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衣服
外套当头落下，属于庄野的气味将程游淹没。
这股特别的味道他想念了两年。
如今居然是以这种形式再次闻到。
衣服下的人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哥跟你闹着玩呢！”庄好打圆场，她怕程游生气。
“我知道。”程游的声音从衣服下传来。
“那你快拿下来吧，盖着多难受。”庄好催促。
程游这才慢吞吞地取下外套穿上。
暖的，好闻的。
穿着衣服陪庄好坐了很久，程游忽然问：“庄好，你们家洗澡的地方在哪？”
庄好躺迷糊了，伸手一指，又歪过头去。
程游眼见她要睡，赶紧把人喊起来：“你回你屋睡，别在这，一会冻感冒了。”说完又问了一句：“你家洗澡的是太阳能吗？”
庄好一个小孩，哪知道什么太阳能热水器的，此刻又神志不清，只知道有人跟自己说话，就含糊着“嗯”了一声。
程游得了回应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不算宽敞，但一个人用绰绰有余。放水空隙，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甜的，是刚才糖葫芦上的糖。
手指摸上嘴唇，因为还沾着一点糖有些发粘，程游轻轻点了点，嘴唇忍不住上扬。
曾几何时，这样的场景只出现在梦里。梦里看不清背景，分不出时间，只知道有他跟庄野两个人，分吃一根糖葫芦。
没想到有一天实现了。
虽然不是分着吃的，可那糖葫芦是庄野主动给的。程游很没出息地认为就算明天闭上眼睛再也醒不过来好像也没事。
神游半天，他被冰凉的水唤醒。水已经放了将近十分钟，没有丝毫变热的意思。他扫了眼镜子里光溜溜的自己，移开眼睛，准备重新穿上衣服出去看一看。
敲门声突然响起。
“程游？”庄野叫他。
“是我。”程游赶紧回应，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水不热这事，就听见庄野在门外说：“快三十了洗个澡不知道的开热水器？凉水洗啊？你有毛病？”
搞了半天洗澡的是热水器，不是太阳能。
程游觉得好笑，但他不准备把庄好供出来，只说：“我不知道，我现在去打开。”
“洗你的吧。”庄野轻敲了一下门，“给你打开了。”
敲门声落在了门上，也飘进了程游心里，他几乎能想象到庄野是用哪根手指的第几个骨节敲的。
“谢谢。”片刻后程游回应。
看着门外的身影渐渐远去，他忍不住在磨砂玻璃上摩挲那个不清楚的影子，从头到脚。
淋浴打开，热水当头浇下。小小一方空间没多久就充满了水汽，程游闭眼仰头，任由水打在脸上，顺着流下，窒息感扑面而来。坚持了没多久，他终于咳了一声，垂头把水甩开。
热水放松了肌肉，也放松了精神。被水流裹着，程游的思绪不可避免地被带到了关于以后的考虑上。
逃到这里只是权宜之计，快三十的人总不能真的什么也不管不顾一走了之，那样对谁都不负责。
他先想到了程云，辞职的事要跟她解释，还要做好准备承担她的质问和歇斯底里。
还有生病的事，生病早晚也会露馅，身体骗不了人。
到那时候，庄野会怎么样？
该让他知道吗？
扪心自问，程游想让他知道。头疼发作时痛不欲生，他无数次幻想庄野能给他一个拥抱，对他说别害怕。
可他也不想让对方知道。庄野善良，就算他们已经分手，就算对方总是对自己冷嘲热讽，也盖不住他本来善良的底色。
他不能借此再伤害对方一次。
更何况，程游存了见不得人的心思。想要跟庄野重归于好的愿望埋在心里两年多，一直藏在最深处，却在见到人的那一刻开始失控。念头久逢甘霖，忽然疯长起来，他差点压制不住。
假如某天庄野真的知道了这件事，他大概只会欠对方更多。
那这辈子就真的还不清了。
他不想带着债等下辈子去见庄野。下辈子他们应该是干干净净的两个人，至少庄野应该是这样。
思绪只要一跟庄野挂钩就停不下来，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更多关于对方的事。
忽然，一股热流涌出来，程游以为热水打到了脸上，伸手去擦，结果看见了满手通红，像下午的山楂一样，甚至比山楂还要红。
程游被刺得眼眶生疼，周围的水汽好像变成了血雾，活了一样，叫嚣着冲他扑过来。
医生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这个肿瘤位置不是太好。”
