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很多信
“你走吧。”程游声音很低地又说了一次。
本想等手术那天再把人支开，可程游等不及了。如果情况维持得还不错，如果庄野没有天天晚上在这里偷偷守着他，如果庄野没有背着自己偷偷哭的话……
程游无法想象庄野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开会是什么后果，他也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你装睡啊。”好半天黑暗中才传来庄野的声音，听起来倒是挺平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如果程游没听见他哭的话。
黑暗的空间给足了两个人体面。
“刚醒。”程游说。
庄野点了点头：“为什么让我走？不是答应不推开我了吗？”
“我现在这种情况，什么时候做手术根本就定不下来。”程游尽可能让自己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所以你先走吧，民宿那么忙，别都扔给杨乐，我情况好转了一定告诉你。”
“你倒是挺体贴。”庄野无奈地说了句，手指抚上他的眉毛。
“嗯……”程游没反驳，又说，“其实是我想让你走，庄野，这次能不能答应我？”
“我保证，这次一定说话算话，如果手术成功了，我一定回长平村找你。”说到最后他已经有点哽咽，“真的。”
庄野叹了口气，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他没伸手擦，高低对方看不见。
“想好了？”庄野问，“真舍得我走？”
不舍得，但没办法，比起让庄野眼睁睁看着自己饱受折磨，亲眼看着自己死去，离开或许会好一点。可能在不久后的某一天，那个轻飘飘的消息会传到长平村，传到庄野的耳朵里，这种方式大概比亲耳听医生说和自己亲眼看见要委婉一些。
程游沉默地坐在床上，双臂无力地垂下，暗自责怪自己。两年前和两年后，他都凭着自己的意愿做了自认为对庄野好的事。
“庄野，对不起。”程游说，“我好像总是这样，不给你选择的机会。”
“原来你还知道呢，程游，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犟的人。”庄野轻轻叹了口气，“但没办法，我还是喜欢，喜欢的不得了。”而且他知道，程游每一次远离和拒绝都不是出自本心，他也会痛苦。
“我离开的话，你会轻松一点吗？”庄野问。
“会吧。”程游喃喃，“会的。”
庄野在黑暗中垂头，幅度很轻地点了点，喉结上下滑动：“明天再走吧。”他说，“陪你睡一觉。”
“好。”
“什么时候知道我没回家睡觉的？”庄野问。
“发烧的那天。”程游说，“你说你刚来，可身上一点凉气都没有。”
“还有……”他眼睛转了一下，“你匆匆藏起来的被褥露了个角。”
庄野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是这样露馅的，喉头发苦：“怎么不拆穿我？”
“拆穿干什么呢。”程游握住他的手，“你不全是为了我吗。”
说到这个，他睁着眼睛，视线忽然散开，思维也有些跳跃：“庄野，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没体会过正常的感情应该是什么样的，我对友情爱情的理解全都来自别人，别人怎么做，我就学样，直到遇见了你。虽然当初是我追的你，可扪心自问我付出的还是太少了。”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教会我怎么爱人怎么跟自己和解，我却……”程游哽咽了一下，“我却把你推开了，伤害了你还让你没能在北京留下。”
庄野搂住他的肩膀：“没留在北京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不想留下了，只要我想，在哪里也能实现价值。而且，你付出的一点也不少。”从没见过正常感情的人豁出去地爱自己，在庄野看来，真的很难得。
程游还想说“可是”就被捂住嘴：“不说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不是说人得往前看？”
庄野曾经也很执着要一个原因，但自从那天模模糊糊听到了两年前的大概原委后，他再也不想追着程游要一个答案了。当年的事，程游并不比他轻松。
“现在不说了，睡觉，你要是还有想跟我说的等到你手术后再告诉我，我听着。”
怕他张口就是“万一”，庄野直接接上了后面的话：“别说万一失败这种话，不会失败，我说的。”
他说得那么信誓旦旦，程游都有种错觉，好像自己的命握在庄野手里。
“好。”心里的不安散去了一些，他碰着庄野的手，“别打地铺了，一起睡吧。”
床很小，两个人抱在一起勉强够用，但谁也没觉得挤，甚至希望这个夜再长一点。
程游再睁开眼的时候床已经空了，属于庄野的痕迹和温度全都消失不见，他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床头柜上有一张纸条：“给你找了个护工，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我等着你，别骗人。”
