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柿子
庄野狼吞虎咽吃完了两块玉米、一块地瓜和一大碗粥，挪到一旁翻昨天晾的山楂。杨乐扫了眼桌子上的玉米骨头忍俊不禁。
当然她也想看程游，但总觉得不太礼貌，于是只好对着庄野乐。
“你这两天笑不够了？”庄野“啧”了一声。
“没办法，谁让你太好笑。”杨乐摊手，“有些人，全身上下就嘴最硬，硬得都能砸核桃。”
“你也不怕把人吓跑了。”她意有所指。
庄野沉默一瞬：“跑不了。”
都把人带进家门了，他不可能让这个可能出现。
但庄野还是反思了一下。
很过分吗？
要不要稍微收一下？
结果一个不留神，最后一句脱口而出，被杨乐听到：“是该收一下了。”
“你也觉得？”庄野问。
“什么我觉得？”杨乐一脸莫名其妙，“不是你说的要去收柿子吗？”
庄野：“……”
庄野他爸和在外地长年不回来的大伯包了一大片地，建了个柿子园，已经到了成熟的时候，满园子都是火红一片。
“一会去。”
正在吃饭的程游听罢眼睛动了动，蒙了一层雾似的眼珠子不知从哪里冒出一点光。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说，我能不能跟你去。
然而也就是一瞬间的事，那股冲动还没聚起来就散了，散得彻彻底底，连带着眼睛里的光也灭了。
他太想靠近庄野了，可也太怕靠近庄野了。
不知不觉间粥已经喝光了，程游扶着空碗发呆，光溜溜的碗照着微微蹙起的眉头，他撑着脑袋坐在在桌子旁，像一尊石塑。
杨乐腿不晃了，偷偷指了指程游，压低了声音问庄野：“我看他怎么老是发呆？感觉情绪不好呢？什么情况？”
庄野看了程游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同样压着声音回答：“他就是有事。”
“嗯？”杨乐一愣，往前凑了凑问，“什么事？”
“不知道。”庄野一阵无奈，“他不说。”
不知道是乐于助人的天性使然还是看不下去程游一个人发呆，又或是出于八卦助攻的心态，杨乐突然低声来了句：“哎，你不是要去摘柿子？你带着程游去呗，省的他光在这瞪俩大眼。”
庄野一副“我能不知道”的样子看她，杨乐立刻就懂了，用口型说：“我给你试试。”说完从板凳上跳起来往程游那走。
程游正发呆，杨乐一敲桌子吓了他一跳。
“吓着你了，不好意思！”杨乐赶紧道歉，笑眯眯问，“你一会要不要去柿子园看看？我们的柿子树现在可漂亮了，红彤彤的。”
程游笑了笑：“我就不去了。”
“哎，别不去啊，好歹也算我们村一大景点呢，每年这个时候很多人都慕名来看。”杨乐继续给他洗脑，“而且今天庄野正好要过去摘，你去了还能帮帮忙。”
“我没摘过，不会。”程游实话实说。
“这有什么会不会的，有手就会，我都会，我以前也没干过，也没人教我，上手就会了。”杨乐索性说得明明白白，“一年到头就这个时候最好看，不去看看怪可惜的，错过了就得等明年了啊。”
前面的话都没能触动程游，唯独最后一句让他的心颤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明年，如果没有，那这大概是最后一次看这样景色的机会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在哪？我一会去。”
杨乐噗嗤一声笑了：“还用你自己去啊！庄野不是要去吗？他给你当司机！庄司机，来！好好招待我们客人！”
庄野没想到她能帮到这份上，猛不丁被点名，喉结控制不住地上下滑动。
这边程游反应也没好到哪里去。“庄司机”三个字砸得他脑袋发昏，眼冒金星。
顺路的话，坐一下车应该没关系吧？
如果这样还拒绝有些刻意了。
程游用了很短的时间痛苦纠结，又用了很短的时间接受这个事实。
他看向庄野：“麻烦你了。”
程游再次上了庄野的三轮车。
不同于那天早上的狼狈，这次的旅程愉快了不少，当然，不是指他跟庄野的关系，而是周围的景色不错。
长平村有很多枫树，九月份叶子已经红了，放眼望去路两边火烧一样。不远处还有一片银杏树林，黄绿交错，树上的没落完，地上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再往远处看是一座山，山上的枫树更密些，像是披上了红色的薄纱，风一吹来回飘动。
