃得惯。”

“那是还晕?”

“也不晕了。”

“那是你看我吃不下饭?”庄野思索着这个可能,顺便十分自然地把程游手里捏扁的馒头拿过来,两口吃完。

王秀兰又给了他一巴掌:“你说的什么话?”又看向程游:“程游你别理他,他就爱开玩笑,嘴上没个把门的。”

程游冲奶奶淡淡笑了一下,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他知道庄野心里有气,从见面第一眼就知道,或者说,从当初分开的时候就知道。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天庄野红着眼睛问他为什么,最后也没能得到一个答案,只留给程游一个落魄的背影。

所以怎么可能没有气呢?怎么可能一点心结没有呢?

于是听对方这样说他也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觉得庄野还是保守了,他压根就不应该好心把自己带回来。

早在遇见自己的那天就应该冷嘲热讽一番然后扬长而去。

留给他一个潇洒自在的背影。

庄野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程游的耳朵开始烧起来,热量从耳廓往外散发,他不敢直视庄野眼睛,逃跑的念头开始作祟。

双手交叠在腿上,他碰到了自己有点凉的手背,摸了摸准备起身离开。

“等等。”庄野忽地叫住人。

程游刚迈出去的腿立刻就动不了了。

他蓦地苦笑,等待下文。

然而什么也没有。

庄野的声音没再响起,反而是脆生生的童音钻进了耳朵。

“你等会儿再走吧哥哥。”庄好露出个甜甜的笑容,跟她平时风风火火的形象截然不同,“糖葫芦还没做好,你要是不在,就我跟我哥,庄野得压榨我让我一直干活。”

这声“哥哥”叫得可谓是情真意切,加上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程游说不出一个“不”字,只得妥协。

三人搬着刚才处理好的山楂去了厨房,庄野熬糖,程游庄好在一旁串竹签。

趁着熬糖的空隙,庄野架好手机支架,调整好角度,又开了一场直播。

长平村如今是旅游村,有很多人慕名而来,但要想靠旅游业带动经济发展还远远不够。庄野空闲时间里就开开直播,一来帮忙宣传村子里的农产品,二来积累点人气,也好让更多的人知道长平村。

庄野直播号名叫“长平村的野哥”,土掉渣的名字。最开始他不叫这个,就是简单的名字缩写“ZY”,后来直播的时候不小心被王秀兰喊了名字,让大家听见了,又意外露了脸,弹幕里突然就开始“野哥野哥”的叫,夸赞他原生态如野草般的长相,把庄野膈应得不轻,最后还是没办法,应众人意见改了这么个土名字。

“长平村的野哥。”庄好“啧”了一下,“这名字我看一次闹心一次,太土了哥!”

庄野拍了她一巴掌:“你还知道闹心呢?小屁孩!”

“切。”庄好冲他吐舌头。

直播已经开始,庄野除了自己露脸其他人谁也不拍,但看直播的人一直知道他有个妹妹,听见声音纷纷开始刷屏:

“是不是好好?”

“好好作业写完了?”

“好好这大嗓门。”

庄好不太好意思地笑笑:“是我是我!哥哥姐姐们好啊!欢迎你们来我们村玩,还有,我作业写完了!不许再提了!”

评论区里里瞬间一片“哈哈哈哈哈哈”。

程游不吭声,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串山楂,串好了就放到灶台上的铁盘子里。

摄像头确实拍不到程游的脸,但从这个角度看去,刚好能看见一只不太清楚的手,手上还包着白纱布。

整天刷直播的这群人哪能放过这个细节,立刻有眼尖的人问:“野哥!那是谁?谁的手?”

“看着像年轻人的手,但又不是小孩,更不可能是奶奶。”

“是不是杨乐?”

“不像,像个男生的手。”

庄野正熬糖,偶尔瞥一眼评论区才发现重点完全跑偏了,他正纳闷哪来的手,一低头发现程游正往上放山楂串,立马调整了摄像头的角度,屏幕里的手顿时消失了。

“哎!没了,野哥不让看了!”

“谁啊?藏起来了还?”

“野哥给我们说说呗?”

“好好呢?让好好说!”