程游眼睛一热，眼泪掉下来，打在纸上。
他醒得早，庄野醒得更早，确切地说是一夜没睡，从晚上盯人盯到白天。最后看床上的人隐隐有醒来之势才很轻地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蹑手蹑脚地走了。经过花园时正好看见那天那个小孩，庄野走过去。
小孩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帮我个忙行吗？”庄野说，“上次跟我一块来的那个人，他要是自己一个人下楼晒太阳，你能不能跟他说说话？不用说很多，随便说点就行，你应该能认出来吧？”
小孩一脸诧异抬头：“你不陪他了？”
庄野苦笑了一下：“哪是我不陪他？他不让我陪啊。”
小孩听他这么说倒是没觉得意外。
“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庄野问。
很多生病的孩子都早熟，眼前这个也不例外，他抬眼看了眼庄野：“因为我能理解。”放下手中的玩具，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庄野：“你对他来说，应该挺重要的。”
“为什么这么说？”庄野问。
“因为我也不想让我爸妈守着我。”小孩说，“他们守着我，看见我难受，他们更难受，他们当着我的面笑，背地里却哭，我都听得见，也都知道。有时候我就在想，要是他们别守在我面前就好了，但我知道那不可能，我还需要他们照顾，他们也不可能放心走，因为我还太小了。”
小孩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一个讲述别人故事的人。
“所以你才出来玩？”庄野问。
“算是吧。”小孩说，“我出来玩有护工陪着，他们就不用一直守着我，也能干点自己的事，还会觉得我是因为身体舒服了才出来。”
“那你现在身体舒服吗？”
“不怎么舒服。”小孩面无表情地回答，“生病的人怎么会舒服？”
“但我现在心里舒服。”他说，“特别舒服。”
庄野愣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这一天快过完了才回过神来，听见小孩说：“你这个忙我帮了，他再下来的时候我就叫他一块玩。”
“谢谢。”
踏出医院门的那一刻，庄野回头看了一眼。长平村他是不可能回去，虽然嘴上答应程游要走，但真的走不走那人怎么知道，只要不出现在他面前就行了。
小孩的话还在脑海中盘旋，砸得庄野脑袋生疼。
路上车来车往，红灯绿灯交错亮起。他在北京生活了七年，此刻走在街头上却充满茫然，仿佛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因为没有程游。
庄野在街上漫无目地走，走他曾经跟程游一块去过的地方，每一处都有程游的影子。
不知不觉中，他来到了程游工作的地方。
报亭的老板一直在那，老远就看见庄野：“哎！庄野！好久没见了！你怎么有空来了？前段时间不是还给我打电话了吗？”
庄野接过来老板递给自己的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笑笑。
“你怎么来北京了？不是说他找你去了？怎么没陪着？”老板跟他碰杯。
庄野低着头说：“我俩又都回来了。”
老板不知道真正原因，听了反而笑了：“也挺好，你俩都这么年轻，在北京打拼也挺好的。这下行了，不用隔三差五就找理由来看人家了，能光明正大地看了吧？”
庄野笑了笑，没说话，能看了，好像也不太能。
老板在这开报停二十多年，没见过庄野这号人，隔三差五就来这附近，也不干别的，就坐在花坛石头上等人，也没见他等到过，一来二去，老板就记住了。
有一回天很热，大太阳晒得庄野脸都红了，老板看不下去，给他递了瓶水，终于把心里的疑惑问出来，才知道人家压根就不是等人，是偷着看人。
老板一阵无语，想不通光看有什么用，但也不好管闲事，只是在庄野每回来的时候给他个板凳和一瓶水。
一来二去两人也就熟了，老板知道他看的是谁，不仅夸了句长得帅，还说没事了也帮他看看。他年过半百，见惯了人生百事，也乐得再见一桩。
“哎，什么时候你俩一块来看看我啊？”老板喝着酒，翘着二郎腿，“怎么说我也算给你们出了点力吧？”
庄野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有机会吧，有机会一定来。”
老板“切”了一声：“太假了，像是敷衍人的话。”
“真的，有机会真来。”庄野再次承诺。
“行，那我可等着你们了。”老板大手一挥，“别在我这坐着了，都等到人了，还不回家？”
庄野听见“家”这个字后像是被雷劈了一下，突然清醒过来，匆匆跟老板告别，在对方充满笑意的眼神中转身而去。他连走路回去都等不及，直接打车到了程游家楼下，一步三个台阶进了程游房间。
眼神落在床底下——那个铁盒子。
泛黄的那些信是自己写的，庄野拿出来放在一边，把近两年程游写的挑出来，打开的时候手指一直在颤抖。
第一封信，是写在两人分手之后的。
