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不尽人意

开了讲实话这个头,程游觉得很多事好像也不是不能说出来。

有时候他会对着庄野凑过来的脑袋说:“庄野,我有点头疼。”有时候他会对庄野说:“我胃有点不舒服。”

庄野就给他按脑袋,给他揉肚子,只要程游说出来,庄野就给他想办法,他把天大的事变成小事,把小事变成没有的事。

这样还算顺心的日子足足过了三天。

程游本以为自己这种状态会顺顺利利地持续到做手术的那天。他甚至生出来一种幻觉,凭目前还算可以的身体状况,是不是能增加手术成功的几率?那到时候或许就再也不用让庄野走了,因为他不一定会死在手术室里。

然而越是期待什么,事情就越朝着相反的方向走。

程游突然发烧了,烧到将近四十度。

庄野正在病床旁边的地铺上睡觉,突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频繁,又听见了程游若有似无的呢喃,他脑子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顾不上会不会被人发现,从地上爬起来去看程游,只是碰到他手的那一瞬间,庄野就慌了。

程游已经完全没有意识了,怎么叫也不醒,庄野用不着掩饰自己的慌张,踉踉跄跄地拖着因为睡地而麻木的身体打开灯,看见程游面色潮红,呼吸不畅,一秒钟也不敢耽误,赶紧跑出去叫值班的医生,连鞋子也没穿好。

等到被人折腾着检查一番,程游才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庄野,他抬了抬手想确认是不是自己做的一个梦。

“你怎么来了?”他问。

“护士给我打电话了。”庄野轻声说,“你发烧了。”

“是吗。”程游眼睛失神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打扰你睡觉了。”

“没事,这算什么。”庄野安抚似地摸摸他的头发,“我觉本来就少,以前五点多就起来了。”

“我发烧了。”程游喃喃说着,低下了头,手搭在白得刺眼的被子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知道。”庄野握着他的手,“叫医生来给你看了,没事,你想睡可以继续睡。”

“不睡了。”程游摇摇头,闭了闭眼。

病情反复太正常不过了,程游很清楚这一点,可还是难过心里的那一关。明明已经稳定住了,明明都快要看见希望了,还是回到了原点,说不难受是不可能的。

生病的人情绪本来就多变,程游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动了动嘴唇,觉得眼眶里有温热的液体要流出来,于是拼命忍着,不想在庄野面前掉眼泪。

“看给我们委屈的。”庄野点了点程游的眼尾,“很难受吗?”

程游还是摇头,身上不是很难受,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的感觉,难受的是心里,那种滋味是形容不出来的,抓心挠肺似的疼。

“想哭就哭,别憋着,再给憋坏了。”庄野亲了亲他的眼睛。

程游还是摇头:“没想哭,发烧眼睛太热了。”

“行,那就不哭。”庄野给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看见程游迷离透出失望神色的双眼顿时心口一疼,拍了拍人安慰,“别这个表情,不就是发烧吗?人医生说了,正常的,你已经算不错的了,这段时间表现很好。”

程游听着他的安慰,这次没能开心起来,但还是配合着点了点头。

凌晨三点半,外面漆黑一片,病房里的灯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刺眼。

程游动了动手指,拉住了庄野的手:“你回去睡觉吧。”

“我不睡了。”庄野捏他的手指,“昨天睡多了,现在一点也不困。”

“那你陪我说会儿话吧。”程游哑着嗓子说。

庄野有点不太放心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答应了:“就聊一会儿,一会儿你睡觉。”

“嗯。”

“长平村怎么样了?”他问。在医院住了这么多天,庄野也陪着这么多天,村子里那么多事,他一点也顾不上。

“好着呢。”庄野给他看跟杨乐的聊天记录,“杨乐管着,给她忙坏了。现在不是旅游旺季也时不时就有人去,隔壁那个院子几乎就没有空下来的时候,杨乐不光管住宿,还管着公众号和网站,气得她说让我给她涨工资。”

“那确实应该涨一点。”程游嘴边浮起了一个很淡的微笑。

“老张呢?后来他又打铁花了吗?”

“没。”庄野说,“他很多年都不打了,那天那场铁花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为你打的。”

“为我?”

“因为你帮了他们,帮了长平村。”庄野说。

程游有点受宠若惊,原来老张真是为了他。但扪心自问,他其实没那么伟大,帮长平村和村民,是因为庄野。因为庄野在那里,因为那是庄野在做的事。

“还有人欺负庄好吗?”

庄野听了就笑:“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庄好从小就是我教出来的,你看她像是能受委屈的?上回那个男生欺负了她被教训了,再也不敢惹了,第二天上学就给她道歉了,俩人现在好得很,成庄好小弟了。”

程游想到庄好那天叉腰气鼓鼓的样子,弯了眼睛。

“那……”因为那天跟程云吵架意外得知王秀兰曾经生过大病,他一直挂念着,“奶奶呢?她好不好?”

“也好着呢。”庄野吻他的额头,“还问你了,她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闲不住,风风火火比谁都溜。”

程游还想再问问长寿,被庄野打断了。

“程游。”他说,“等你好了自己回去看,长平村,杨乐,庄好,老张,奶奶还有长寿,他们好不好,你要是放不下就自己亲自去看,我跟你说多没意思。”

程游想摇头拒绝,他想说自己应该是没机会看了。但对着庄野带了恳求的眼神,怎么说不出那样的话来,那对庄野来说也太残忍了。

“知道了。”他只好说了这么一句。

“行了,都问完了,你放心了?睡不睡觉?”