庄野笑了:“你们差不多行了,不是说学做糖葫芦吗,都看什么去了?一会儿跟不上了别叫唤。”

评论区里没完没了,缠着庄野要答案,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程游。

那人正坐在板凳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发顶。

头发还是那么黑,那么软。

庄野忍住想摸一把的冲动,划拉了两下评论说:“一个朋友。”

程游听见那句“一个朋友”,脖子忽然僵住,一个糖葫芦串掉在地上,他赶紧捡起来。

“野哥还愿意再多说一点吗?”

“什么朋友呢?”

“野哥又装看不见。”

庄野当然没装看不见,他每一条都看见了,但就是故意不说。

“跟上了没啊?”他转移话题,“我糖都弄好了。”

评论区里这才手忙脚乱地说等等,暂时把手的事放在一旁。

山楂串往锅里一滚立刻变得亮晶晶,裹着的一层糖很快冷却下来,变成硬硬的脆壳。

“能吃了吗?哥?”庄好直勾勾盯着。

“吃吧。”

“得嘞!”庄好一口一个山楂,腮帮子鼓鼓的,就这样还不忘偷偷撤到程游看不见的地方冲他哥使眼色。

“干什么你?”庄野问。

庄好比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程游。

意思很明显。

但她哥不为所动。

庄好急了,嘎吱嘎吱把糖葫芦咽下去,用口型说:“你快给人家一个!和好!”

庄野:“……”

人不大,操的心不少。

“知道了。”庄野无奈摆摆手赶人出去。

庄好识趣地离开,留了半个脑袋在门框旁边。

程游正坐着,视野中忽然闯进了一串糖葫芦。他惊愕抬头,看见庄野的手停在自己脸旁,红彤彤的山楂和那只手撞进眼底,他一下子傻了。

“快点拿着。”庄野催他,“我锅要糊了。”

早就关了火,哪来的糊不糊?但此时程游的脑子几乎已经不转了,自然也没注意到关着的火,只僵硬地接过来。

“给我?”

声音很小,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干了那么多活。”庄野把直播的声音关了,扫了眼程游包着纱布的地方,“手还割破了,不能白干,不然我这老板当的多黑心。”

沉默片刻,庄野说:“我是恨你,但一码归一码。”

“你不黑心。”程游说,“你也应该恨我。”

“本来就是我对不起你。”他说。

“就这样?”庄野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赔罪也太容易了吧?不表示表示?”

怎么表示?

程游大脑一片空白。

“我教你。”庄野忽然往前了一步,低下头,贴近程游的脸。

对方的面庞陡然增大,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目之所及只剩下庄野的嘴唇,正慢慢地靠近。

程游呼吸停了。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这都是错觉。

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往前推,推向那个思念已久的人。

庄野持续靠近,就在程游以为他真的要亲自己时,对方忽然擦过了他的脸,停在耳朵旁边,喷了一口气。

“出去,别在这挤我。”庄野说。

程游喉咙发紧,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脚下明明是水泥地,却像云彩一样软绵绵,让人东倒西歪。

他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听见身后传来声音:“晚上冷,穿件衣服。”

“省的感冒了传染别人。”

耳朵嗡鸣,程游听不清,只知道好像有“衣服”两个字。

他磕磕绊绊地回了个“好”。

失神的状态是被庄好打破的。

她正坐在板凳上看星星,见程游出来便邀请他:“哥哥,你来,我一个人老无聊了,你来陪我看星星呗。”

白天是个大晴天,到了晚上星星看得特别清楚,有大有小。大的不用费眼睛,小的得使劲看看,银色的亮闪闪的星点把夜幕点缀得发光。

程游望着一片夜空出神,银色的星点映在无神的眼底。小时候他总听别人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那时候年纪小,觉得有趣的同时更多是半信半疑。此刻他反而希望是真的,如果可以,他想变成这个院子正上方的一颗,每天看着相隔很远很远的地面。

看看地面上那个人。

“不是让你穿衣服?”庄野出现在身后。

程游耳朵一下子又热起来,刚才那口气好像烙印在了他耳骨上。

“我没有外套。”他说。

“没有?”庄野显然不信。

“嗯。”程游想起自己的背包,“我就背了一个书包,放不下多少东西。”

“你最好是出来玩的。”庄野咬牙切齿转身离开。

就在程游以为自己今天应该不会再跟他碰面的时候,对方拎着一件外套出来了。

经过程游时顺手一扔,把人盖了个严严实实。

“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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