庄野的速度渐渐慢下来，程游看见了柿子园，一个大铁门上面写着“柿子园”三个大字，太阳一晒，亮晶晶的，有点反光。大铁门里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柿子林，柿子颗颗圆润饱满，挂在枝头，将棕色的树枝压弯。
程游看入了迷，一时间忘记下车，等回过神来车都不知道停下来多久了。
“不好意思。”他怀着愧疚看了一眼庄野，本以为对方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但却意外地什么也没发现。
庄野说：“下车。”
进了大门就是柿子林。几步路的距离，程游心里已经打了好几个草稿，终于下定决心走到庄野身旁，问：“我能帮什么忙？”
“你想帮什么忙？”庄野问。
“摘柿子？”程游不知道具体应该干点什么。
庄野没拒绝，也没说要不要，指了指门口旁边的铁皮屋子说：“你去那里边拿两个竹筐子出来。”
“好。”他答应得痛快，转身就走。
被一道目光紧紧跟随。
庄野视线长了脚，跟在程游屁股后面跑。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程游瘦了，头发也长了，这在从前是没有过的事，因为这人十分在意自己的个人形象。
别说现在已经有点挡住眼睛，放在从前就是头发过了眉毛程游都得去修一修。
到底怎么了？庄野愈发心痒难耐。
程游已然靠近，递给他一个筐子：“是这个吧？”
庄野“嗯”一声。
“摘吗？”程游问，“我看你摘，学一学。”
“随你。”庄野背着筐子走了。
程游已经习惯了对方的这种态度，无声地笑了笑，背好身上的背篓跟紧。
他对距离的把控从未如此精准过。既能看得清对方，隐约闻到对方的味道，又不会被发现。
满足感油然而生。
程游深吸一口气，变成了一个十分合格的学习者。
庄野摘柿子，他就在一旁看着。有时候需要抬头，即使脖子酸疼也毫不在意。
好在柿子树叶子稀疏，他总能一眼看见那个人。
比红彤彤的柿子还耀眼。
程游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忽然热起来——这是想流眼泪的前兆。
他努力把头又抬高了一点，让还没来得及涌出的湿润收回去。
“庄野。”
他忽然出声。
一直摘柿子的人顿了一下，没拿稳，一颗柿子落在地上，开出了一朵红花。
“干什么？”庄野问。
“我会了。”程游吸了吸鼻子，“我来吧。”
“看几眼就会了？”庄野看了他一眼，“别给我添麻烦。”
似乎察觉到不太对，他仔细看了眼程游眼睛，问：“你眼睛难受？”
“不难受。”程游说。
“那怎么红了？”
“风吹的吧。”
毕竟一直有风吹过。
“最好是。”庄野移开眼睛，“别在我这出点事。”
我受不了。
程游一愣，眼神黯淡下来，点了点头：“知道，放心，不给你添麻烦。”
总是欠你的，这次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程游到底也没能摘柿子。庄野以各种理由拒绝了他，什么你不会，别把柿子树弄坏了，什么万一摔着了我还得负责……
他最终被安排在庄野眼皮子底下，守着一个空筐子发呆。
不过也不是一直闲着，筐子满了的时候，庄野会叫他一声，让他给自己递上来一个空的，再把装满的拿下去。
竹子编的筐缝隙很大，透过缝隙，庄野看见了程游的眼睛和嘴唇，下意识伸头，假装跟对方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庄野？”
见人久久不接筐子，程游忍不住出声提醒：“筐子。”
庄野清了清喉咙，这才接过来。
筐子一个接一个的换，程游坐的空地旁边已经堆满了柿子，小山一样。
恍惚之际，他听见庄野叫他。
“嗯。”程游抬头，目光无限眷恋。
“给我拿个梯子。”
“好。”程游转身就走，走出两步才想起来自己压根不知道梯子在哪，于是折回来问：“在哪？”
“刚才的屋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庄野总觉得对方的眼神怪异，饱含悲伤、愧疚和不舍。
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在对方身上，趁他不备将人偷走。
他控制不住放缓了语气：“墙上挂着。”
程游应声离开，却在走出几步时被叫住。
“程游。”
没有下文。
脚步重新迈出去。
拿梯子回来的时候，庄野正在擦汗。天气还是热，更别说他刚干了这么多活，身上的长袖已经湿了，勾勒出肌肉线条。