“得做手术切除，但是手术有风险，情况不好说。你最好先住院，我们商量一下手术方案，当然，这个决定权还是在你。”
“不做手术的话也就三五个月。”
眼眶持续刺痛，程游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哭了，洗澡水、泪水和血混在一块，顺着他的皮肤流下去，一地淡红色。
他僵了太久，卫生间里的水越积越多，来不及从地漏淌下去，顺着门缝溢出，流进了院子。
庄野刚把庄好弄回房间睡觉，一出门就看见从卫生间里淌出来很多水，他心头一跳，大步走过去敲门：“程游？程游？”
程游猛然清醒，关了花洒：“在这。”
“还没洗完？”庄野问。
“洗完了。”程游平静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我穿好衣服就出去。”他以为庄野急着洗澡，快速把衣服穿上，又看了眼地面，确定没有异常才推开门。
庄野看见人的一瞬间眉毛立刻皱起来，语气着急：“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程游以为对方说的是洗澡时间。
“昨天没洗，所以洗得时间长点了。”
“谁问你这个了？”庄野指了指他的鼻子，“你流鼻血了？”
程游呼吸一滞，大概是刚才急着出来没处理干净。心脏猛烈地撞击胸腔，一下又一下，他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
“我……”程游咽了口唾沫，尽管心里打鼓，面上仍然尽力维持平静，“可能有点干，没事。”他说完就想跑，结果被庄野一把拉住：“真没事？”
庄野没用力，只是堪堪圈起他的手，可程游却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一时间动弹不得。被触碰到的地方发麻发热，一跳一跳跟心脏同频。
喉咙阵阵发紧，程游轻轻挣开他，那点不多的热量瞬间消失：“真没事，就是秋初太干了，以前有时候也这样。”接着又说：“你洗吧。”
他抱着脏衣服走了，只留下一个背影。
庄野望着那个身影心里阵阵发堵，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塞在喉咙处。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用一点强硬的手段。可片刻后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还是算了，再给人逼紧了，不好。
回房间的程游对着镜子把鼻子旁边残留的血处理干净，瘫在了床上。
紧张和恐慌还没完全散去，他有种劫后余生之感，很想就这么睡过去，但还惦记着洗衣服——一共就带了两套衣服，不洗没得换。
纵容自己缓了十分钟，猜测庄野应该已经回了房间，他抱着衣服去了院子。转了一圈没看见洗衣机，倒看见一个池子。
^
是露天的洗手池，水泥砌的，旁边是洗衣粉和肥皂，洗衣服可以直接放进去搓，很方便。
程游朝四周看了看，没人，他松了一口气，将衣服泡在了水泥池子里。
水浸透布料，浅色的衣服逐渐变深，在一片花还没呈现出来的时候，庄野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洗衣服？”
程游吓了一哆嗦，转身去看。
对方没穿上衣，只穿着条裤衩朝自己走来。
他快速将眼睛移开。
“紧张什么？”庄野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用来擦头，“又不是没见过。”
程游：“……”
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走。
“我要洗衣服。”程游说。
“我知道，我看得见。”庄野点点头，“你洗你的。”
看得见你还问？程游心里揶揄。
对方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叹了口气，开始默默搓洗。
“非得晚上洗啊？”庄野又问。
“没带别的衣服。”程游说。
“哦，出来玩一个月不带衣服。”
被一记带着阴阳意味的回旋镖扎了个对穿，程游无话可说，低下了头。
庄野从他身后径直掠过。程游感觉到了一阵风，一阵带着庄野味道的风。那股风先是靠近，又渐渐远离，不久后又重新折回来。