与其说这是写给庄野的信，不如说是程游的日记，上写明了程游狠心的真正原因：“庄野，对不起，我妈拿你和你的家人做威胁，我害怕了，你的前途和家庭比我重要多了，不能因为我而受到一点伤害，绝对不行。我没什么本事，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那个时候我慌了，脑子不转了，我想不出好办法，只能跟你说那样的话，我想，如果你恨我，应该会比难过和愧疚要好一点。”
第二封信，距离分手已经过了一段时间，程游发现了程云电脑和抽屉里的照片，把他们全都删了：“删的时候我还在想，原来我们之间有这么多好的瞬间，以前都没注意过，现在想想，每个瞬间都回不去了。我把照片删了，没有再能威胁你的东西。庄野，你在北京好吗？应该已经找到想要的工作了吧？工作累不累？同事和上司怎么样？北京降温了，你有没有多穿点衣服？”
第三封，程游也工作了。
“庄野，我也工作了，是我妈安排的，很合她的意。我自己没多喜欢，也不觉得讨厌。这么多年我都这样，除了你，我好像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真的想要什么，但我还是把你推开了，还伤害了你，对不起。”
第四封。
“庄野，生日快乐！新的一年要平安快乐，幸福健康，你有没有过新的生活？遇见更好的人了吗？应该遇见了吧，你这么好的人，很难不吸引别人。我想到你身边有更好的人，为你高兴，可也挺难受，因为那个位置本来是我的。但是我自作自受，怪不得别人，你如果身边有更好的人，就好好跟他一块生活吧，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桌子上还有第五封，第六封……很多很多，小山一样，不知道程游是怎么塞进去的。
庄野一一拆开看了，从分手之后写到去长平村之前，最近的一封是一个多月之前写的。
“庄野，我就说做了坏事怎么可能没有报应？原来只是时间没到。大概是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所以才生病了。医生说不做手术的话还有三四个月的时间，做手术的话也不一定能成功，失败概率倒是挺大。也挺好的，算是解脱了。要是没跟你分开，我估计得哭到昏天黑地，但我都没有你了，也没什么盼头，这时候生个病好像也不错，说是报应，更像是解脱。就是不知道我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你一次，应该没有了。”
庄野捏着信纸，手指骨节用力到发青泛白，嘴里也有血腥味，本来就红了的眼睛像是要溢出血来。
他把满桌子的信看了又看，从大白天看到天色暗下来，终于拿起笔，第一件事就是在程游最后一封信的旁边写了一句：“放屁，什么报应不报应的。”
本想等手术那天再把人支开，可程游等不及了。如果情况维持得还不错，如果庄野没有天天晚上在这里偷偷守着他，如果庄野没有背着自己偷偷哭的话……
程游无法想象庄野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开会是什么后果，他也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你装睡啊。”好半天黑暗中才传来庄野的声音，听起来倒是挺平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如果程游没听见他哭的话。
黑暗的空间给足了两个人体面。
“刚醒。”程游说。
庄野点了点头：“为什么让我走？不是答应不推开我了吗？”
“我现在这种情况，什么时候做手术根本就定不下来。”程游尽可能让自己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所以你先走吧，民宿那么忙，别都扔给杨乐，我情况好转了一定告诉你。”
“你倒是挺体贴。”庄野无奈地说了句，手指抚上他的眉毛。
“嗯……”程游没反驳，又说，“其实是我想让你走，庄野，这次能不能答应我？”
“我保证，这次一定说话算话，如果手术成功了，我一定回长平村找你。”说到最后他已经有点哽咽，“真的。”
庄野叹了口气，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他没伸手擦，高低对方看不见。
“想好了？”庄野问，“真舍得我走？”
不舍得，但没办法，比起让庄野眼睁睁看着自己饱受折磨，亲眼看着自己死去，离开或许会好一点。可能在不久后的某一天，那个轻飘飘的消息会传到长平村，传到庄野的耳朵里，这种方式大概比亲耳听医生说和自己亲眼看见要委婉一些。
程游沉默地坐在床上，双臂无力地垂下，暗自责怪自己。两年前和两年后，他都凭着自己的意愿做了自认为对庄野好的事。
“庄野，对不起。”程游说，“我好像总是这样，不给你选择的机会。”
“原来你还知道呢，程游，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犟的人。”庄野轻轻叹了口气，“但没办法，我还是喜欢，喜欢的不得了。”而且他知道，程游每一次远离和拒绝都不是出自本心，他也会痛苦。
“我离开的话，你会轻松一点吗？”庄野问。
“会吧。”程游喃喃，“会的。”
庄野在黑暗中垂头，幅度很轻地点了点，喉结上下滑动：“明天再走吧。”他说，“陪你睡一觉。”
“好。”
“什么时候知道我没回家睡觉的？”庄野问。