程游把梯子搭在树上，用力晃了晃，确保稳稳当当：“放好了，你下来吧。”
当然她也想看程游，但总觉得不太礼貌，于是只好对着庄野乐。
“你这两天笑不够了？”庄野“啧”了一声。
“没办法，谁让你太好笑。”杨乐摊手，“有些人，全身上下就嘴最硬，硬得都能砸核桃。”
“你也不怕把人吓跑了。”她意有所指。
庄野沉默一瞬：“跑不了。”
都把人带进家门了，他不可能让这个可能出现。
但庄野还是反思了一下。
很过分吗？
要不要稍微收一下？
结果一个不留神，最后一句脱口而出，被杨乐听到：“是该收一下了。”
“你也觉得？”庄野问。
“什么我觉得？”杨乐一脸莫名其妙，“不是你说的要去收柿子吗？”
庄野：“……”
庄野他爸和在外地长年不回来的大伯包了一大片地，建了个柿子园，已经到了成熟的时候，满园子都是火红一片。
“一会去。”
正在吃饭的程游听罢眼睛动了动，蒙了一层雾似的眼珠子不知从哪里冒出一点光。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说，我能不能跟你去。
然而也就是一瞬间的事，那股冲动还没聚起来就散了，散得彻彻底底，连带着眼睛里的光也灭了。
他太想靠近庄野了，可也太怕靠近庄野了。
不知不觉间粥已经喝光了，程游扶着空碗发呆，光溜溜的碗照着微微蹙起的眉头，他撑着脑袋坐在在桌子旁，像一尊石塑。
杨乐腿不晃了，偷偷指了指程游，压低了声音问庄野：“我看他怎么老是发呆？感觉情绪不好呢？什么情况？”
庄野看了程游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同样压着声音回答：“他就是有事。”
“嗯？”杨乐一愣，往前凑了凑问，“什么事？”
“不知道。”庄野一阵无奈，“他不说。”
不知道是乐于助人的天性使然还是看不下去程游一个人发呆，又或是出于八卦助攻的心态，杨乐突然低声来了句：“哎，你不是要去摘柿子？你带着程游去呗，省的他光在这瞪俩大眼。”
庄野一副“我能不知道”的样子看她，杨乐立刻就懂了，用口型说：“我给你试试。”说完从板凳上跳起来往程游那走。
程游正发呆，杨乐一敲桌子吓了他一跳。
“吓着你了，不好意思！”杨乐赶紧道歉，笑眯眯问，“你一会要不要去柿子园看看？我们的柿子树现在可漂亮了，红彤彤的。”
程游笑了笑：“我就不去了。”
“哎，别不去啊，好歹也算我们村一大景点呢，每年这个时候很多人都慕名来看。”杨乐继续给他洗脑，“而且今天庄野正好要过去摘，你去了还能帮帮忙。”
“我没摘过，不会。”程游实话实说。
“这有什么会不会的，有手就会，我都会，我以前也没干过，也没人教我，上手就会了。”杨乐索性说得明明白白，“一年到头就这个时候最好看，不去看看怪可惜的，错过了就得等明年了啊。”
前面的话都没能触动程游，唯独最后一句让他的心颤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明年，如果没有，那这大概是最后一次看这样景色的机会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在哪？我一会去。”
杨乐噗嗤一声笑了：“还用你自己去啊！庄野不是要去吗？他给你当司机！庄司机，来！好好招待我们客人！”
庄野没想到她能帮到这份上，猛不丁被点名，喉结控制不住地上下滑动。
这边程游反应也没好到哪里去。“庄司机”三个字砸得他脑袋发昏，眼冒金星。
顺路的话，坐一下车应该没关系吧？
如果这样还拒绝有些刻意了。
程游用了很短的时间痛苦纠结，又用了很短的时间接受这个事实。
他看向庄野：“麻烦你了。”
程游再次上了庄野的三轮车。
不同于那天早上的狼狈，这次的旅程愉快了不少，当然，不是指他跟庄野的关系，而是周围的景色不错。
长平村有很多枫树，九月份叶子已经红了，放眼望去路两边火烧一样。不远处还有一片银杏树林，黄绿交错，树上的没落完，地上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再往远处看是一座山，山上的枫树更密些，像是披上了红色的薄纱，风一吹来回飘动。
庄野的速度渐渐慢下来，程游看见了柿子园，一个大铁门上面写着“柿子园”三个大字，太阳一晒，亮晶晶的，有点反光。大铁门里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柿子林，柿子颗颗圆润饱满，挂在枝头，将棕色的树枝压弯。