对方重新站在了他身后。
“以前的衣服，穿不上了。”庄野把几件衣服搭在了旁边的晾衣绳上，扫了程游的手一眼，“打扰人休息，明天再洗。”
程游愣在原地。
庄野给他拿了衣服？
他有些不知所措，半天没想好应该怎么回应，反而是庄野先开口了：“放那占地方。”
这下程游心里舒服多了，说了句：“谢谢。”抱着衣服走了。
庄野给了他好几件，有上衣有裤子，都是这个季节能穿的。
因为身高差不多，他们以前也会经常换着穿衣服，有时候甚至分不清哪件是谁的。
程游看着一堆衣服，心中百感交集，鼻子突然一酸，将衣服穿在了自己身上。
他站在镜子面前看着，忽然生出一种庄野抱着自己的错觉，于是伸手对镜子摸了摸一身衣服，假装回了庄野一个拥抱。
好久没有拥抱了，庄野。
这天晚上大概是程游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一夜无梦，身上带着庄野的味道，灼热的目光和残留的温度好像一直没散，温床一样紧紧包裹着他。
早上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程游磨磨蹭蹭睁开眼睛，逐渐适应亮光，拿起手机一看，不过才七点出头。
屋外隐隐有说话声，还有庄野和杨乐的笑声。
脑子还没清醒，他却已经忍不住猜测起两人的关系。杨乐说庄野是老板，可他们之间除了这层关系，会不会还有别的关系？杨乐那姑娘似乎挺讨人喜欢，对人也很热情。
是个不错的相处对象。
程游还是高估了自己。本以为能坦然地接受事实，可这样的念头只是刚冒个头就已经把他折腾得三魂七魄去了个干净。
好像比脑肿瘤还要痛苦。
故意等到说话声散去他才开门，准备去洗昨晚剩下的衣服。
门打开的一瞬间，庄野出现在面前。
他们之间的巧合似乎有点太多了。
程游推门的手愣在原处，硬生生把金属门把手捂热了才木木地往院子里走，却发现泡在池子里的衣服不见了。
“我衣服……”他回头问庄野。
“碍事。”庄野说，“早上要用池子。”
他指了指不远处晾衣绳上的衣服。
程游忽地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洗的？”
“想多了，洗衣机洗的。”庄野看了他一眼，“在南屋里，以后洗衣服过去洗。”
“嗯。”
程游还想问问到底是谁给他放进去的，可还没张嘴就被庄野打断了：“抓紧洗漱完吃早饭。”
“嗯？”程游猛然抬头，“什么洗漱？”
庄野皱眉：“你拿着牙杯是去吃饭的？”
“……”程游这才感觉到手里牙杯的存在。
后知后觉反应过庄野刚才的话，他问：“不是不含早饭吗？”
“奶奶说给你准备。”反正王秀兰没在也听不见，庄野很自然地搬出这张万能牌。
“那我再加点钱。”程游说。
“用不着。”庄野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眼，“你多能吃似的。”
程游闻言尴尬地笑了下，没再说别的，心里却盘算着怎么把这人情给补上。
早饭很健康，有各种粗粮，粥，还有鸡蛋以及一看就是王秀兰自己腌的萝卜小咸菜。
程游记不清自己有多长时间没好好吃过早饭了。
在北京上班通勤要一个小时，他大早上起来就得去赶地铁，一般来不及吃饭，偶尔可能会吃两块饼干或者预制包子垫一垫，就这么饥一顿饱一顿地过了两年。
他应该得胃肿瘤才对。
早饭的热气和香味钻进鼻子，带着柴火味，不难闻。恍惚间程游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临终前不仅能吃上这样好吃的饭，还是跟庄野一起吃的。
至少是坐在一张桌子上。
怀着这样的心思，程游吃了不少，甚至比昨天晚上吃得还要多一些。
庄野居然是最好的开胃菜。
期间庄野看了他好几眼，每次都要越过桌子去够离他最远的玉米。
“你什么时候爱吃玉米了？”杨乐疑惑。
“今天。”庄野啃了一口。
杨乐：“……”
她看了看玉米，又看了看玉米旁边的程游，立马懂了，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庄野。
庄野当看不见，但程游却把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头天晚上的猜想忽然长脚站了起来，朝着程游走过来，甩出一摞证据摆在他面前让他看。
程游避不开，垂头丧气地盯着手里的粥。清澈的米汤倒映出有点疲倦的眼睛，随着勺子一搅，化成了虚影。