“不睡。”程游说,“我还有话想问你。”

“那快点问,问完了休息。”庄野瞥了眼他眼睛下边的黑眼圈,“熬成国宝了快。”

“庄野。”程游握住他放在自己身上的手,“你呢?你好不好?”

“我也好。”庄野说,“把你找回来了,把你追回来了,虽然你还有事没告诉我,但我很高兴。”庄野说着,攥住手心里的冰凉的手:“要是你能高兴点,别皱着眉毛,别哭丧着脸,健健康康的,那我就更好了。”

“对不起。”程游说,不知道是为自己的哭丧脸道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别道歉。”庄野不让,“我不听你口头说的,没诚意,我要实际行动。”

“我能给你什么实际行动?”程游喉结动了一下。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自己想,我不给你开后门。”

“庄野。”程游又说,他的眼睛其实已经不怎么聚焦了,有点迷离,脑子也不是很清醒,“你想过以后吗?”

“想过啊,我天天想。”庄野说,“以后就跟你好好过日子,把你养得胖一点,你太瘦了,硌得我慌,再然后就——”

“不是这个。”程游打断他,“我说的是没有我的以后。”

病房里陡然安静下来,空气好像凝滞了,十月份的天气让它结了冰,横在两人中间,成了一堵冰墙。

庄野良久没有说话,只有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程游轻轻叹了口气:“庄野,你知道的,我不一定能活下来。”他哽咽了一声:“要是我走了,你过新的生活吧,行吗?”

程游知道自己很残忍,当初那么决绝离开的时候,脑子里想得也是让庄野过新的生活,但好像没能成功,这次自己要走了,他还是一样的话,翻不出一点新花样。

庄野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程游苦笑了一下:“所以我当初才不想答应你,你非不放弃。”

庄野没说话,起来把灯关了让他睡觉。

迷迷糊糊之际,程游听见庄野说:“你都自己送上门来了,我哪有不下手的道理?”他的声音跟平时很不一样,像有一把沙子塞进了喉咙,摩擦着咽喉处的嫩肉,每说一句话都要咳出血来。

“没有你,我哪来的以后?”庄野自说自话,“你真要狠心扔下我走了,我也没办法,我能拿你怎么办?我就守着长平村,每天出去,到你曾经去过的地方,假装你还在那,只是咱俩碰不上。村里的人也会问,那个帮了我们很多的程游去哪了,我就只能说他回北京了,他不愿意见我,但还活着。”

程游本来快要睡着了,听见他这段话心被扎了一下,疼痛瞬间蔓延全身,整个人清醒过来。灯已经关了,病房里一片漆黑,他不用再忍着,任由眼泪滑落,很快把枕头给打湿。

“睡着了吗?”过了半天,庄野突然问。

程游还醒着,但没说话。

“睡吧程游,好好睡一觉,睡醒就好了。”庄野拍了他两下,起身去了窗前。

程游稍微侧头,看见庄野的背影,一向挺拔的身体不知是不是因为错觉有些佝偻,像是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黑暗和安静中突然传来了清晰的吸气声。

一下,两下,越来越清楚。

程游心脏猛跳,手指不可抑制地蜷缩,摩擦在纯棉的床单上发出轻微声响,但很快,这点轻微的动静就被庄野压抑的哭声给掩盖了。

庄野在哭。

大概是怕吵醒程游,他哭得很克制,只能听见换气的声音和呜咽。

程游的心跳一下子就停了,胸腔处传来闷痛,像有人攥着拳头用手指骨节捯上去。

轻微动了动,他别过头去,眼泪顺着一个方向掉落,怎么也控制不住。他从没见庄野这样哭过,庄野是不管遇到什么事也能想办法解决的人,从不会哭成这样。

只有一种可能,庄野也没办法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露出一抹亮光,庄野安静下来,蹑手蹑脚走到程游床边替他掖好被子,席地而坐,头靠在床边,手指摩挲着被子下面的人。

“程游。”

“……”

他一遍一遍地轻声喊程游的名字,喊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发不出清楚的声音,却仍在模模糊糊地叫人,握他的手。

良久,庄野把头埋得很低,几乎快要贴到地面上,呢喃着说:“老天爷,你救救程游行不行?我求你了,把我一半的命给他,你救救他行不行?”

安静中传来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程游的心出现了裂口,一开始浅浅一道,后来有更多细小的裂痕顺着那一道碎开。

庄野不是信神佛的人,却为了他出入长平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向上天祈祷。

程游在床上缩成一团,庄野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子,落在身上凌迟一样,让他喘不动气,让他痛不欲生。

往后的情况大概只会更糟糕,他不敢想庄野面对这样的每况愈下的自己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和压力,更别提这个人从来不在自己面前表露出来。

“庄野。”

不再装睡,程游在黑暗中摸索对方的手,庄野愣了一下,接着就把手递过去,握着他。

“哎,怎么?我在这呢。”庄野抹了把脸,故意压低声音,“醒了?想喝水还是上厕所?”

“你走吧。”程游发出难听的气声,“你走吧,庄野,回你的家。”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