程游看入了迷，一时间忘记下车，等回过神来车都不知道停下来多久了。
“不好意思。”他怀着愧疚看了一眼庄野，本以为对方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但却意外地什么也没发现。
庄野说：“下车。”
进了大门就是柿子林。几步路的距离，程游心里已经打了好几个草稿，终于下定决心走到庄野身旁，问：“我能帮什么忙？”
“你想帮什么忙？”庄野问。
“摘柿子？”程游不知道具体应该干点什么。
庄野没拒绝，也没说要不要，指了指门口旁边的铁皮屋子说：“你去那里边拿两个竹筐子出来。”
“好。”他答应得痛快，转身就走。
被一道目光紧紧跟随。
庄野视线长了脚，跟在程游屁股后面跑。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程游瘦了，头发也长了，这在从前是没有过的事，因为这人十分在意自己的个人形象。
别说现在已经有点挡住眼睛，放在从前就是头发过了眉毛程游都得去修一修。
到底怎么了？庄野愈发心痒难耐。
程游已然靠近，递给他一个筐子：“是这个吧？”
庄野“嗯”一声。
“摘吗？”程游问，“我看你摘，学一学。”
“随你。”庄野背着筐子走了。
程游已经习惯了对方的这种态度，无声地笑了笑，背好身上的背篓跟紧。
他对距离的把控从未如此精准过。既能看得清对方，隐约闻到对方的味道，又不会被发现。
满足感油然而生。
程游深吸一口气，变成了一个十分合格的学习者。
庄野摘柿子，他就在一旁看着。有时候需要抬头，即使脖子酸疼也毫不在意。
好在柿子树叶子稀疏，他总能一眼看见那个人。
比红彤彤的柿子还耀眼。
程游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忽然热起来——这是想流眼泪的前兆。
他努力把头又抬高了一点，让还没来得及涌出的湿润收回去。
“庄野。”
他忽然出声。
一直摘柿子的人顿了一下，没拿稳，一颗柿子落在地上，开出了一朵红花。
“干什么？”庄野问。
“我会了。”程游吸了吸鼻子，“我来吧。”
“看几眼就会了？”庄野看了他一眼，“别给我添麻烦。”
似乎察觉到不太对，他仔细看了眼程游眼睛，问：“你眼睛难受？”
“不难受。”程游说。
“那怎么红了？”
“风吹的吧。”
毕竟一直有风吹过。
“最好是。”庄野移开眼睛，“别在我这出点事。”
我受不了。
程游一愣，眼神黯淡下来，点了点头：“知道，放心，不给你添麻烦。”
总是欠你的，这次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程游到底也没能摘柿子。庄野以各种理由拒绝了他，什么你不会，别把柿子树弄坏了，什么万一摔着了我还得负责……
他最终被安排在庄野眼皮子底下，守着一个空筐子发呆。
不过也不是一直闲着，筐子满了的时候，庄野会叫他一声，让他给自己递上来一个空的，再把装满的拿下去。
竹子编的筐缝隙很大，透过缝隙，庄野看见了程游的眼睛和嘴唇，下意识伸头，假装跟对方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庄野？”
见人久久不接筐子，程游忍不住出声提醒：“筐子。”
庄野清了清喉咙，这才接过来。
筐子一个接一个的换，程游坐的空地旁边已经堆满了柿子，小山一样。
恍惚之际，他听见庄野叫他。
“嗯。”程游抬头，目光无限眷恋。
“给我拿个梯子。”
“好。”程游转身就走，走出两步才想起来自己压根不知道梯子在哪，于是折回来问：“在哪？”
“刚才的屋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庄野总觉得对方的眼神怪异，饱含悲伤、愧疚和不舍。
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在对方身上，趁他不备将人偷走。
他控制不住放缓了语气：“墙上挂着。”
程游应声离开，却在走出几步时被叫住。
“程游。”
没有下文。
脚步重新迈出去。
拿梯子回来的时候，庄野正在擦汗。天气还是热，更别说他刚干了这么多活，身上的长袖已经湿了，勾勒出肌肉线条。
程游把梯子搭在树上，用力晃了晃，确保稳稳当当：“放好了，你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