这股特别的味道他想念了两年。
如今居然是以这种形式再次闻到。
衣服下的人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哥跟你闹着玩呢！”庄好打圆场，她怕程游生气。
“我知道。”程游的声音从衣服下传来。
“那你快拿下来吧，盖着多难受。”庄好催促。
程游这才慢吞吞地取下外套穿上。
暖的，好闻的。
穿着衣服陪庄好坐了很久，程游忽然问：“庄好，你们家洗澡的地方在哪？”
庄好躺迷糊了，伸手一指，又歪过头去。
程游眼见她要睡，赶紧把人喊起来：“你回你屋睡，别在这，一会冻感冒了。”说完又问了一句：“你家洗澡的是太阳能吗？”
庄好一个小孩，哪知道什么太阳能热水器的，此刻又神志不清，只知道有人跟自己说话，就含糊着“嗯”了一声。
程游得了回应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不算宽敞，但一个人用绰绰有余。放水空隙，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甜的，是刚才糖葫芦上的糖。
手指摸上嘴唇，因为还沾着一点糖有些发粘，程游轻轻点了点，嘴唇忍不住上扬。
曾几何时，这样的场景只出现在梦里。梦里看不清背景，分不出时间，只知道有他跟庄野两个人，分吃一根糖葫芦。
没想到有一天实现了。
虽然不是分着吃的，可那糖葫芦是庄野主动给的。程游很没出息地认为就算明天闭上眼睛再也醒不过来好像也没事。
神游半天，他被冰凉的水唤醒。水已经放了将近十分钟，没有丝毫变热的意思。他扫了眼镜子里光溜溜的自己，移开眼睛，准备重新穿上衣服出去看一看。
敲门声突然响起。
“程游？”庄野叫他。
“是我。”程游赶紧回应，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水不热这事，就听见庄野在门外说：“快三十了洗个澡不知道的开热水器？凉水洗啊？你有毛病？”
搞了半天洗澡的是热水器，不是太阳能。
程游觉得好笑，但他不准备把庄好供出来，只说：“我不知道，我现在去打开。”
“洗你的吧。”庄野轻敲了一下门，“给你打开了。”
敲门声落在了门上，也飘进了程游心里，他几乎能想象到庄野是用哪根手指的第几个骨节敲的。
“谢谢。”片刻后程游回应。
看着门外的身影渐渐远去，他忍不住在磨砂玻璃上摩挲那个不清楚的影子，从头到脚。
淋浴打开，热水当头浇下。小小一方空间没多久就充满了水汽，程游闭眼仰头，任由水打在脸上，顺着流下，窒息感扑面而来。坚持了没多久，他终于咳了一声，垂头把水甩开。
热水放松了肌肉，也放松了精神。被水流裹着，程游的思绪不可避免地被带到了关于以后的考虑上。
逃到这里只是权宜之计，快三十的人总不能真的什么也不管不顾一走了之，那样对谁都不负责。
他先想到了程云，辞职的事要跟她解释，还要做好准备承担她的质问和歇斯底里。
还有生病的事，生病早晚也会露馅，身体骗不了人。
到那时候，庄野会怎么样？
该让他知道吗？
扪心自问，程游想让他知道。头疼发作时痛不欲生，他无数次幻想庄野能给他一个拥抱，对他说别害怕。
可他也不想让对方知道。庄野善良，就算他们已经分手，就算对方总是对自己冷嘲热讽，也盖不住他本来善良的底色。
他不能借此再伤害对方一次。
更何况，程游存了见不得人的心思。想要跟庄野重归于好的愿望埋在心里两年多，一直藏在最深处，却在见到人的那一刻开始失控。念头久逢甘霖，忽然疯长起来，他差点压制不住。
假如某天庄野真的知道了这件事，他大概只会欠对方更多。
那这辈子就真的还不清了。
他不想带着债等下辈子去见庄野。下辈子他们应该是干干净净的两个人，至少庄野应该是这样。
思绪只要一跟庄野挂钩就停不下来，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更多关于对方的事。
忽然，一股热流涌出来，程游以为热水打到了脸上，伸手去擦，结果看见了满手通红，像下午的山楂一样，甚至比山楂还要红。
程游被刺得眼眶生疼，周围的水汽好像变成了血雾，活了一样，叫嚣着冲他扑过来。
医生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这个肿瘤位置不是太好。”
“得做手术切除，但是手术有风险，情况不好说。你最好先住院，我们商量一下手术方案，当然，这个决定权还是在你。”