“发烧的那天。”程游说，“你说你刚来，可身上一点凉气都没有。”
“还有……”他眼睛转了一下，“你匆匆藏起来的被褥露了个角。”
庄野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是这样露馅的，喉头发苦：“怎么不拆穿我？”
“拆穿干什么呢。”程游握住他的手，“你不全是为了我吗。”
说到这个，他睁着眼睛，视线忽然散开，思维也有些跳跃：“庄野，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没体会过正常的感情应该是什么样的，我对友情爱情的理解全都来自别人，别人怎么做，我就学样，直到遇见了你。虽然当初是我追的你，可扪心自问我付出的还是太少了。”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教会我怎么爱人怎么跟自己和解，我却……”程游哽咽了一下，“我却把你推开了，伤害了你还让你没能在北京留下。”
庄野搂住他的肩膀：“没留在北京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不想留下了，只要我想，在哪里也能实现价值。而且，你付出的一点也不少。”从没见过正常感情的人豁出去地爱自己，在庄野看来，真的很难得。
程游还想说“可是”就被捂住嘴：“不说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不是说人得往前看？”
庄野曾经也很执着要一个原因，但自从那天模模糊糊听到了两年前的大概原委后，他再也不想追着程游要一个答案了。当年的事，程游并不比他轻松。
“现在不说了，睡觉，你要是还有想跟我说的等到你手术后再告诉我，我听着。”
怕他张口就是“万一”，庄野直接接上了后面的话：“别说万一失败这种话，不会失败，我说的。”
他说得那么信誓旦旦，程游都有种错觉，好像自己的命握在庄野手里。
“好。”心里的不安散去了一些，他碰着庄野的手，“别打地铺了，一起睡吧。”
床很小，两个人抱在一起勉强够用，但谁也没觉得挤，甚至希望这个夜再长一点。
程游再睁开眼的时候床已经空了，属于庄野的痕迹和温度全都消失不见，他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床头柜上有一张纸条：“给你找了个护工，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我等着你，别骗人。”
程游眼睛一热，眼泪掉下来，打在纸上。
他醒得早，庄野醒得更早，确切地说是一夜没睡，从晚上盯人盯到白天。最后看床上的人隐隐有醒来之势才很轻地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蹑手蹑脚地走了。经过花园时正好看见那天那个小孩，庄野走过去。
小孩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帮我个忙行吗？”庄野说，“上次跟我一块来的那个人，他要是自己一个人下楼晒太阳，你能不能跟他说说话？不用说很多，随便说点就行，你应该能认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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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野苦笑了一下：“哪是我不陪他？他不让我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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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么说？”庄野问。
“因为我也不想让我爸妈守着我。”小孩说，“他们守着我，看见我难受，他们更难受，他们当着我的面笑，背地里却哭，我都听得见，也都知道。有时候我就在想，要是他们别守在我面前就好了，但我知道那不可能，我还需要他们照顾，他们也不可能放心走，因为我还太小了。”
小孩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一个讲述别人故事的人。
“所以你才出来玩？”庄野问。
“算是吧。”小孩说，“我出来玩有护工陪着，他们就不用一直守着我，也能干点自己的事，还会觉得我是因为身体舒服了才出来。”
“那你现在身体舒服吗？”
“不怎么舒服。”小孩面无表情地回答，“生病的人怎么会舒服？”
“但我现在心里舒服。”他说，“特别舒服。”
庄野愣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这一天快过完了才回过神来，听见小孩说：“你这个忙我帮了，他再下来的时候我就叫他一块玩。”
“谢谢。”
踏出医院门的那一刻，庄野回头看了一眼。长平村他是不可能回去，虽然嘴上答应程游要走，但真的走不走那人怎么知道，只要不出现在他面前就行了。
小孩的话还在脑海中盘旋，砸得庄野脑袋生疼。