“不做手术的话也就三五个月。”
眼眶持续刺痛，程游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哭了，洗澡水、泪水和血混在一块，顺着他的皮肤流下去，一地淡红色。
他僵了太久，卫生间里的水越积越多，来不及从地漏淌下去，顺着门缝溢出，流进了院子。
庄野刚把庄好弄回房间睡觉，一出门就看见从卫生间里淌出来很多水，他心头一跳，大步走过去敲门：“程游？程游？”
程游猛然清醒，关了花洒：“在这。”
“还没洗完？”庄野问。
“洗完了。”程游平静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我穿好衣服就出去。”他以为庄野急着洗澡，快速把衣服穿上，又看了眼地面，确定没有异常才推开门。
庄野看见人的一瞬间眉毛立刻皱起来，语气着急：“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程游以为对方说的是洗澡时间。
“昨天没洗，所以洗得时间长点了。”
“谁问你这个了？”庄野指了指他的鼻子，“你流鼻血了？”
程游呼吸一滞，大概是刚才急着出来没处理干净。心脏猛烈地撞击胸腔，一下又一下，他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
“我……”程游咽了口唾沫，尽管心里打鼓，面上仍然尽力维持平静，“可能有点干，没事。”他说完就想跑，结果被庄野一把拉住：“真没事？”
庄野没用力，只是堪堪圈起他的手，可程游却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一时间动弹不得。被触碰到的地方发麻发热，一跳一跳跟心脏同频。
喉咙阵阵发紧，程游轻轻挣开他，那点不多的热量瞬间消失：“真没事，就是秋初太干了，以前有时候也这样。”接着又说：“你洗吧。”
他抱着脏衣服走了，只留下一个背影。
庄野望着那个身影心里阵阵发堵，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塞在喉咙处。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用一点强硬的手段。可片刻后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还是算了，再给人逼紧了，不好。
回房间的程游对着镜子把鼻子旁边残留的血处理干净，瘫在了床上。
紧张和恐慌还没完全散去，他有种劫后余生之感，很想就这么睡过去，但还惦记着洗衣服——一共就带了两套衣服，不洗没得换。
纵容自己缓了十分钟，猜测庄野应该已经回了房间，他抱着衣服去了院子。转了一圈没看见洗衣机，倒看见一个池子。
^
是露天的洗手池，水泥砌的，旁边是洗衣粉和肥皂，洗衣服可以直接放进去搓，很方便。
程游朝四周看了看，没人，他松了一口气，将衣服泡在了水泥池子里。
水浸透布料，浅色的衣服逐渐变深，在一片花还没呈现出来的时候，庄野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洗衣服？”
程游吓了一哆嗦，转身去看。
对方没穿上衣，只穿着条裤衩朝自己走来。
他快速将眼睛移开。
“紧张什么？”庄野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用来擦头，“又不是没见过。”
程游：“……”
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走。
“我要洗衣服。”程游说。
“我知道，我看得见。”庄野点点头，“你洗你的。”
看得见你还问？程游心里揶揄。
对方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叹了口气，开始默默搓洗。
“非得晚上洗啊？”庄野又问。
“没带别的衣服。”程游说。
“哦，出来玩一个月不带衣服。”
被一记带着阴阳意味的回旋镖扎了个对穿，程游无话可说，低下了头。
庄野从他身后径直掠过。程游感觉到了一阵风，一阵带着庄野味道的风。那股风先是靠近，又渐渐远离，不久后又重新折回来。
对方重新站在了他身后。
“以前的衣服，穿不上了。”庄野把几件衣服搭在了旁边的晾衣绳上，扫了程游的手一眼，“打扰人休息，明天再洗。”
程游愣在原地。
庄野给他拿了衣服？
他有些不知所措，半天没想好应该怎么回应，反而是庄野先开口了：“放那占地方。”
这下程游心里舒服多了，说了句：“谢谢。”抱着衣服走了。
庄野给了他好几件，有上衣有裤子，都是这个季节能穿的。
因为身高差不多，他们以前也会经常换着穿衣服，有时候甚至分不清哪件是谁的。
程游看着一堆衣服，心中百感交集，鼻子突然一酸，将衣服穿在了自己身上。
他站在镜子面前看着，忽然生出一种庄野抱着自己的错觉，于是伸手对镜子摸了摸一身衣服，假装回了庄野一个拥抱。
好久没有拥抱了，庄野。
这天晚上大概是程游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一夜无梦，身上带着庄野的味道，灼热的目光和残留的温度好像一直没散，温床一样紧紧包裹着他。
早上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程游磨磨蹭蹭睁开眼睛，逐渐适应亮光，拿起手机一看，不过才七点出头。
屋外隐隐有说话声，还有庄野和杨乐的笑声。
脑子还没清醒，他却已经忍不住猜测起两人的关系。杨乐说庄野是老板，可他们之间除了这层关系，会不会还有别的关系？杨乐那姑娘似乎挺讨人喜欢，对人也很热情。
是个不错的相处对象。
程游还是高估了自己。本以为能坦然地接受事实，可这样的念头只是刚冒个头就已经把他折腾得三魂七魄去了个干净。
好像比脑肿瘤还要痛苦。
故意等到说话声散去他才开门，准备去洗昨晚剩下的衣服。
门打开的一瞬间，庄野出现在面前。
他们之间的巧合似乎有点太多了。
程游推门的手愣在原处，硬生生把金属门把手捂热了才木木地往院子里走，却发现泡在池子里的衣服不见了。
“我衣服……”他回头问庄野。
“碍事。”庄野说，“早上要用池子。”
他指了指不远处晾衣绳上的衣服。
程游忽地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洗的？”
“想多了，洗衣机洗的。”庄野看了他一眼，“在南屋里，以后洗衣服过去洗。”
“嗯。”
程游还想问问到底是谁给他放进去的，可还没张嘴就被庄野打断了：“抓紧洗漱完吃早饭。”
“嗯？”程游猛然抬头，“什么洗漱？”
庄野皱眉：“你拿着牙杯是去吃饭的？”
“……”程游这才感觉到手里牙杯的存在。
后知后觉反应过庄野刚才的话，他问：“不是不含早饭吗？”
“奶奶说给你准备。”反正王秀兰没在也听不见，庄野很自然地搬出这张万能牌。
“那我再加点钱。”程游说。
“用不着。”庄野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眼，“你多能吃似的。”
程游闻言尴尬地笑了下，没再说别的，心里却盘算着怎么把这人情给补上。
早饭很健康，有各种粗粮，粥，还有鸡蛋以及一看就是王秀兰自己腌的萝卜小咸菜。
程游记不清自己有多长时间没好好吃过早饭了。
在北京上班通勤要一个小时，他大早上起来就得去赶地铁，一般来不及吃饭，偶尔可能会吃两块饼干或者预制包子垫一垫，就这么饥一顿饱一顿地过了两年。
他应该得胃肿瘤才对。
早饭的热气和香味钻进鼻子，带着柴火味，不难闻。恍惚间程游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临终前不仅能吃上这样好吃的饭，还是跟庄野一起吃的。
至少是坐在一张桌子上。
怀着这样的心思，程游吃了不少，甚至比昨天晚上吃得还要多一些。
庄野居然是最好的开胃菜。
期间庄野看了他好几眼，每次都要越过桌子去够离他最远的玉米。
“你什么时候爱吃玉米了？”杨乐疑惑。
“今天。”庄野啃了一口。
杨乐：“……”
她看了看玉米，又看了看玉米旁边的程游，立马懂了，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庄野。
庄野当看不见，但程游却把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头天晚上的猜想忽然长脚站了起来，朝着程游走过来，甩出一摞证据摆在他面前让他看。
程游避不开，垂头丧气地盯着手里的粥。清澈的米汤倒映出有点疲倦的眼睛，随着勺子一搅，化成了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