路上车来车往，红灯绿灯交错亮起。他在北京生活了七年，此刻走在街头上却充满茫然，仿佛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因为没有程游。
庄野在街上漫无目地走，走他曾经跟程游一块去过的地方，每一处都有程游的影子。
不知不觉中，他来到了程游工作的地方。
报亭的老板一直在那，老远就看见庄野：“哎！庄野！好久没见了！你怎么有空来了？前段时间不是还给我打电话了吗？”
庄野接过来老板递给自己的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笑笑。
“你怎么来北京了？不是说他找你去了？怎么没陪着？”老板跟他碰杯。
庄野低着头说：“我俩又都回来了。”
老板不知道真正原因，听了反而笑了：“也挺好，你俩都这么年轻，在北京打拼也挺好的。这下行了，不用隔三差五就找理由来看人家了，能光明正大地看了吧？”
庄野笑了笑，没说话，能看了，好像也不太能。
老板在这开报停二十多年，没见过庄野这号人，隔三差五就来这附近，也不干别的，就坐在花坛石头上等人，也没见他等到过，一来二去，老板就记住了。
有一回天很热，大太阳晒得庄野脸都红了，老板看不下去，给他递了瓶水，终于把心里的疑惑问出来，才知道人家压根就不是等人，是偷着看人。
老板一阵无语，想不通光看有什么用，但也不好管闲事，只是在庄野每回来的时候给他个板凳和一瓶水。
一来二去两人也就熟了，老板知道他看的是谁，不仅夸了句长得帅，还说没事了也帮他看看。他年过半百，见惯了人生百事，也乐得再见一桩。
“哎，什么时候你俩一块来看看我啊？”老板喝着酒，翘着二郎腿，“怎么说我也算给你们出了点力吧？”
庄野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有机会吧，有机会一定来。”
老板“切”了一声：“太假了，像是敷衍人的话。”
“真的，有机会真来。”庄野再次承诺。
“行，那我可等着你们了。”老板大手一挥，“别在我这坐着了，都等到人了，还不回家？”
庄野听见“家”这个字后像是被雷劈了一下，突然清醒过来，匆匆跟老板告别，在对方充满笑意的眼神中转身而去。他连走路回去都等不及，直接打车到了程游家楼下，一步三个台阶进了程游房间。
眼神落在床底下——那个铁盒子。
泛黄的那些信是自己写的，庄野拿出来放在一边，把近两年程游写的挑出来，打开的时候手指一直在颤抖。
第一封信，是写在两人分手之后的。
与其说这是写给庄野的信，不如说是程游的日记，上写明了程游狠心的真正原因：“庄野，对不起，我妈拿你和你的家人做威胁，我害怕了，你的前途和家庭比我重要多了，不能因为我而受到一点伤害，绝对不行。我没什么本事，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那个时候我慌了，脑子不转了，我想不出好办法，只能跟你说那样的话，我想，如果你恨我，应该会比难过和愧疚要好一点。”
第二封信，距离分手已经过了一段时间，程游发现了程云电脑和抽屉里的照片，把他们全都删了：“删的时候我还在想，原来我们之间有这么多好的瞬间，以前都没注意过，现在想想，每个瞬间都回不去了。我把照片删了，没有再能威胁你的东西。庄野，你在北京好吗？应该已经找到想要的工作了吧？工作累不累？同事和上司怎么样？北京降温了，你有没有多穿点衣服？”
第三封，程游也工作了。
“庄野，我也工作了，是我妈安排的，很合她的意。我自己没多喜欢，也不觉得讨厌。这么多年我都这样，除了你，我好像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真的想要什么，但我还是把你推开了，还伤害了你，对不起。”
第四封。
“庄野，生日快乐！新的一年要平安快乐，幸福健康，你有没有过新的生活？遇见更好的人了吗？应该遇见了吧，你这么好的人，很难不吸引别人。我想到你身边有更好的人，为你高兴，可也挺难受，因为那个位置本来是我的。但是我自作自受，怪不得别人，你如果身边有更好的人，就好好跟他一块生活吧，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桌子上还有第五封，第六封……很多很多，小山一样，不知道程游是怎么塞进去的。
庄野一一拆开看了，从分手之后写到去长平村之前，最近的一封是一个多月之前写的。
“庄野，我就说做了坏事怎么可能没有报应？原来只是时间没到。大概是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所以才生病了。医生说不做手术的话还有三四个月的时间，做手术的话也不一定能成功，失败概率倒是挺大。也挺好的，算是解脱了。要是没跟你分开，我估计得哭到昏天黑地，但我都没有你了，也没什么盼头，这时候生个病好像也不错，说是报应，更像是解脱。就是不知道我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你一次，应该没有了。”
庄野捏着信纸，手指骨节用力到发青泛白，嘴里也有血腥味，本来就红了的眼睛像是要溢出血来。
他把满桌子的信看了又看，从大白天看到天色暗下来，终于拿起笔，第一件事就是在程游最后一封信的旁边写了一句：“放屁，什么报应不报应的。”